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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道是无晴却有晴(下) 羡慕 ...

  •   大半个时辰后,碧芜回到风竹苑。

      连云陪她回房更换湿衣,并告诉她桓清与已知晓萧迦叶为其疗伤一事。

      两人依照桓清与的吩咐,乖乖候在一楼厢房内。

      二楼卧房则仅留孤灯一盏,桓清与独自一人在灯下读《汉书》,乍停的夜雨又下了起来。

      雨声簌簌,穿林打叶。

      她希望萧迦叶今夜不要出现,又希望他出现,好趁机结束这一切。

      *

      不多时,门外传来几声鸠鸣。

      桓清与起身点上一只灯笼,披了件外衫,提灯走到门边。

      拔开门栓,房门开启的一刻,沁凉的晚风夹着雨丝窜入房内,一个低沉的嗓音迎面传来。

      “县主病情如何?”

      见开门的是她,萧迦叶的话音戛然而止。

      桓清与就着灯光看向他,他刚刚摘下雨笠,额前碎发半湿,落在鬓角眉梢,英挺的眉峰下,那双缠绕在她记忆中的俊美眼眸,满是关切。雨水划过他的脸颊,在下颌处滴滴掉落。她想,他的脸此刻一定是冰冷的。

      见他连夜冒雨而来,原本满腔的怒意,被雨滴浇去了大半。

      她嘴唇微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萧迦叶浓密的眼睫缓缓垂下,仿佛心底发出一声叹息,“门外湿冷,不如进去说话?”好似担心她受冷,语气柔和得不像话。

      桓清与神情淡漠,心中却泛起层层涟漪,他总是这样,外人看来好似高不可攀,拒人于千里之外;可在她面前,虽顶着一张冷淡面具,却事事细心周到,时时温柔以待。

      她看不懂他,但也厌倦了这种暧昧不清,遂依言转身,提着灯往里走,在案台前坐下。

      萧迦叶将雨笠蓑衣挂在门边,合上房门,来到茶台前与她相对而坐。

      桓清与将一块干净棉布放到他手边,又沏了杯热茶递给他,“有劳将军冒雨前来。”她依旧维持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心中却在试图重整旗鼓。

      “无妨。萧某看过县主的病情便走。”他用棉布抹去下颌的雨水,再仔细擦净双手,像是准备为她诊脉。

      桓清与瞥过他修长的手指,收回目光,缓缓解释道:“是碧芜小题大作了,我不过吹了点风,一时头晕,她便擅自跑去萧府找将军。反而让我借机问出了事情始末。”

      萧迦叶见到她的第一眼,便明白入风竹苑给她疗伤的事已然败露,见她隐隐有不悦之意,亦坦白致歉道:“此事对你有所隐瞒,是我的不对。县主尽可责怪萧某。”

      桓清与摇摇头,“此番劳将军费心费力,何来责怪一说?”

      她抬头看向萧迦叶,“是我管束下属不力,才让桓家欠下这么大的人情。如今我已知情,便不能让这事蒙混过去。将军若有什么条件,尽管直言,若是不便,改日叫苏祁或易达过来一趟亦可,我好将这笔帐做个了结。”

      若非走到今时今日,桓清与也不知自己能说出这么不留情面的话。轻声细语,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

      萧迦叶听得很明白。

      但说到底,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自两家合作以来,萧某承县主鼎力相助,县主不必如此见外。”他并未被她的言辞刺激到,反而语气温和,神情恳切。

      “本就是外人,自然应当见外的。”

      话说得越来越难听,桓清与看向旁处,苦笑道:“将军又想陷我于不义了。”

      这一刻,萧迦叶如坐针毡,“县主对萧某似乎有所误会?”

      这算是低声下气么?

      桓清与感到莫名烦闷,他为何像听不懂自己的话一样?

