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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感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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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水汽氤氲。
江文成把自己深深沉入浴缸,热水包裹上来的那一刻,他几乎发出一声喟叹。紧绷的神经和难受的身体,此刻终于在滚烫的抚慰里,获得了片刻迟来的安宁。
吴妈今天请了假,回来时闫卿墨也不在家,诺大的宅邸里只有他一个人,午饭也不打算吃了。闫卿墨周末每次出门,回来得很晚,晚到他足以在无人注视的私人空间里,慢慢修复自己。
他闭上眼,任由热水漫过下巴。疲惫像潮水,一阵阵拍打着意识,试图驱散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倦怠。为什么?这问题如同水底潜藏的暗礁,总是在他松懈时浮现。为什么别人置身喧闹只会觉得“嘈杂”,而他却像被抛进了一场无声的、却全方位碾压感官的战争?
思绪在水汽里变得飘忽,不可避免地滑向那个模糊的童年——那场几乎吞噬他的大病。记忆的碎片带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和病房天花板单调的、令人窒息的白。他记得身体里某种重要的东西被一点点抽空的虚弱感,冰冷,空洞。也记得……一双总是守在玻璃窗外、安静望着他的眼睛。是谁?记忆像浸了水的旧照片,边缘已经模糊。
所有人对那场病的解释都语焉不详。“体质特殊”,“恢复期很长”,成了掩盖一切疑问的万用标签。出院没多久,妈妈带着他去古街玩,然后,牵着的手不知怎的就松开了。他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等到街灯亮起,人声渐稀,等到穿着体面、面容严肃的闫家人出现,告知他已被收养。妈妈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再无音讯,连带着他过去的一切,都变成了被埋在地下的落叶。
而那场病,就像在他生命里凿开了一个诡异的黑洞。它不仅差点吞噬了他,似乎还永久地改变了一些东西。对气味的异常敏锐,这天赋在侍弄植物时是馈赠,在人群里却成了刑具。与之相反的是,他对痛觉的感知却在逐年钝化……偶尔在极度疲惫或情绪波动时,身体深处会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微弱却尖锐的躁动。
这些,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过。
这到底是什么“后遗症”?他查过资料,问过医生,可得到的答案都大同小异。有些夜晚,他会从光怪陆离的梦中惊醒,梦见自己被困在荆棘丛中,那些荆棘散发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香,而远处,总有一股沉郁的、像枯木又像冷岩的气息,静静笼罩,带来一种矛盾的、既像镇压又像牵引的力。
水慢慢变温,思绪也越来越沉。他太累了,累到连继续思考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沉重地合上,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坠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直到冰冷的触感如针尖刺破梦境——
他猛地睁开眼,浴缸里的水早已凉透,寒气针扎般侵入肌肤,激得他浑身一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头沉重如石,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灼痛,鼻子也堵住了。
感冒了啊。
他手脚发软地爬出浴缸,冷空气让他裸露的皮肤瞬间起栗。胡乱抓过旁边宽大的浴袍裹住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脖颈、锁骨滚落,洇入浴巾边缘。他顾不上擦,现在只想喝点热水。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午后的日光被厚重的窗帘滤去大半,只在边缘漏进几缕模糊的光带。昂贵的羊毛地毯吸走了他所有的脚步声。他赤着脚走到客厅,倒了一杯白开。温热的水滑过发干刺痛的喉咙,稍微缓解了那股灼热感。他放下杯子,闭了闭眼,试图压下疲倦的昏沉。浴袍随着动作有些松脱,衣带罢工似的变得松垮,露出大片因为冷和病态而微微泛红的胸膛、清瘦的锁骨,以及湿发黏着的、线条脆弱的脖颈。几滴水珠顺着脊柱的凹陷缓缓滑下,没入浴巾深处。
就在这时——
“咔哒。”
玄关处传来了智能锁开启的电子音,以及门被推开的细微摩擦声。
江文成动作一滞,顿顿地转过头,看向声源处。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无声地踏入阳光边缘。闫卿墨携着一身室外的清冷气息,和他身上那缕沉静的、绝不容错辨的乌木冷香。他的目光落在客厅中央,落在那个赤足站着、脸上带着红晕的少年身上,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
四目相对,江文成愣在原地,那双总是低垂或游离的眼睛正呆看着来者。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慌乱和毫无防备的脆弱感。
闫卿墨的视线,冷静地、一寸寸地扫过这幅画面。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
江文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尴尬和莫名的恐慌攥住了他的喉咙。他下意识地想把浴袍裹得更紧,动作却因为僵硬和寒冷而显得笨拙。
闫卿墨先动了。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迈步走了过来。运动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江文成骤然失序的心跳上。
他在距离江文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少年睫毛上未干的水汽,也足够他身上那沉静的乌木气息,将对方彻底笼罩。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闫卿墨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在绝对的寂静里,每个字都清晰得近乎锋利。
信息素!江文成猛地回神,突如其来的压迫让他昏沉的脑袋更乱了。他一边慌乱地低头想把松脱的浴巾带子系紧,一边脚步虚浮地向后退:“我泡澡,不小心睡着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早回来,对不起。”
“以为我很晚才会回来?”闫卿墨把他没说完的话接下去,向前逼近了半步,那股气息也随之压上,“因为家里只有你一个,所以你就这幅样子到处走?”
