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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出事 一把锃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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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云层峦叠,遮住了日出,显得有些阴沉沉的。空气中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雾,呼吸间有些腻人。
季安澜行李不多,只一个小小的包袱挎在肩上。
她翻身上马:“看着天色怕是要下雨,我们早点上路,尽量赶在变天之前能到驿站。”
凌霜点点头,拉紧缰绳:“兄弟们都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
几人跟在季安澜后面缓缓策马,一路出了慈安镇,方快马加鞭,疾行赶路。
不知不觉间,鼻尖萦绕的雾气散去。虽仍不见阳光,但天已完全大亮。
路过村庄时,季安澜逐渐放缓了马速。
视野清晰,前方道路宽敞,按照目前的脚程,离到达下个驿站就只需半个时辰。
她转头看了几眼,见身后几人脸上并未有疲色,便在心中打定主意不中途休息,直接往驿站赶。
她扬鞭,就要落下。
“遭了!”凌霜突然高声喊道,“将军!”
季安澜放下手,皱了皱眉:“何事?”
凌霜一手捂住胸前的衣襟,面带懊悔道:“我的令牌不见了,应该是掉在了客栈里。”
她所说的令牌和季安澜的皇家令牌不一样,指的是她自己的中郎将令牌。不仅是身份的象征,还是她能号令自己所带领的士兵的关键所在。
如果这枚令牌丢了,被有心之人捡到的话,怕是会被利用出岔子。
季安澜神情严肃:“你怎么如此粗心大意,令牌丢了你可知道后果?”
凌霜难得低头,恳求道:“将军,你让我回客栈找找,等回来我自去领罚。”
季安澜揉了揉额角,看了眼天色:“你现在去找,我们直接去驿站等你。但是,无论最后有没有找到,你日落前都必须回来。”
若是凌霜最终没找到,她只能回去命人重新打造一枚,与之前的这枚区分开来。只是锻造完新的,让军队里的人适应也需要时间,就怕这期间会被钻了空子,所以还是能找回来最好。
凌霜得了令也不再废话,直接勒住缰绳,策马往来路奔去,带起一片飞扬的尘沙。
*
修长白皙的手指压在桌面上,俊秀的脸枕着手臂,身体随着轻缓的呼吸起伏。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洒落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微风带起他压在脸下的书页,贴上他挺俏的鼻尖,又悄悄垂落。浓密的睫毛轻轻抖动,露出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
顾长晏昨日挑灯苦读,连自己何时睡着了都不知道。他看着面前被墨晕染的纸张,揉了揉脸上的红痕,将书册都整理好。
抬头看向窗外,发现已经天光大亮。
他赶忙站起身,匆忙净了脸就要带着书匣往外面冲。
然而脚刚迈出去,却突然僵在了空中。
此刻,他才想起来
——她已经离开了。
他也不用一早赶着去回春堂陪她了。
他对自己的行为有些失笑。
不过短短十几日,竟就养成了习惯,今日不用去反而不适应了。
顾长晏望了望天,他落脚踏出门槛,带上了大门。
罢了,最近天气变化无常,病人多。既已出门,便去回春堂帮帮忙。
回春堂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里面排队等待看诊的病人看见他,已经对他很眼熟,一个个都笑着和他打招呼。
何伯和青青也是同往常一样忙碌,诊脉、写方、登记、抓药,井然有序、按部就班地做着手头的事。
而这后厢里曾住过一位将军姑娘的事,除了他,似乎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顾长晏甚至有一刻怀疑过,那是不是他做的一场梦。直到抚上头上的玉簪,他才能缓缓将心落到实处。
他甩开烦乱的思绪,放下书匣走上去,接过何伯写好的药方,挽起衣袖开始抓药。
堂里的药材摆放早已熟记于心,他又手脚利落,帮青青减轻了不少负担。
但也许是阴天的缘故,今日的病人并不多。还未到午时,堂里就只剩下了几个零散的病人。
这几日梅姨不在,顾长晏需要早些回去做午膳。他又怕这天气要下雨,和何伯说了声,便提早回去了。
家里昨晚的饭菜还剩了很多,如今天气不算热,他全都放在了阴凉处用饭罩子盖上了,想来也不容易坏。
等他一会回去就把那些菜热一热,还能吃上一天,也不算浪费。
近来佑姝说她的心口总是发闷喘不上气,他刚刚在回春堂里抓了些治胸闷气短的药,何伯说喝上两三日便能改善。
等用完午膳他就去熬好了,监督她喝完,不能让她躲懒。
还有父亲,他阴雨天容易膝盖疼,回去要提醒他穿上护膝,注意保暖。
顾长晏一一细数着,忽然有些归家心切,逐渐加快了步伐。
等到了家门口,他伸手去推木门,然而却没有推动。
家里人都知道午时他会回来,所以会提前放下门闩,他到了便能推开。今日不知是不是父亲和佑姝一时忘了,门闩没有拿下来,不过倒也无妨,他扣门就是。
顾长晏曲起手指,连敲几声。
无人应答。
他又加大力度敲了几声,总算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他隐约似乎嗅到了一丝奇怪的腥气。
门被人打开了,门后却空无一人。
顾长晏走了进去,四处张望。
“父亲?佑姝?”
