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你是他的狗吗? “你以为他 ...

  •   裴清麦是被冻醒的。

      明明是闷热潮湿的梅雨初夏,他居然被一阵莫名的寒意激出一胳膊的鸡皮疙瘩。裴清麦难受地睁开眼,眼前的画面在一阵模糊过后徒然聚焦——

      “嘶——”

      裴清麦倒吸一口凉气,那双眼睛蓦地睁大。他直起上半身,猛地向后一靠,后背重重抵在椅背。

      对面,原本以一个正常姿态端坐在椅子上的人偶,此时此刻,上半身竟怪异地前倾,整个上身几乎趴在桌面,那姿态,倒像是在...欣赏裴清麦的睡颜。

      刚才他一睁眼,占据自己所有视线的,便是这张精雕细琢的硅胶人脸。

      裴清麦看了一眼手机,凌晨2点36分,他应该是趴在桌面睡着了。

      ……奇怪。

      裴清麦收回视线,目光再次落回对面的人偶,有些茫然地看着它——他刚才昏睡过去前,人偶好像不是这个姿势吧?

      是……不小心倒下来了吗?

      “呜呜呜”的风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忽然想起自己醒来似乎是因为寒气,于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头顶正是中央空调的出风口。

      ……他回来的时候,开空调了吗?

      裴清麦站起身,走到空调的控制面板旁,一看界面,温度仅有19度。

      他立刻摁下关闭电源。

      真的是越来越迷糊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开的空调,他居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酒劲尚在,今晚难得没吃安眠药,裴清麦想趁现在,尽快回房间睡一个回笼觉。

      他将大门锁好,准备回房间时,看了一眼仍然趴在桌面的人偶。

      这样看着……好像有点孤独。

      裴清麦走进书房,包装人偶的快递盒被他堆在里面,他记得快递盒里,有一张遮掩人偶的黑色绸布。

      他将那张绸布拿出来,回到岛台,将长长的黑布,盖在人偶身上。

      “……”

      裴清麦看了又看,他觉得程已在的话应该会在旁边吐槽:“怎么?这样就不孤独了?”

      可裴清麦不打算将他搬到房间,那是他和沈叙秋的房间,不是它的。

      裴清麦最终还是独自回房间睡觉了。

      程已的电话在第二天早晨准时到来。

      裴清麦半梦半醒地伸手沿着枕边摸索,接通了电话。

      “醒了吗?”程已问。

      裴清麦:“被你吵醒了。”

      “……”程已无言,“抱歉。”

      “没事,直接说吧,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片刻,程已开口:“许砚霖回来了。”

      裴清麦清醒了些。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裴清麦问。

      “昨天晚上,落地的时候就给我打了电话。”程已说,“他想约我们俩今晚吃个饭,问你同不同意。”

      “他说,刚好今天也是你生日。”

      裴清麦:“这么突然?”

      “是挺突然的。”程已应和,笑了一下,“我以为他早就和我们断联了,没想到回国居然还特地告诉我们,说实话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确实,许砚霖出国的这三年,他们几乎没有任何联系。

      “你怎么看?”裴清麦问。

      “我?”程已想了想,“我都行,看你。”

      程已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许砚霖出国留学前,他们之间发生过一些事情,在程已眼里看来有些不愉快。

      他们与许砚霖相识得早,比沈叙秋还要早。裴清麦在大学时期就与他同院系、同专业甚至同班,而程已和许砚霖之间还有一层亲缘关系——许砚霖的母亲与程已的妈妈是表姐妹。

      大三时,裴清麦与沈叙秋为了争取人文学院的一个国家级科研项目报送名额,熬了半个月的通宵,撰写了近百页的申报书。他们一路顺利走完了内部推荐、匿名函评、甚至在终审答辩环节中,被评审教授称赞其为最具创意性的方案。然而结果公布,依然与唯一的名额失之交臂,最终被许砚霖带领的团队拿下。学院公示出的评审理由之一是:该团队的成员架构更具国际化视野与跨学科优势。

      “这不是胡扯吗?”当天晚上,裴清麦与程已在学校食堂吃饭时,他点评道。

      “往届这个项目的评审标准从来都是内容的原创性和创新性,跟成员结构有什么关系?”程已不平道,“找几个其他学院的外国留学生组队就更特立独行了?”

      “你小点声……”裴清麦压着声音提醒道。

      程已冷笑:“我觉得多少有点离谱了,有个当教授的妈就这么方便?”

