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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公子绍 ...

  •   “王姬。”婧越悄步而入,声音压得极低,“公子绍还京了。”

      书页翻动的声响戛然而止。

      “何时的事?”梁安眸中病色一扫而空。

      “今日未时三刻。”婧越语速略快,“据城门司的眼线报,带三百亲卫,皆玄甲佩刀,马蹄声震得承天门大街的青石板直颤。”

      梁安缓缓合上书卷。
      三百亲卫,玄甲入京。

      “陛下可知?”

      “已知。北衙都督当即入宫禀报,陛下只言‘知道了’。”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
      梁安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父王不急,我们急什么?让含章去太医院,就说我夜里惊梦,心悸难安,要多取些安神香。”

      “喏。”

      绍率三百甲士叩阙,超仪制三倍。帝暗诘之,对曰:闻奸人犯驾,恐禁卫不周,特充宿卫。

      “殿下,卫尉府方才送来的。”婧越捧着一卷箭矢趋步近前,声音放得极轻,“说是例行查验武库,清出一批前年北境军器监上贡的箭矢,其中混了些次品,恐流入宫中,特请各宫核对。”

      梁安懒懒抬眼。
      那是一卷十支的白羽箭,制式统一,乍看与宫中常用的一般无二。
      她目光掠过箭杆,忽然凝住——箭镞与箭杆相接处,隐约可见北境军器监特有的鹰隼标记。

      “拿来。”她伸手接过一支,指尖抚过那处螺痕,这标记与刺杀她的那枚玄铁箭镞如出一辙,但细看之下,鹰隼的羽翼纹理比寻常制式更繁复凌厉,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卫尉府为何派人送来?”她不动声色地问。

      婧越回道:“送箭的韩郎将说,是因王姬前番遇刺,恐有宵小浑水摸鱼,故特来请王姬过目。”

      “将这些箭好生收着,不必声张。”梁安顿了顿,又道,“去打听打听,其他宫里可也收到了这样的次品。”

      翌日清晨,含章从尚食局回来,悄声禀报:“问过各宫相熟的姊妹了,昨日确实往各宫都送了箭矢,说是统一查验,但唯有送往长秋宫的这卷,是韩郎将亲自送的。”

      理由是合情合理,甚至显得过于周到。

      梁安却从中嗅到了一丝精心掩饰的不寻常,这等例行公事,本该由内侍省统办,何须卫尉府越级直接呈送王姬?这般大张旗鼓,倒像是生怕别人不知晓似的。

      “查这韩郎将的底细。”她轻声吩咐,指尖在那特殊的纹理上反复摩挲。

      不过半个时辰,婧越便去而复返,面色凝重:“王姬,查清了。韩郎将三年前曾在司马梁绍麾下任参军,去岁才调入卫尉府,其妹是梁绍第三房妾室。”

      梁绍的人?
      梁安眸色转深,她沉思片刻,将箭矢轻轻搁回原处。

      “盯紧了。”

      “喏。”婧越领命,无声退下。

      长秋宫的庭院里,梁安执着新得的柘木弓,指尖在弦上磨出浅浅红痕。

      “阿姐的力道够了,准头却偏得厉害。”梁辞意倚在廊下,拖长了调子。

      梁安没有回头,目光凝在三十步外的箭靶上,她再次引弓,箭矢离弦的瞬间,一阵微风拂过庭院,羽箭堪堪擦过靶子,无力地落在后方。

      她蹙眉,这已是今日第七次失的。

      “你呢?”

      梁辞意轻笑一声,随手折下枝头半熟的石榴,他信手一掷,红果破空而去,正中最远的箭靶红心,果实在靶上炸开,殷红汁液顺着靶心缓缓流淌。

      “臣弟的箭术,”他掸了掸衣袖,语气平淡,却透出隐隐的矜傲,“是北境最好的斥候教的,那年父皇让我去边关历练,王大将军特意派来的教习。”

      话音未落,梁辞意忽然动了,一把夺过梁安手中的弓,三支箭同时搭弦,弓如满月,一箭劈开她方才射偏的箭尾,一箭正中汁液淋漓的靶心,最后一箭却突然转向,挟着厉风,射向殿角晃动的珠帘。

      帘索应声而断,玉珠滚落满地,露出含章惊慌失措的脸。

      她手里正端着的白玉盏洒了大半,甜腻的杏仁酪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殿下恕罪!”含章慌忙跪地,“奴婢为王姬和王太子端来厨房新制的茶点。”

      梁辞意手中的弓弦仍在轻颤,他眯起眼睛:“什么时候不能送,偏要躲在帘后鬼鬼祟祟?”

