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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活偶 “让这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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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麦将人偶收好,暂时放在那间书房。
姜弈与他约定了傍晚六点,这里离目的地有些远,裴清麦把自己稍微捯饬了下,早早出了门。
姜弈当时挂掉电话,片刻后还给他发来一条消息——“可以带他一起过来”。
“他”指的是沈叙秋。
姜弈知道他与沈叙秋的事情。大学四年,他选择在北淮念书,恰与分居六年的母亲生活在同一所城市。这事听起来像是他有意为之,实则不然,这只不过是他人生里按部就班的一部分——报考北淮的大学,本就是他早有的打算。
在北淮上大学的那几年,裴清麦与她见面的次数稍微多了起来,从两年一次增加到一年两次。一次是春节,除夕夜那天,姜弈会将年迈的外婆与裴清麦接到北淮的家里,一同过节;一次是他生日,姜弈总会在他生日前后,邀自己去外面的餐厅吃一顿晚饭。
他和沈叙秋就是这样被发现的。
那天晚上,在商场的地下车库里,他与沈叙秋刚结束一个绵长的吻。下车后,沈叙秋驾车离开,他便看见姜弈从对面的车上下来,几米开外,她惊愕地与他相视。
“我是同性恋,他是我男朋友。”
这是坐上餐桌,裴清麦在她对面开口的第一句话。
结局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倒没有什么指桑骂槐。用一句通俗的话来概率他母亲的态度,就是“不理解但尊重”。
裴清麦出门前,还特地把家里收拾了一番,近一个月以来,他每天浑浑噩噩,家都已经乱得不像家了。
不,他已经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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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澜湖酒店顶层包厢。
与之前的任何一次见面大差不差,精致又吃不惯的硬菜摆满一桌,裴清麦坐在她对面,两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地低头吃菜,偶尔来几句勉强的话题。
姜弈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她应该是刚从某个高层会议结束赶来的,风尘仆仆却又干练利落,穿着一身很老钱风的卡其色西装,简约又张扬。裴清麦想象得出她在会议上侃侃而谈的样子,总之,一定与自己对面这个面面相觑的模样截然不同。
“工作是不是很累啊?”姜弈说,“妈妈觉得你消瘦了很多,看着很憔悴。”
很憔悴吗?裴清麦心想,他今天出门前,分明已经很努力地捯饬自己了。
裴清麦抚了抚额头:“可能最近没睡好。”
“是不是马上要带高三了?”
“嗯。”
“那是很累了。”姜弈说。
沉默。
裴清麦夹了一块肋排,正要送进嘴里,姜弈开口:“如果真的很累的话,就别干了吧,妈妈……会给你足够的生活成本。”
“……”
悬在嘴边的筷子顿了一下,裴清麦定了两秒,才缓缓吃进去。
与他那个失联的父亲不同,姜弈自离婚之后每个月也会定期给他转钱,并且这笔费用随着她本人经济收入的提高而不断增加,直到今日也未曾断过。
这笔钱被裴清麦单独存在一个账户里,除了上大学之前,自己因为无法赚取生活费会取出来使用。成年之后,他再也没动过这笔财产。
程已常说他就是缺心眼。他这个妈除了钱也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他了,凭什么不用呢。那账户上的钱都够他在当地全款买两三套房了,还要在这里起早贪黑地带高三生呢。
当然了,说归说。你看,前几天裴清麦说要辞职,他还不是劝着再好好想想。
大学的时候裴清麦还会和姜弈提,不用再给她转钱了,自己现在是成年人,能够自食其力,但姜弈没听,后来他便也不再说了。就像程已说的,除了钱也没什么能给他了,凭什么不拿呢。说不定哪天他就真的很需要这些钱。
裴清麦没有接话,姜弈似乎自觉有些尴尬,便没再往下说。
她决定转移话题:“叙秋,没一起来嘛?”