      裴清麦揉揉眉心,谨慎地瞥了一眼周围,道:“……你别瞎猜了,我只是跟你说一下这么个情况,他们组的内容做的也不差,而且终审的时候还是全英文答辩。”

      “我猜啥了?”程已说,“没记错的话,他妈妈就坐在评审席吧。”

      “我听说他可能要出国留学。”程已说,“这个项目,对于申请出国可是一个重点加分项。”

      不止出国留学,这桩项目对于外校申研也有极大的推力。裴清麦原本打算,如果真的可以拿到这个资格,他就尝试申请X大的研究生。终审答辩前他还和沈叙秋打趣“怎么办万一我们要异地恋”,当时沈叙秋温柔地笑笑,没说话。

      现在他当然不打算和程已说这些了,结局已定,没有意义。裴清麦故作稀松地转移话题:“为什么我觉得你和许砚霖,表面上看着都能正常相处,但总是逮着机会就要有点火.药味?”

      “怪我妈。”程已冷哼一声。

      “小时候,他总拿我和他作比较。”程已模仿他妈的语气,“你看看人家许砚霖,学业竞赛样样精通,你呢?只会抱着你那堆破画和雕塑,有个屁用,迟早把它们都拿去烧了。”

      “......”

      这件事后来也并没有真的在许砚霖面前公开提起。进了大四,大家都在为自己将来的规划忙碌,实习,就业,论文等等应接不暇,平日的联系逐渐减少,再后来,许砚霖便出国了。

      程已大概以为这件事让裴清麦对许砚霖多少有些芥蒂,所以不好开口。可实际上,这事并没在他心里烙下多少痕迹。没拿到资格固然难受,感觉一切努力付之东流,可裴清麦承认,自结识许砚霖以来,他在自己心里的印象,就是一个综合能力非常强的人。

      他之所以犹豫,反倒是另一些难以言说的渊源,让他有些别扭和尴尬。

      许砚霖喜欢过他。

      在沈叙秋没有出现之前,他和许砚霖的关系,曾经发展到一个极其暧昧的程度——当初,只要其中一人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们就可以做到朋友以上。

      然而,许砚霖没有,裴清麦自然也没有。

      再后来,沈叙秋出现了。

      这一段特殊时期,他没有跟程已提起过,也从未告诉过沈叙秋。无人知晓,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闭口不谈。

      所以裴清麦不明白,许砚霖后来为什么又对他坦白心声。缘分这种东西本就复杂,错过就是错过,两颗心近在咫尺的时候都没打算开诚布公,他这样聪明的人,肯定知道他们不会再有结果了,可临别时,却还故意挖苦和冷讽他和沈叙秋的感情。

      裴清麦陷入沉思。

      算了,都过去这么久了,就算当年他真的对自己有心思,现在也早该无影无踪了。裴清麦想,如果就因为这个拒交,倒显得自己不体面。

      于是裴清麦选择赴约:“嗯,我也去。”

      挂断电话,裴清麦刷完牙,从房间走出去。

      那具人偶依然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趴在桌面,身上盖着那块黑色绸布。

      看来昨晚应该是被冷风吹倒了,这一会有桌面撑着,人偶果然就安稳多了。裴清麦心道。

      晚上,程已过来接裴清麦,一起前往用餐地点。

      裴清麦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破天荒地连着两天出了家门。

      晚饭的地点在一家普通的中式菜馆,裴清麦和程已到达时,许砚霖已经站在店门前等待。

      “等很久了?”程已问。

      “没有,三分钟前刚到。”许砚霖说,眼神胶着在裴清麦身上。

      三人一块走进餐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裴清麦觉得他的目光几乎镶在自己脸上,一刻不曾游离,这让他有些颇不自在。

      许砚霖看着他,轻笑一声:“清麦,好久不见了,最近过得好吗?”

      “?”一旁的程已闭了闭眼。

      但凡情商他妈的高一点都问不出这话吧?

      赴约之前,他可是对许砚霖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提沈叙秋,不要问他最近的事,过去的事也少提,总之,好好吃饭,尽量少说话。

      这家伙故意的吧?