他唤道。
半晌,依然无人应答,周围实在安静得有一丝诡异。
他按耐住心中的疑惑,向堂屋里走去。
但不曾想到,就在这扇门后,他看见了这一生都无法忘却、刻骨铭心的场景。
父亲仰头而卧,佑姝侧着脸趴在地上,他们的脖颈上各有一道血痕,都在汩汩地涌出鲜红的液体,慢慢流在地上汇聚成河。
父亲的眼睛还睁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惊恐的事情,口中还想说些什么。而佑姝就在他的身边,一只手似乎在努力向着父亲够去,却最终没有碰到,只能无力地垂落在地。
他们的衣服上炸开了朵朵血花,艳得像是冬天盛开的红梅,让人一眼难忘。
顾长晏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他想叫、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像是栽进了泥沙之中,拼命挣扎想要呼吸,却被牢人牢地按进土里,几乎快要窒息,他想把头顶按住他的手拽开。
手中的书匣却“啪”地掉落,在地上滚动几下,里面的书散落一地。
顾长晏突然被惊得一抖,他的双腿忽而失去了力气,一下跪倒在地。
豆大的泪终于夺眶而出,他手脚并用地朝血泊爬过去,滴下的泪溅起一片片红色的涟漪。
“父、父亲……佑姝……”
顾长晏颤抖着手,想要帮他们擦去沾染在脸上的血污,却不想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用手去捂住他们脖颈上的伤口,渴望血能止住,但鲜红色的液体仍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指缝里涌出。
顾长晏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抱起紧闭双眼的少女,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想要出去找大夫。
“嗯——”他突然闷哼一声,浑身僵住。
缓缓低头,一把锃亮的银刀穿胸而过,刀尖嵌在他的胸前,他甚至能从中看到自己惊愕的表情。
下一瞬,刀被猛地拔出,血花四溅,顾长晏随着手中的重量一同栽倒在地。
好疼。
心上像是被人点了许多的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开,又用针一块一块地缝起来。
四肢全都被疼痛麻痹,他的手怎么举也举不起来。
一双黑色的靴子从他旁边走过,顾长晏用尽全力,抓住了那人的腿。
“为……什么……”
那人停下了脚步,似乎思考了很久,才慢慢蹲下,露出一张小麦色的脸。
“顾家窝藏朝廷逃犯,偷了宫中宝物,按罪当满门抄斩。”
那张曾经嬉笑着打趣他的脸,此刻只透露着淡淡的冷漠,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决定了他们家所有人的命运。
他的手被轻轻踢开,那人提步就要往外走去。
顾长晏撑起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是…她吗……”
那人闻言背身站在门前停了片刻,终是低声道:
“我只是奉命行事。”
说完,门被合上,隔绝了所有的光。
顾长晏撑着的那口气散了,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脑海中还有许多疑惑。
他想问,谁是朝廷的逃犯?
他们家何时偷了宫中的宝物?
会不会是她误会了?
为何不问一句就下了死手?
但在他听到那句回答时,一切都不重要了。
视线模糊之际,顾长晏看见周围升起了亮光,就像是他当初捡到季安澜时,那温暖和煦的日光。
可最终,那道光却化成了刺向他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入深渊。
屋子被熊熊大火笼罩,周围的住户全都跑了出来,大喊着救火。
可奇怪的是,这火怎么也扑不灭,反而愈烧愈烈。
阴沉了许久的天,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雨一颗一颗地砸落,不多时便下大了起来。
暴雨浇灭了燃烧许久的火焰,只剩下一堆黑色的残骸。
这场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雨,似乎洗刷干净了世间所有的污秽,也悄然埋藏了各个角落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