“……”
裴清麦差一点打翻手边的那杯凉白开。
姜弈不知道沈叙秋的事故。
这段时间,互联网关于坠机的舆论的确甚嚣尘上,姜弈也必定在社交媒体看到过这样举国震动的新闻。但她并不知道,沈叙秋当时也在这架飞机上。裴清麦没来得及,或者说根本没有这个话口去特地告诉她。
“……在出差。”裴清麦压了压疼痛的胸口,轻声说。
“这样啊,好吧。”姜弈道。
她夹了一块烧鹅放进裴清麦盘里:“这个很好吃,你尝尝。”
“嗯,谢谢。”
姜弈看着他,神情柔和,片刻,她语重心长般道:“我觉得你们这样……也挺好的。”
“什么?”裴清麦抬头。
“你和叙秋,这样很好。”她说。
“……”
这个名字被听到一次,裴清麦的心脏就愈发难受一次,他弓着身子,感觉自己疼得快要呼吸不上来。
“总要有个人陪着你的。”姜弈说,“你们现在这样住在一起,平常累了他还能帮忙照顾你,不然你一个人生活,也太……孤独。”
求求你别再说了……
裴清麦低着头,不说话,一个劲往嘴里塞东西。
“你们不要管外人说什么。”姜弈继续道,“我现在觉得,两个男孩子也挺——”
裴清麦“噌”的一下站起来。
姜弈微愣:“……怎么了?”
裴清麦深吸一气:“我去趟卫生间。”
“……哦。”姜弈刚要伸手给他指,“从这里过——”
然而裴清麦根本没打算听她讲,自顾自地转身,径直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姜弈的手在半空滞了几秒,等裴清麦的背影离开一段距离,才后知后觉地蜷了蜷手指,她的表情有些僵硬,那双手,终是放了下来。
裴清麦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液体一把一把地泼在脸上,他那萎靡不振的意识才算渐渐找回来了些。
他知道这不能怪姜弈,她并不知道沈叙秋出了这样的事。然而她说的话实在句句戳准他的心窝,令他压抑得透不过气。
是,他就是需要有人陪,他很不喜欢一个人,他讨厌孤独,常有人说他缺爱,是啊,他承认,他就是缺爱,怎么了?所以他一旦爱上这样一个愿意把心都掏给自己的人,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裴清麦在卫生间呆了十分钟才彻底冷静下来。他将脸上的水渍擦干净,整装待发,走了出去。
回到餐厅时看见姜弈正在打电话,面色凝重,不停地点头对电话那头应和。抬眼看见裴清麦正朝自己走来,不太熟练地做了一番表情管理,从严肃的面容中勉强地挤出了一丝笑容。
裴清麦在她对面坐下,低头开始吃东西。
“嗯,好的,我知道了。”
“你先解决。”
“不需要和他们达成任何协议。”
姜弈又和对面讲了五六分钟,才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脸上沉重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善,全然一副心事重重却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
裴清麦看她一眼,了然:“有事情?”
姜弈挤出僵硬的笑容:“没事,先吃饭。”
“忙的话你先走吧。”裴清麦说,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口伴着咖喱酱的米饭,眉头微微一蹙。
姜弈刚想说“没事”,话还没出口,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
姜弈面露难色,她好像……不得不走了。
“那妈妈……”她看了一眼裴清麦的脸色。
裴清麦“嗯”了一声,没抬头看她,叉了一块西兰花,喂进嘴里压下这股味道。
“真的抱歉。”姜弈愧疚道,“是突然出的事,需要开视频会议解决一下。”
裴清麦低着头,没说话。
“晚餐的费用已经提前结清了,你可以……慢慢吃。”姜弈说,“我订了蛋糕,本来是约好送到这里的,嗯……我一会跟蛋糕店说一声,直接把地址改到你家吧,这样你晚上可以和叙秋一起吃。”
“……”
裴清麦忍了又忍,在姜弈起身准备离开时憋不住开口:“我刚才说了。”
“沈叙秋在出差。”
姜弈刚要离开的身形一顿。
她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窘迫:“啊……抱歉,妈妈忘记了,唉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她拎着包,尴尬又着急忙慌地离开了。
裴清麦一个人坐在位置上,身旁的落地窗通透明净,能够俯瞰整个城市中心灯红酒绿的夜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被他尽收眼底,在一束束霓虹灯的照耀下,这座钢铁森林那样熙攘,却又……冰冷。
可能只是裴清麦觉得冰冷。