      裴清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表情倒还保持冷静,他淡淡“嗯”了一声,显然不想多说。

      几人在包厢里入座,四人位,裴清麦和程已坐在一侧,许砚霖坐在裴清麦对面。

      “啧,偏偏少了一个人。”许砚霖朝自己身旁的空位扫了一眼,有些遗憾地说。

      “?”程已剜了他一眼。

      许砚霖面前的手机屏幕亮起,跳出一条消息,来自程已:“你发什么神经?”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熄了屏幕。

      裴清麦低头看手机,全当没听见。

      “你们想吃什么?”许砚霖将菜单朝他俩轻轻一推,目光落在裴清麦左手的无名指上。

      “你点吧。”程已说,“我们都行,你不是说白人饭都吃吐了?”

      许砚霖笑笑:“那我就随意点了。”

      他翻开菜单,叫了一声:“清麦。”

      “嗯?”裴清麦抬头看他。

      “有什么想吃的吗?”许砚霖望着他。

      “没有。”裴清麦说,“你随意就好。”

      “行。”

      许砚霖点了几个菜,很快上来了,一桌人正要开动时,他将一份烤糍粑往裴清麦方向推了推。

      “你记不记得,淮大附近的学生街那里,有一家摊位这个做得相当好吃,大一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去。”许砚霖笑着说。

      “……嗯。”裴清麦的声音很小。

      程已看看裴清麦,又看看许砚霖,总觉得氛围有些微妙与奇怪,但又跟针锋相对的那种味道截然不同。

      不过大一的时候,沈叙秋还不在,提这个……应该问题不大吧?

      程已看了一眼裴清麦的脸色,他正安静地低头往嘴里吃菜。

      程已很快不再多想,只希望许砚霖别再乱说话,他往嘴里夹了块炒鸡,漫不经心地问:“你回来还走吗?”

      许砚霖:“当然不走了。”

      “打算住南州了?”

      “嗯。”

      程已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不会选择回家。”

      “我只是出国读书,没有定居国外。”许砚霖说。

      程已撇撇嘴。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许砚霖付完钱回来时,程已正在接电话,眉头皱着,似乎收到了不太好的消息。

      挂断电话,程已说:“清麦,我得去趟医院,不能送你了。”

      “去医院干嘛?”裴清麦问。

      “我妈。”程已说,“踩空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小腿骨折,我过去看看。”

      “那你赶快去吧。”裴清麦听了也着急,“没事,我一会自己……”

      “回去”两个字还卡在嗓子里,就听见身旁的程已喊了一声:“许砚霖。”

      许砚霖倚在门口,“嗯”了一声。

      “你送清麦回去,他今天没开车。”程已说。

      “……”

      “没问题。”许砚霖答应得很快。

      程已匆匆离场,经过许砚霖身旁时还小声叮嘱一句:“别乱说话。”

      许砚霖不明意味地笑笑。

      他站在门口,目光专注在裴清麦身上:“走吧?”

      ...

      六十秒红绿灯,汽车停下。

      许砚霖腾出一只手,在中控屏幕上点了一下,歌曲切换到下一首。

      是一首英文歌。

      “大一入学那天,晚自习的时候你就坐在我前面。”许砚霖说,“我看你一直戴着耳机,很好奇你在听什么,于是戳戳你后背问了你。”

      他笑了一下:“那个时候,你直接摘下耳机放在我耳边,里面播放的就是这首歌。”

      裴清麦没说话,松松地陷进副驾的座椅,眼神黯淡地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半晌,他淡淡道:“抱歉,过去太久,已经不记得了。”

      “是嘛。”许砚霖一点也不恼,“但是我记得好清楚。”

      “关于你的事情,我好像根本忘不了。”

      “……”

      这到底是在说什么?裴清麦实在无言以对,干脆歪头偏向一侧,闭上眼,佯装休息。

      许砚霖侧头看了他一眼。

      汽车继续启动,一路安静,大约十五分钟后,停在裴清麦的小区门前。

      许砚霖转过头,看见裴清麦仍然歪头,轻阖着双眼。

      他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意,也没叫他,而是轻声弹开驾驶座的安全带,然后偏过身子,慢慢朝副驾驶靠过去。

      裴清麦迷迷糊糊地感知到,汽车好像停了很久,是到了吗?于是在许砚霖距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时,掀开了眼皮。

      故意挖苦的言论,意味不明的说词,裴清麦保持了一路的包容体面,终于在这荒唐的越界行为中彻底破裂。他蓦地睁眼,慌乱地推了许砚霖一把,语气骤然冷下来:“你干什么?”