      含章委屈地抬头,“奴婢是见王太子在指导殿下射艺,不敢打扰。”

      “含章。”梁安唤她,“退下吧。”

      “喏。”

      “王太子这一惊一乍的,倒糟蹋了上好的茶点,把我宫里的婢女都吓坏了。”她看向梁辞意。

      “阿姐要怎么罚我?”

      梁安拾起滚落脚边的一颗玉珠,对着日光细细端详,珠光温润,“我这好端端的珠帘,可怎么办?”

      梁辞意随手将弓搁在石桌上,理顺自己微乱的衣摆。

      “臣弟这就传令尚服局,让他们连夜赶制一副新的,必定比这原先挂着的更华美。”

      “不用了,空着吧。”梁安摆手,踱至廊下,望着那空荡了一块的门楣,“瞧着这疏疏落落的光景,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梁辞意紧随其后,立在她身侧,声音压低了些,“阿姐,宫规森严,莫要不合礼制,小心有人去父王面前参你一笔,岂不图惹麻烦。”

      “看来近日司马对王太子发难颇多。”

      “王姬这是明知故问。”梁辞意侧过头,盯紧她的眼睛,忽而轻笑一声,“他自然是迫不及待了,但司马大人在北境待久了,怕是忘了,这京畿的风,不是光靠刀剑就能刮起来的。”

      梁安沉默片刻。

      梁绍手握兵权,性格刚毅果决,甚至可说有些刚愎,对东宫乃至父王的某些做派早已不满。

      “他不是忘了,”梁安缓缓道,声音融在渐起的风中,“他是信奉刀剑能斩断一切,在他看来,或许我俩这般隐忍曲折,才是妇人之仁,不足成事。”

      “妇人之仁?”梁辞意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带上几分戏谑,“他若真以为阿姐和孤只会退让,那才是看走了眼,只是他这般锋芒毕露,迟早会成为众矢之的。”

      她微微偏头,看向梁辞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转而投向那空荡的帘栊,语气淡然却笃定:“珠帘空了,便空了。有人若以此参我,便让他们参去,本宫倒是要看看,这满朝文武、后宫诸苑,谁是那闻着腥味便蠢蠢欲动的蛇虫。”

      说完,梁安提起箭来,搭弦,引弓,动作一气呵成。
      弓弦在她手中发出沉闷的嗡鸣,这一次,羽箭离弦,不再是方才的绵软偏斜,而是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笃”的一声闷响,箭尾的白羽犹在微微颤动。
      梁安放下弓,指尖的红痕愈发明显,她却浑不在意,看见婧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庭院门外,并未立刻近前,只是远远地垂首立着。
      梁安与梁辞意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日就到这里吧,王太子的箭术,本宫改日再请教。”

      梁辞意会意,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储君模样,“阿姐既然下了逐客令,臣弟告退便是,这珠帘……”他瞥了一眼空荡的殿门,爽朗一笑,“我看空着确实不错,通风,亮堂。”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梁安才转身走入内殿,婧越立刻趋步跟上,直至屏风之后。

      “奴婢按殿下吩咐,暗中探查那批特殊箭镞的源头,顺着军器监的旧档和北境来的商队线索,几经周折,锁定了城外一个隐居的老铁匠,但我们的人赶到时,那铁匠的住处已人去屋空,邻居说前夜有一队人马以官府查案为由将人带走了,奴婢核查过,京兆尹、刑部乃至卫尉府,都无此记录。”

      “带走的,是哪一路的人马?可有痕迹?”梁安缓缓坐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小几。

      “行事干净利落,没留下明显标识,但根据目击者描述的衣着和行事作风,不像普通衙役,倒像是军中好手,或者,某些高门禁圈养的私兵。”婧越答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梁安眸色沉下来。

      在这京城,能调动军中好手办这种隐秘差事的,除了她的好王兄梁绍,还能有谁?

      她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近来对北境的军饷和粮草调度,可有什么新的章程?”

      婧越虽不解其意,仍立刻回答:“听闻王太子殿下日前驳回了兵部关于增加北境秋季军饷的提案,认为国库空虚,需从长计议,为此,司马大人还在前日的朝会上与太子当庭争执了几句。”

      梁安轻笑一声,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螺钿匣子,里面并非首饰,而是几枚不同材质的令牌和一些小巧的瓷瓶。

      她取出一枚乌木令牌,递给婧越:“让我们安插在司马府邸的人动起来,不必探听核心机密,只需留意,近日府中可有生面孔出入,尤其是……可能受过刑伤,或是被严密看管的人。” 梁安怀疑,那铁匠未必被灭口,更可能被梁绍秘密控制在了自己手中,作为必要时反制或嫁祸的工具。

      “奴婢明白,这便去安排。”婧越接过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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