他把餐具放下,抽了一张干净的餐纸擦嘴,又疲倦地靠向椅背,目光空洞地滞了五分钟,然后,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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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麦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才打开车门下车,从地下车库乘坐电梯回家。
电梯门正要合拢,“砰”一声,忽然被一只手挡住。
裴清麦微不可察地颤了下,门外,外卖小哥提着一只蛋糕低着头紧赶慢赶地走进来,正要按楼层键,见自己要选择的楼层已经被点亮,便顺手按下关门。
裴清麦站在他侧后方,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蛋糕,瞥见系在绳结上的小票信息。
“榭岸府八号楼……”
“叮——”
楼层到达,电梯门开。
两人一起走出电梯,一起出现在2603门口。
两人对视。
外卖小哥:“……”
裴清麦:“……”
裴清麦接过他手里的蛋糕:“谢谢。”
“哦,真巧啊。”小哥笑着道,“生日快乐啊。”
“谢谢。”
小哥来去匆匆,乘着电梯下楼了。裴清麦一手提着蛋糕,俯身输入密码,打开家门走进去。
他出门时给自己留了一盏玄关的小灯,此刻正微微亮着。
换完鞋,裴清麦走到客厅,打开灯,将蛋糕搁在茶几上,然后,漫无目的地瘫坐在沙发。
好安静。
整个房子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裴清麦一个人。
目光落在面前那个未拆封的蛋糕,裴清麦忍不住想,如果沈叙秋还在的话,会怎么陪自己过生日呢?
他大概又会亲自下厨给自己做一桌菜。沈叙秋真的很喜欢下厨,平日里不管多忙,他总能比裴清麦早一步到家,为两人做好晚饭,还会给裴清麦准备第二天的午饭便当。裴清麦曾跟他说学校有免费的教师食堂,但沈叙秋听了只是问:“食堂有我做的好吃吗?”
“那当然没有了。”裴清麦搂着他笑。
想到这儿,裴清麦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一个弧度。
但很快,他瞥见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
那丝笑容烟消云散,裴清麦苦涩地想,或许这一次生日,原本不只是做一顿饭吃一顿蛋糕那么简单。
当然,不管是什么,他都不会再有了。
裴清麦蜷在沙发一角,拿着手机,反反复复地回看两人的聊天记录。
专属秋天:宝宝,我要登机了,落地了给你打电话哦,记得吃午饭,爱你
这是沈叙秋给他发的最后一条信息。
下面那些数不清的绿框,是他这二十多天以来,绝望又痛苦的呐喊。
“沈叙秋,我睡不着”
“我已经一个星期没有睡过觉了”
“我想要你抱着我睡”
“我真的好想你”
“我又梦见你了”
“你回来好不好”
“我撑不下去了”
“不然,我去找你吧”
……
就这样蜷了两个小时,才忽地想到姜弈寄的蛋糕应该是动物奶油,会化,于是又起身将它提到厨房,放进冰箱冷藏室。
正要关上,裴清麦的眼神定在冰箱门旁的一瓶葡萄酒。
这是沈叙秋出差的前一天晚上,他去超市买回来的。原本买了两瓶,另外一瓶,当天晚上就被他们俩在房间里浅酌慢饮解决完毕,然后伴着这点酒劲……没羞没臊地厮混了一个晚上。沈叙秋第二天甚至差点没赶上飞机。
一些面红耳赤的画面突兀地在脑海里闪现,裴清麦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液,将那瓶酒拿了出来。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酒杯,拎着这瓶酒,在岛台边坐下来。
这近一个月以来,裴清麦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晚必须依靠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只要陷入睡眠,沈叙秋就会出现在梦境里,拥他入怀,温柔地抚慰他。
今晚不想吃药了,裴清麦心想。
灌醉吧。
借着酒精昏睡过去,就能见到他了。
你再陪我过个生日吧……
裴清麦用海马刀拔了瓶口的木塞,紫红色的液体被倒入酒杯,裴清麦捏着杯梗微微晃动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得仿佛倒酒声都能听见回音。
酒液还未入舌,裴清麦便感觉一股无力的苦涩从舌根疯狂地蔓延而上。
他会来我的梦里,可永远不会再来我的身边了。
裴清麦意识到,在漫长的将来,他会在无数个毫无预兆的瞬间,像此刻这般,一遍又一遍地,清醒地认识到沈叙秋已经不会再回来的事实。
他以后都会是一个人。
“哐——”
杯底与岩板相碰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是狠狠敲在裴清麦的心头。
脑中浮现起沈叙秋过往数不清的温柔笑意,是那样晴朗,却又不似盛夏里如火的骄阳,更像是……初秋的太阳,和煦,静谧,衬得那双琥珀瞳仿佛都染进了落叶的颜色。
就像今日那具人偶眼珠里——
裴清麦思绪暂停。
人偶?