闫卿墨的目光锁在他身上:“头发不吹干,还光脚站在这里。”他顿了顿,“感冒了?”
随着他话语落下,那乌木甘香似乎陡然变得浓郁。江文成被激得瑟缩了一下,想皱眉却又不敢,只好仓皇后退,脚跟撞到沙发边缘,差点没站稳。他偏头看向别处,露出泛红且微微发抖的耳尖,“对不起。”
闫卿墨简直要被气笑了,跟他说对不起有个屁用。他又向前又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近得危险。近到江文成能看清他眼底深处压抑的不悦,能彻底感受到信息素因情绪波动而变得更具侵略性的压迫感。
江文成下意识想退,却无路可退。
下一秒,温热有力的指腹猝不及防地抵上了他的下巴。闫卿墨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轻轻转了过来。“你打算这幅样子多久?”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耐的燥意。
江文成身体更僵了,攥着浴巾边缘的指节用力到发白。他被迫直视闫卿墨那审视的目光,乌木气息几乎将他淹没,与他自己身上潮湿的水汽和病弱的体温交织,产生一种令人眩晕的窒息感。他试图挣扎,但虚软的身体和长久以来对眼前人的畏惧,让他连扭头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他重复着那套无力的说辞:“对不起,我、我现在就去换……”
闫卿墨没说话,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他,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江文成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和偶尔压抑的、轻轻的吸鼻声。
好难受,什么时候能离开?
江文成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哥,让一下。”
那句道歉无异于火上浇油。闫卿墨根本没听见后面那句,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紧,捏着江文成下巴的指尖微微用力,却又在感受到那皮肤异于常人的热度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但Alpha天生的强势气场却不受控制地溢出些许:“别他妈一直道歉,烦不烦?”他语气很重,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你就这么窝囊吗?除了‘对不起’不会说别的?你的身体你自己不在乎?”
江文成被他突如其来的低吼吓得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白了不少。但奇怪的是,在闫卿墨话落的瞬间,周身那原本浓烈呛人的乌木信息素却陡然收敛、淡化了下去,渐渐消失。
江文成却趁着这气息压迫减弱的间隙,用尽力气抬起虚软的手臂,抵在闫卿墨坚实的胸膛上,近乎是推搡地将他往后推开了小半步。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的布料下是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他飞快缩回手。
“对不起。”话落,他便仓皇离开。
留下闫卿墨依然站在原地,胸膛处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冰凉手指一触即离的触感。空气中,乌木的气息缓慢地重新弥漫,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他蹙着眉,看向空空如也的楼梯口,眼底翻涌着烦躁、怒意,以及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情绪。
江文成回房后,把全身上下都擦了一遍,皮肤摩擦得泛红。他换上睡衣,在床上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然后面朝墙壁,深深地蜷缩起来,缩成很小很小。只有乌黑潮湿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上,露在被子外面,发梢的水汽无声地洇湿了一小片枕套。
寄人篱下。除了听话、道歉,我还能做什么?我还可以做什么?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昏沉的意识。可更难受的是某种无形的东西,哽在胸口,吞不下,吐不出。这陌生的燥热,混着感冒带来的酸软无力,对他而言就是难言的煎熬。他本能地将自己裹得更紧,被子边缘勒得几乎透不过气,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躁动和热度压抑回去,锁在这具不争气的躯壳里。
发烧了。江文成迷迷糊糊地想,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像一艘漏水的船,在滚烫与寒冷的潮汐间颠簸沉浮。
江文成睡不了多深。他难受地呜咽了一声,把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枕头,徒劳地寻找一丝凉意,却只蹭到被自己体温焐热的织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在混沌的时间感知里,门口传来极细微的响动,反锁后又变得寂静。
江文成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连恐惧都显得力不从心。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一种奇异的感知穿透了病痛的迷障。
乌木香气丝丝缕缕,萦绕在房间里。而他竟没感到任何不适。没有那种被侵略的窒息和头皮发麻的排斥,相反,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下,神经却不再紧绷。一种深切的、来自身体本能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松弛感涌了上来,压过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这感觉太诡异,太不合逻辑。他只是无意识地、更深地蜷缩了一下,鼻翼微微翕动,吸入更多那令人莫名安心的气息。最后一丝挣扎的清明也随之消散。
他沉沉睡去。眉头慢慢舒展开,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虽然仍有些重,却平稳了许多。
闫卿墨坐在床畔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姿态是一种松弛中透着掌控感的静默。长腿交叠,目光沉静地落在床上蜷缩的人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