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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刺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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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宴席比众人想象中得平静,先前梁帝在内阁流露出意向,今日不仅要为将军路呈接风洗尘,还要为幼恩王姬挑选良婿。
但酒过三巡,仍然没有近臣提起此事。
当事人也比想象中的冷静,梁安只是坐在那里,不动声色。
“依你看,陛下今日还会提起为王姬择婿一事吗?”路呈看着给他斟酒的秦要。
“君无戏言,陛下先前既然放出风声,各家公子亦有准备……没有收回的道理。”秦要扫过宴席上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沉声道,“王姬也已过及笄岁数两年,婚事本就迫在眉睫,迟早要议,只是王姬今日这身着装太过娇艳,陛下心里自然有所忌惮,总有人要引火烧身,但这矛头对准的未必是将军。”
“过犹不及,她就不怕陛下顺水推舟大手一挥下令和我婚配?”
“左一个也是嫁,右一个也是嫁,都是困守在围城里,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最开始的结局,王姬有什么不敢博的?”
“你倒是看得透。”
“人心如棋,看得清棋路,却算不尽变数。”他稳稳当当地收了倒酒的手,垂下眸,看着玉杯中的清酒,“属下也只是猜测。”
话音刚落,“陛下,老臣斗胆进言——”太宰晏华执笏出列,银发在宫灯下泛着冷光,“幼恩王姬已过及笄之龄,需考虑反马一事了,王姬年十七,又好古文,老臣听闻太史令花镜之子明,年十九,少通经史,性情清雅,日前在兰台整理古籍,如此才俊,与王姬雅好相投,实为良配。”
一石激起千层浪。
花明本远坐在后方史官席末,听到这话未显露惊慌,只是迅速正了神色,从容起身,向御座方向微行一礼,姿态清雅如玉树临风,随即安然落座,素白广袖拂过纸面,依旧专注于案上待录的史册。
而风暴眼的另一端,梁安亦只是端坐原地,纤长指尖轻搭在缠丝玛瑙盏上,神色淡漠,恍若未闻,事不关己得令人心惊。
“这老头怕不是痴了。”懒散倚在席间的梁辞意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盏,琉璃盏在他指尖流转,折射出幽冷的光。
梁安听见这话倒是有了反应,拧过头来看他,眼里带着警示。
他忽视她的眼色,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诮笑意,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众人听见,“拿个整日只知钻故纸堆、清淡平调的史官来搪塞王姬,是真当我朝无人了?”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所有人的目光在王姬与那远处安静的白衣史官之间逡巡,暗流汹涌,最后又都回在那唯一高高在上的位置。
“身为储君,口出妄言。”梁帝缓缓抬眸,视线如冰刃般刺向梁辞意,“朕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
梁辞意离席跪倒:“儿臣失言,请父王责罚。”
梁帝暂时晾着他,靠在龙椅上,冕旒下的神情隐在阴影里,“太宰有心了。”他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霎时寂静,“花家公子确是清流,不过……”指尖在紫檀案上重重一顿,“幼恩的婚事,朕自有主张。”
宴终,帝斥王太子失仪,令诣太庙自省,议王姬婚,穆帝曰:“容后再议。”是夜,御史台密奏花氏结党。
花镜跪在地上叩首,烛火在他官袍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蒙陛下垂问,惶恐难安。花氏一族清流立世,从不敢有结党妄念,不明为何有人出此谏言,但臣教子无方,致朝堂失仪,甘领杖三十,罚俸半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
御案后,梁帝并未着冠冕,只束着简单的金冠,指尖划过一本摊开的《山河志》手稿,那是花明的手笔,侍立在阴影里的老太监低眉顺目,如同殿内的一件摆设。
“三十杖?”梁帝轻笑一声,合上书卷,“打坏了朕的史笔,谁来续这青史?”
他起身,绕过御案,停在花镜身前,明黄色的袍角掠过老臣低垂的视线。“你那儿子不错。这《山河志》的文采,有几分你年轻时的风骨。” 话锋随即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但朝堂,不是兰台修史,今日你儿明之举,损的是你花家的门楣。”
花镜以头触地:“老臣明白。”
“明白就好。”梁帝弯腰,虚扶了一下,“杖刑就免了。不过,《礼乐志》尚缺三卷,就罚你三月之内补全,不得假手他人,若误了时辰,两罪并罚。”
“谢陛下隆恩。”花镜再拜。
“去吧。”梁帝转身,不再看他。
待花镜退下,殿内只剩下主仆二人,老太监无声上前,递上一盏温好的参茶。
梁帝接过,并未就饮,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传话给晏华,”他语气平淡,“让他安分些,罚俸一年。”
“是。”老太监躬身,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处的阴影里。
夜色中的太庙肃穆沉寂,唯有偏殿一隅亮着微光。
梁安提着食盒踏过石阶,在梁辞意身旁跪坐下来,将还温热的饭食推到他面前。
“花镜方才在甘露殿领了罚。”她声音很轻,“陛下命他三月内独力补全《礼乐志》三卷。”
梁辞意低头进食:“这算什么惩罚?修书本是史官...”
