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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既存便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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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幼恩王姬归途遇刺,重伤几殆,京畿震动,宫阙风起,党争始也。
镇国将军府邸,书房内的烛火被窗外骤然亮起的火光与远处传来的鼎沸人声映得摇曳不定。
“将军。”秦要推门而入,带来一身凛冽的寒气,玄色劲装的下摆沾着未化的雪粒,声音沉静如水,“宫中乱了。”
路呈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皇城方向那片被火把映红的夜空,声音听不出喜怒:“成了?”
“右胸中箭,生死难料。”秦要垂眸,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三个死士和跟埋在王姬身边的护卫都折了。”
“可惜了。”路呈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惋惜,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声音陡然转冷,“那护卫五年栽培,一朝尽毁,你该当何罪?我说了,事败提着你的脑袋来。”
秦要面色不变,不疾不徐地解下腰间的佩剑,剑鞘上的冰冷螭纹硌着掌心,他按上剑格。
“锵——”
半截剑身出鞘,寒光映亮他沉静的眉眼,秦要将出鞘的佩剑横举过脖颈,剑锋距咽喉三寸:“属下谋划不周,这颗头颅但凭将军处置。”
烛火在剑身上流转,他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只是此时取走,恐误了将军明日之局。”
路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轻笑:“去刑房领四十鞭,记住,我要听见响动。”
“是。”
秦要躬身,退出书房,转身时玄色衣袂在廊下划出利落的弧度,他向着刑房走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在经过转角时,目光与候在暗处的卫破虏短暂交汇。
刑房很快传来鞭子破空的锐响,一声接一声,精准地响了四十下,在喧嚣的夜色中并不突兀,混着远处皇城的钟声,却让听见的人都绷紧了背脊,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霉味在空气中缠绕。
秦要推开虚掩的木门,玄色劲装的后背已是一片暗红,布料与伤口黏连,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刺骨的痛楚,他却恍若未觉,步履依旧平稳,唯有额角细密的冷汗和较平日略显苍白的唇色泄露了方才四十鞭的酷烈。
“公子……”
守在廊下阴影里的侍女素盈快步迎上,在看到他背后伤势时声音瞬间哽咽,眼圈倏地红了,她手中捧着一件干净的月白常服,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秦要停下脚步,借着廊下昏暗的灯光看她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无妨。”
避开她欲搀扶的手,秦要自行走入内室,在镜前坐下,素盈咬着唇跟进去,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浸湿的软布,一点点润开他背上与衣物黏连的血痂,每一下轻微的触碰都让她指尖发颤,而秦要始终端坐,背脊挺直如松,只在布帛剥离的瞬间,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铜镜里映出他清俊的侧脸,以及背后那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鞭痕。
素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滴落,砸在水盆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公子何苦如此……”
秦要目光掠过镜中侍女悲戚的面容,唇角反而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取过她手中的软布,自行清理伤口,动作从容不迫,“阿素,”他声音低沉平稳,“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他拿起一旁的青瓷药瓶,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剧烈的刺痛让他指节微微泛白,语调却依旧波澜不惊:“些许皮肉之苦,若能换来他日……”秦要话语微顿,没有说下去,只将药瓶轻轻放回案上。
窗外,皇城的喧嚣尚未平息,而室内烛火摇曳,将他挺拔而孤寂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素盈看着他平静得近乎淡漠的侧影,默默递上那件月白常服。
秦要接过,缓缓披上,动作间依旧保持着世家公子独有的优雅,衣衫遮住了所有伤痕,只余一张清隽温润的面容。
“出去吧。”他理了理袖口,对素盈微微颔首。
夏四月,王姬创稍愈。帝诏:有报密者,赏万金,王太子益其半,然箭客杳然。
长秋宫内药香袅袅,窗棂间漏下初夏明媚的天光。
婧越正为梁安更换臂上伤药,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目光触及那道仍显狰狞的箭创时,她指尖微颤,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太医说,那箭若再偏半寸,便直贯心脉……王姬真是福泽深厚。”
梁安倚在软枕间,脸色仍显苍白,唇色浅淡,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得惊人。
她闻言,目光掠过殿外灼灼的榴花,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福泽?”她声音低缓,带着久病的微哑,“那箭客能突破三重宫防,算准本宫东西南北的回避路线,如此混战中,最后两支首尾相连,快如闪电,箭矢似生了眼般直直地向本宫射来,箭术如此超凡……这般人物,岂会失手?”