      许砚霖停下动作,不紧不慢地退开一些,看着裴清麦,眼神晦暗,然后低低一笑:“装得挺好。”

      装?他装什么了?听不懂。

      裴清麦神色显然不悦,拧眉看着许砚霖,很快解开身上的安全带,打算下车。

      他扭头想要推开副驾驶的车门,结果一连试了几次,都没打开。

      许砚霖靠在驾驶座,好整以暇地欣赏着。

      裴清麦回头看向他,冷道:“开门。”

      许砚霖不为所动。

      裴清麦:“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砚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单手撑起侧脸,目光晦暗不清地罩在裴清麦身上:“清麦。”

      “我出国前,可是祝你们两个天长地久的。”

      裴清麦脸色变了变。

      “但是现在,老天好像不同意。”他轻轻笑了下,“那我也没有办法。”

      裴清麦忍无可忍:“你说话不要太过分了,一定要把我们的关系搞的这么糟吗?”

      “无所谓。”许砚霖淡淡道,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反正也没法更糟了。”

      裴清麦不想再跟他多说:“开门。”

      这张嗔怒的美人脸几乎让许砚霖乱了心神,他喉结动了动,又盯着看了一会,才不紧不慢地将手伸向驾驶座左侧的门板。

      “咔。”门锁弹出。

      裴清麦立刻下车。

      “砰。”车门关上。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许砚霖的声音透过半开的车窗传出来。

      正要离开的脚步顿住,裴清麦问:“什么意思?”

      许砚霖没回话。

      “把话说清楚。”裴清麦道。

      许砚霖看着他,语调端得极其散漫:“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他开着车走了。

      ...

      又是一个红绿灯,许砚霖把车停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莫名焦躁得很,伸手从一旁的储物格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咬进嘴里。

      火光明灭,许砚霖缓缓吐了口烟圈,降下驾驶座的车窗,淡蓝色的烟雾萦绕在他侧脸。

      一手夹着细长的香烟,许砚霖拿过搁在一旁的手机,摁亮屏幕,社交媒体推送过来一条新闻消息。

      “国际调查组介入XXX空难,排除恐怖袭击可能”

      许砚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段文字。

      他将夹着香烟的手伸向窗外,指尖点点烟身,烟灰簌簌坠落。

      许砚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沈叙秋。

      那是大二开学不久,他和裴清麦开完一个部门会议,已是晚上九点,两个人一起回宿舍。

      许砚霖的宿舍在裴清麦楼上,他将裴清麦送到楼道尽头,低笑一声:“真想跟你一个宿舍。”

      楼道昏暗,月光洒落在裴清麦白皙修长的侧颈。

      真漂亮啊。许砚霖心道。

      裴清麦是真的漂亮,但跟女相的那种漂亮又完全不同,清冷疏离的少年气质恰到好处,许砚霖在同性文化开放的国外玩了那么多男人,也没能忘记这张脸。

      迟迟看不到结果的拉扯,让裴清麦这个时候对他已经有了保持距离的意识,于是在许砚霖试图将手抚上他的脸颊时,裴清麦往一旁退了半步。

      “反正都在一个班呢。”裴清麦看着他,一双好看的眼眸又黑又亮。

      许砚霖的手滞在半空,顿了几秒才垂落下去,他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轻声道:“那我回去了。”

      “嗯。”裴清麦朝他摆摆手,开门进了宿舍。

      许砚霖在他的宿舍门口站了片刻,才转身往楼道走去。

      推开楼道虚掩的门,声控灯应声亮起,许砚霖径直朝楼上走去。

      “噗——”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哂笑。

      许砚霖刚踏上两层台阶,脚步停住,他回过头。

      沈叙秋倚在墙角,嘴角噙着一丝难忍的笑意,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许砚霖蹙了下眉,当场他便觉得对方是故意在这里候着他。

      两人都很默契地没说话,视线隔着半空对望。片刻,沈叙秋微微低头,抬手勾下鼻梁上的那副眼镜。

      抬头,嘴角那点冰冷嘲弄的笑意消失不见,目光再次回落到许砚霖。

      明明许砚霖站在台阶上,比他要高出一些,但不知为何,他却在沈叙秋的眼里看出居高临下的藐视感,这让他油然生出一丝厌恶。

      他讨厌这双眼睛。

      沈叙秋看着他,几秒后,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是他的狗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你是他的狗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