      “或许并无误会,只是有些许错漏。”

      她抬眸看向萧迦叶,“譬如将军此时不该出现在这里,而我,也不该说出这些失礼的话。”

      她想纠正一些错误。这话仿佛在下逐客令,过了今晚,他们算是两清了。

      萧迦叶伸手握住桓清与沏的那杯茶,茶温已凉了许多。此刻的他的确错漏百出,遂顺着她的话说道:“县主并未失礼,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将军错在何处?”

      桓清与心中一片茫然,茫然中还夹杂着疲惫。她觉得萧迦叶恐怕是病了,得去找柳无方看看。

      此时两人仅隔着一张窄小的茶台,不知是两人靠得太近,还是入夜后人的五感变得越发敏锐,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桓清与依旧闻得到他身上类似松木的气息。

      这种无声的亲近,让她亟欲逃离。

      萧迦叶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流连,他知道她误会的那些事已来不及一件件解释。

      而所有的误解,都指向了同一件事。

      他凝眸望向她,开口道:“从神医谷那晚至今,我一直很羡慕县主。”

      “羡慕什么?”蓦然提及告白那晚,桓清与有些诧异。

      话到嘴边,萧迦叶感到一丝无拘无束的畅快。

      “羡慕......县主那样洒脱地表明心意。”

      桓清与愣了一瞬,察觉到他炙热的目光,这才听懂他的话: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羡慕她。

      怔忡间,她感到一丝心痛,但更多的是荒谬。

      她转头看向旁处,“清与不知自己是否听明白将军的话,但明不明白都已不重要了。”

      既然他连承认自己对她的感情都如此艰难,又何必承认?与其纠缠,她宁可解脱。

      何况,山家的联姻,京口的任命,她一定要拿下。

      萧迦叶读懂了她眼中的决绝,缓缓低头,取出一只药瓶,轻声嘱咐道:“进入诊疗后期,县主会因失血过多而致体虚,若再有头晕目眩的症状,及时服下此药应当有所缓解。”

      桓清与说不出话来。

      “萧某告辞,你好生歇息。”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未从桓清与身上移开。

      她知晓,却不欲回应。直到一阵风过,房门合上,她心里一片空空荡荡。

      *

      萧迦叶背靠门上沉默许久。

      一切总是事与愿违。

      借着门口的几盏风灯,看过露台上的每一处布置,还有那树花瓣零落、枝繁叶茂的晚樱,自第一次踏足风竹苑,他就发现这里的构造和扫云台十分相似,怕她多心,也从未细看。

      目光缓缓扫过一遍后,他戴上雨笠,身影一闪,消失在黑夜中。

      不消多时,他回到扫云台,落在自家露台上,门边一人醉得四仰八叉躺倒在地。

      他踢了踢这人的脚。

      苏祁忽然睁开了眼睛,骂道:“萧迦叶,我算是信错你了,没想到你也是个见利忘义,重色轻友之徒。”

      亏他收到碧芜的消息后,急忙去酒会上找萧迦叶,竟然被一个人丢在了酒会上,萧迦叶却溜得无影无踪......但剩下的话他迷迷糊糊的,也忘了有没有说出口。

      “齐浔那几个又惹你不痛快了?”萧迦叶见他这醉态,便知又是那群公子哥儿惹得。

      此时整座扫云台漆黑一片,只余远处院门口和露台上这几盏灯亮着。雨后,屋檐和树梢都不时滴着雨水,苏祁虽醉了,也刻意挑了门边干净的一块地儿躺着,看灯下雨落无言。

      萧迦叶走过来,和他并排坐在门边。

      苏祁一动不动,半闭着眼问道:“县主病情如何?”