婧越手上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梁安已缓缓坐直身子,日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他不是失手,是故意留了这半寸。”
殿内一时寂静,只剩更漏滴答,声声敲在人心上。
“有人要本宫死,有人要本宫活……”她指尖轻轻抚过胸前包扎的白帛,抬起眼望着婧越,眼底寒冰凝结。
梁安缓缓阖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淡的阴影,她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再睁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你的伤好了?不是让含章来侍我?”
“奴婢不碍事。”婧越急忙应道,下意识将左肩往后缩了缩,“都是皮外伤,早结痂了,含章手生,奴婢不放心只留她一人近身伺候。”
梁安伸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点在婧越刻意回避的左肩上,触到的瞬间明显感觉到对方身子一僵。
“还说不碍事?”她叹了口气,“那日若不是你反应快,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个死人了。”
婧越眼眶微红,声音却格外坚定:“能护得王姬周全,是奴婢的本分,奴婢心甘情愿。”
“本分也要顾惜自己。”梁安收回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去药房看着吧,让含章来,等你养好了伤,有的是要你操劳的时候。”
她还要说什么,对上梁安关切的目光,终是低头应了声,“是。”
婧越退出时带起的帘幕尚未完全静止,一道身影已绕过十二折屏风,步子轻轻。
殿内重新归于宁静,只余书页翻动的轻响,良久,她眼也未抬,目光仍流连在字里行间,轻声吩咐:“含章,倒盏水来。”
脚步声慢慢靠近,一盏温热的清水递到她手边,那执盏的手骨节分明,拇指上戴着的蟒纹青玉扳指让她微微一怔。
抬眼望去,只见梁辞意不知何时站在榻前,一身素锦常服,衬得身姿清挺,正垂眸看着她。
“怎么是你?”梁安接过水盏。
“听说阿姐缺人伺候,”梁辞意唇角弯起惯常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臣弟特来效劳。”
梁安浅啜一口温水,将茶盏搁在案头:“太庙的蒲团还没跪够?这个时辰,书法课还没结束吧。”
“阿姐这里的茶,比太庙的供奉香甜。”梁辞意顺势在榻边坐下,指尖拂过她摊开的书页,“《六韬》?看来这伤,挡不住阿姐指点江山的心思。”
“总比某些人整日莺莺燕燕环绕来得强。”梁安抬手要合上书,却被他按住书页,两人指尖相触,他摊开掌心,一道新愈的鞭痕蜿蜒而上,隐入袖中。
“阿姐莫要信口雌黄,臣弟何时真正有过……前日校场试箭,都不小心让弓弦咬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却凝在她衣领未遮全的箭疮上,“太医说,阿姐伤及肺络,需得再静养两月才可习射了。”
梁安忽然轻笑:“你怎知我定要习射?”
“因为那支箭。”梁辞意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箭镞,轻轻放在书页上,“我把它从轿柱里起出来了。”
殿外榴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殷红的花瓣飘进窗来,正落在漆黑的箭镞旁。
“看这箭羽的削法,”他指尖轻点箭杆尾部的雕翎,“是北境军中惯用的三棱破风羽,能增加射程与稳定,但这淬火的工艺……”梁辞意神色转为凝重,手指移到箭镞根部那不易察觉的螺旋暗纹上,眉头微蹙,“臣弟倒未曾见过。”
“既存便有。”她冷下脸,眸中锐光一闪而过,“再查,掘地三尺也要揪出源头。”
梁安的目光从他掌心的鞭痕移开,又落在他眼下的淡青阴影上,语气放缓了些:“昨夜又熬到三更?”
“不过是把《河渠书》温习一遍。”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箭镞,任其在指间翻转,“总不能让那些老不死的直把东宫不学无术挂在嘴边。”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鸟鸣,两人同时望向窗棂,一对鹡鸰正在榴花枝头跳跃,尾羽不停抖动,互相梳理着羽毛,羽翼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前日得了个新的金丝笼......”梁安话音未落,便被梁辞意打断。
“养在园子里便好,何苦关着它们。”
“王太子何时改了性子?”她挑着眼看他,“从前见着喜欢的鸟儿,可是非要弄到手里,锁在金笼里才甘心的。”
“不及阿姐。”他笑了笑,顺手从案头取过团扇不紧不慢地为她轻轻扇着,散去帘内的药气和热浊,梁辞意放轻声音,“今日的药可按时喝了?”
“婧越去看了,估摸再一刻。”
“好。”
梁安继续翻着书,偶尔梁辞意凑近与她争论几句注疏,但一见她因激动而面泛薄红、气息微促的样子就立刻噤了声,左思右想又不服气,就报复性地在她翻页后再翻回去,梁安不理会他,面上淡然,只是又翻一遍,他自己反而笑歪在榻边,执扇的手支着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