“是恩典。”梁安截断他的话,指尖在食盒上轻轻一点,“也是警告。陛下要花家记住,是谁给了他们编修青史的殊荣。”
“毕竟《山河志》里,可记着路大将军在边关不少的非常之举,他是怕功高盖主。”梁辞意抬起身侧的手记。
“你也看了?”
“阿姐莫要小瞧我,人文轶事又不是只有阿姐感兴趣。”他听出梁安话里藏着的惊讶,有些委屈,抬着上目线望过去。
“是对人文轶事感兴趣还是对大梁的秘事有意?”梁安抬着眉毛。
梁辞意指尖轻点手记某处,那里记载着去岁军粮的转运。“我若不蠢这一回,怎么顺理成章退出去?”他声音渐冷,“御史台这两日连上三封密奏,都在弹劾东宫僚属,我主动领罚,反倒断了他们的后手。”
“梁绍还是坐不住了。”她看着赫赫在上的名字讥笑一声。
“他军职已至司马,手握兵符,眼里如何还容得下终日躺在东宫里逗鸟赏花的闲散太子”梁辞意执起玉箸,稳稳夹起一块已经凉透的茶蓉糕:“所以阿姐,现在该着急的,不是我们。”
他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着绵密糖霜下隐约的苦涩。
“你倒是坐得住。”梁安将一盅温热的羹汤推至他手边,雾气氤氲,模糊了她此刻的神情。
“眼下火烧眉毛的,似乎并非臣弟。”梁辞意放下玉箸,瓷盏与石案相触,发出清脆一响,“阿姐今日着装和嫁衣无别,怎么?是真想出宫逍遥自在去了?”他又谈起这个话题,但和白日不似,梁辞意直勾勾地看着梁安,试图从她那双惯常平静无波的眼里,撬出一丝裂痕,窥见其下隐藏的真实心绪。
殿外风声呜咽,卷过太庙飞檐下的铜铃。
两人相对无言。
“火烧眉毛的,自然是我。”她终是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疏离,将话题重新拉回冰冷的权谋棋盘,“所以,才更需要王太子稳坐在这东宫之中。”她将羹汤又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臣弟省得了。”他垂眸盯着汤碗里晃动的倒影,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你明白就好。”梁安起身,红衣在烛火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一直静候在门外的婧越立刻上前,将一件雪白的狐裘披在她肩上,仔细系好领口的丝带,她行至门廊,夜风灌入广袖,又驻足回眸,“走了。”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玉阶上。
梁辞意仍跪坐在蒲团上,执着汤碗的手指节泛白。
他望着她裙裾边摇曳的烛影,喉结微动,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雪夜路滑,阿姐仔细脚下。”
“嗯。”
“王姬,雪大了,仔细着凉。”婧越轻声说着,指尖拂过裘皮上沾染的雪粒,眼中含着不言而喻的忧虑。
“上下都打点好,不许苦了王太子。”梁安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殿内,梁辞意依旧跪坐在那片孤灯烛影里,身影挺拔却孤寂。
“喏。”
她终是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步入风雪。
宫轿在寂静的官道上缓缓而行,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轻响,行至永巷最深处,四周唯有风雪呼啸之声,愈发显得空寂。
婧越忽觉有异,宫墙上的积雪簌簌震动,不是风声。
“停轿。”
话音未落,一箭精准地射断一侧轿杠,迫使轿身倾斜,轿帘在混乱中翻飞,三道黑影自檐角倒悬而下,乌金丝线在雪幕中闪过寒光,瞬间绞住轿身,只听“咔嚓”一声,整顶宫轿被拦腰绞碎,露出了其内那抹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无比刺目的红色身影。
几乎在轿毁的同时,又有三支狼牙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破空而来,并非射向梁安身体,而是呈“品”字形,深深钉入她身周半步之地的雪中,箭尾急颤,封锁了她所有闪避的路径,梁安身形未稳,右肩胛已中一箭,她扶肩抬眼,天高夜黑,不见人影。
混乱中,一名原本护在梁安右前方的侍卫,眼中骤然闪过凶光,他并未攻向刺客,腕底寒光一闪,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梁安右肋。
利刃入肉。
血光迸现。
婧越的剑却更快,剑锋穿腋而过,精准刺入刺客咽喉的刹那,她左肩亦迎上匕首,闷哼一声,血染素衣。
与此同时,一支比之前所有箭矢都更细、更疾、更无声的第四箭,算准了众人分神内奸之隙,穿透雪幕,绕过纠缠的人影。
梁安瞳孔骤缩,呼吸一滞,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侧身,箭矢擦着她左臂外侧掠过,带出一溜血珠。
她只来得及侧身避开第一箭的锋芒,衣帛撕裂,臂上传来火辣辣的痛。
然而第二箭,如同附骨之疽,已到胸前,两支箭,几乎是首尾相衔,隐藏在藏在前一箭的破风声与所有人的视线盲区里,无声无息地没入风雪。
“噗!”
冰冷的箭镞钻进血肉,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踉跄后退,最终单膝跪倒在地,鲜血迅速涌出,在红衣上洇开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斑痕,梁安按着箭杆,抬头望向那片浓稠的黑暗,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骇人。
“王姬——!”婧越的惊呼带着哭腔划破夜空,不顾一切地踉跄着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