他的确有一具人偶……
裴清麦很快去了书房。
人偶依然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身上穿着裴清麦下午给他系好的衣服,是沈叙秋平日里经常穿的白衬衫。裴清麦视线下落,看见木地板上躺着一个相框。
他眉心一蹙,走过去,将掉落的相框捡起。这是他们大三时去川西拍下的,九月的稻城亚丁层林尽染,沈叙秋笑容恬淡,与背后深浓的秋意融合在一起。
怎么会突然掉下来了,裴清麦不解。
他将相框重新放回那具微缩的棺椁旁。
然后,架起人偶拖到客厅,为他调整好坐姿,放在岛台对面。
裴清麦正要继续坐下,想了想,又起身,将书房里的那面相框拿出来,摆在人偶身前。
下午没有仔细端详,此刻,裴清麦看着它,暗自惊叹,穿上沈叙秋的衣物之后,这具人偶更像是要……活过来了。
目光在两张脸上轮流回落,裴清麦仍然不敢相信,太像了,怎么会这么像。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添满,一杯又一杯,意识逐渐变得模糊,眼前,照片里的那张面容,仿佛与面前的这具人偶,重合在了一起。
裴清麦伸手,抚上人偶的脸。
“你好像他……”裴清麦声音沙哑。
那双琥珀瞳又发散出一种诡异的吸引力,诱得裴清麦上身控制不住地往前。
“嗡嗡——”
台面的手机振动两下。
裴清麦倏地停住,回过神。
他懊恼地坐好,拿起桌面的手机,点开屏幕,消息提示栏跳了出来。
是程已的短信:“睡了吗?”
裴清麦回复:“没睡。”
下一秒语音通话就打了过来,裴清麦喝得头疼,其实不太想说话,但房子已经冷清成这样了,没必要再抗拒其他声音。
裴清麦接通,扬声器里传来程已的声音:“想想也觉得你没睡。”
裴清麦“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你这样下去……真的不行啊,又在家里窝了一天吗?”
“没有,我今天出门了。”裴清麦说。
“?”程已愣了下,“你去哪里了?”
“我妈来找我了。”
“哈?”程已惊讶,“怎么突然想起你了。”
他话音一转:“她也知道沈……呃……那谁的事了?”
“……她不知道。”裴清麦顿了下,一字一顿地说,“沈叙秋的事。”
程已被噎了下,感觉自己好像又挑起了不该谈及的话题,说话的声音顿时小了很多:“……那怎么特地来看你?”
“不是特地。”裴清麦说,“她来这边出差,今晚的飞机,借生日的缘由和我吃了顿晚饭。”
程已灵光一闪:“哦,那你知道明天是你的生日了。”
“怎么了?”
须臾的安静后,程已开口,语气显得有些苦恼:“算了,今天太晚了,我明天再跟你说吧。”
“……”不知道卖什么关子,裴清麦皱了下眉,“那挂了?”
“stop。”程已说,“等两分钟再挂。”
裴清麦没说什么,手机搁在台面,对着眼前的人偶,安静地啜了两分钟的酒。
两分钟过去。
时间归为零点。
“清麦。”程已开口,“生日快乐啊。”
“谢谢。”
“零点了,趁现在,许个愿吧。”程已说。
许愿?
裴清麦醉眼朦胧,意识恍惚地望着眼前这具精细雕刻的人偶。
这张脸……
他的目光,再次跃进相框里那副温软的笑颜。
真的一模一样……
“那——”
裴清麦的声音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低哑不堪。
他虚空呢喃:“让这具人偶……活过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