      “无大碍。”

      苏祁点了点头,又道:“你当年是说立志北伐,要统一中原,把那些霸占着洛阳的胡族赶走,我才同意加入萧家军当牛做马的。”

      说着,他忽然转头盯住萧迦叶,“但你打完武关鸣金收兵,班师回朝,说是先安内再攘外,我同意;大齐二皇子来朝,你留着他的命,说要稳定朝局,也由得他们大齐国两股势力争斗不休,这点屁事儿我也看不上,随你!现在回了朝......你越来越搅在这群窝囊废的漩涡里。现下,既然京口是必争之地,你不愿和桓家联手,那和山家联姻势在必行,何故还要屡次三番去招惹县主呢?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萧迦叶品出了点苏祁的意思,问道:“苏军师是来数落我,应当安安分分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苏祁睁了睁眼,摸摸鼻子,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又续接前言说道:“今夜你中途离席后,那些个公子哥儿喝得越发猖狂,烂醉之后说起鲁国长公主的宴会,淫言浪语不堪入耳,他们这群寄生在家族庇护下的败家子,还嘲笑起长公主的复国大梦......殊不知,皇城外那片高门宅子里住着的,不过是一群窃国的盗贼!

      当年洛阳沦陷,多少人牺牲在战场上,他们倒好,国破的时候不救国救民,打着汉室的旗号跑到金陵来占山为王。嘴上说着北伐复国,这十七年来却只会贪图享乐,北方等着他们打回去的汉人他们不管,渡江逃过来的流民也不管,让他们自生自灭......想我苏家当年,满门忠烈,护的竟是这群苟且偷生之辈?!”

      苏祁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回忆往事,或许是因为那位前朝的长公主,或许是这群公子哥的嘴脸太让他恶心,生生扒开了他藏匿多年的旧伤。

      萧迦叶仰头望着檐下的灯盏,待苏祁说完,才合上双眼,说道:“你醉了。好好睡一觉罢。”

      苏祁摇摇头,双眼猩红,“我醉了吗?”

      “嗯。”满身松叶酒的味儿,闻着都醉人。

      “我没醉。”苏祁坐了起来,盘着腿,说道:“难得如此良夜,你不如给我说说,你跟县主到底什么情况?”

      萧迦叶看着露台上满地的残枝和香樟花穗,露台外一片漆黑,连树影都看不清,实在不像什么良夜。苏祁那颗八卦的心,倒是不分昼夜。

      见他不吭声,苏祁又嘀咕道:“我原想县主身份尊贵,桓庭檐又为人正直,心怀大义,你和桓家合作再合适不过。谁知道你贪心,联合了这家,还想以身作饵拉拢其他家。话说,你是不是忌惮县主和陛下的甥舅之情?”

      此话一出,萧迦叶转头看向苏祁。

      苏祁便知,自己猜对了,又道:“你担心县主为了保住她舅舅的皇位,会不同意你挥师北伐?”

      萧迦叶轻笑一声,“不是。”

      苏祁呆住,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你说庭檐为人正直,心怀大义,她同样如此。家国大义,在她心中和亲情伦理并不冲突。”

      这话说得没什么毛病,苏祁却觉着他今夜心情......还不错?

      他双眼微眯,问道:“你就是喜欢她这一点?”

      萧迦叶起身,拂了拂身上的碎叶,推开门进了书房。

      苏祁还在门外嘟囔了一句,“老萧你这是找媳妇还是找盟友啊?......”说完便倒头睡在门口。

      萧迦叶闻言,呆了一瞬,又走过去将他一把拖进门内。

      书房内灯火通明,他这才看见苏祁脸上脖子上俨然几个胭脂印......也不知是宴席上哪个涂脂抹粉的女人或男人留下的。

      书房收拾得挺干净,只是地板中央被萧垣打穿的大窟窿还未补上。

      萧迦叶扛起苏祁下楼,一路就着微光把人送回寝房。

      安顿好苏祁,他伫立廊下,凉风吹拂,香樟花蕊的清香浮荡在空中。

      实在太过怪异,一句不伦不类的告白被桓清与毫不留情地抹去,但他此刻没有任何不悦。相反,他感到畅快,直至今夜,他终于能够坦然面对自己对她的心意。

      而这种感觉,比他想象中的,轻盈许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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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计划可能6月份入v哦,近期隔日更,祝大家看文愉快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