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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相见不相识 永庆宫 ...
两日后的傍晚,桓清与收到俞樾自江州快马加鞭送来的线报,证实容玦乃因看中了简良家族在豫章郡洪崖瀑布附近的一块地皮,强占不得,便借口将简良“误作贼”,杀害其一家百口。
当日许蔚转告她案情始末时,桓清与便知这“误作贼”的说辞,不过是地方官员给容玦找的聊胜于无的借口罢了。朝堂之上,一众大臣仅就“八议”说长论短,却绝口不提案情本身,这便是默认简良一族的冤情。
她将线报狠狠摁在案头,土地争端,在大魏朝一向屡见不鲜,但像容玦如此大开杀戒者,可谓惊世骇俗。
另一头易达也传来消息,此番容玦进京,身边的护卫均换成了武力高强的江湖剑客,显然是有备而来。
而容玦本人,近日频频出没金雀楼,和许家人来往密切。
诸多消息混杂在一起,桓清与不禁心生疑窦。
入夜后,她乘马车去往青溪下游一处私人宅院,那是治书御史管龄休沐日独居的院落。
*
次日,五月初十。
金陵城万里晴空,艳阳高照,暮春的风流窜在宫城内外、大小街市。
这日,当朝最尊贵且最具名望的女子鲁国长公主萧文昭,于永庆宫大办牡丹宴。金陵城里数得上名号的世家,纷纷各怀心思,赶往这座以前朝遗风而闻名于世的宫殿。
永庆宫位于金陵城东北角,毗陵皇宫,北依阆山,南临青溪。
宫内格局仿照前朝皇都,分为南北两宫,南为游宴之所,北为寝宫所在。宫中建有临高、陵云、宣曲、广望、阆风、万世、修龄、总章、听讼,凡九观,错落于南北两宫。
此九观皆沿用洛阳九观之旧名,其中陵云台居于中心,达十六七丈高,传说登之可尽览金陵,更可远望故都。
陵云台北向为永庆宫正殿无极殿,亦即鲁国长公主起居之所。
无极殿东西宽二十四丈,南北长五丈,殿庭宽大,能容纳数百人,殿前台阶高丈二,气势雄伟壮阔,可谓宫室光明,阙庭神丽。
未时三刻,午后的风自江上来,带着潮湿的水汽侵入无极殿,檐下青铜制的风铃鸣响不绝,锵然碎玉。
殿内西窗下立着一面四叶八凤镜,铜镜背面刻有一圈铭文曰:内清质以昭明,光辉象乎日月。
镜中映着一位面容娇媚艳丽的女子,从前朝元康四年到咸和七年这二十年间,王朝更迭,江山尽改,她从懵懂少女长成雍容贵妇,美貌尊贵如旧。只是当初的猎物化身为了猎手,以狩猎城中美色为乐,在这座形貌恍如故国的宫殿中,做着她那不幻不灭的前朝旧梦。
萧文昭玉指纤纤执一眉笔,在镜前仔细描画,凤眸婉转,忽而瞥见随侍在侧的一名男宠面露难色。
“怎么了?”
小男宠不敢回话。于颂刚走进殿来,见此情形便笑着命其退下,自己站在萧文昭身后,抚起她的乌发,笑道:“公主殿下这把青丝乌黑亮丽,想那传闻中的洛神,也难与公主媲美。”
萧文昭轻蔑一笑,“外头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于颂找出方才小男宠看到的那根白发,牵到萧文昭手中,自嘲道:“这里里外外的事,不都有管信和卫漾么?臣一心只念着公主,此外万事不知。”
萧文昭冷眼执发,对着镜子动作娴熟地将白发拔下。
于颂伸手接住,就着铜镜一旁的烛火,烧了,转眼又精心挑选起首饰,为萧文昭梳妆。
妆毕,萧文昭对着镜子细看了两眼,面露满意之色。
她在于颂的搀扶下,站在无极殿前远远瞧着几处宫门附近,络绎不绝的人影。
她身着华美贵重的宫装,容色艳丽,风华绝代,从十八岁那年登上数典阁美人榜以来,她的名字宛如世间美人的代名词。但在今日赴宴的宾客中,又冒出了一批榜上有名的美人,他们不仅青春美貌,且才华出众,不禁令她唏嘘,年华易逝,人才辈出。
“公主,许家五小姐已等候多时了。”
萧文昭美眸微转,“许萦?”
于颂点头称是。
*
未时末,桓清与在永庆宫西门阊阂门前下了马车。
永庆宫的兴建,要从建元六年,即大魏建国的第六个年头说起。
那一年豫州刺史王恭谋反,晋国长公主萧漪清亲自帅兵平定战乱,此后大魏“白板天子”的流言四起,叛党余孽纷纷谣传萧启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这一时机下,新寡的鲁国长公主萧文昭,初次奏表魏帝请求在金陵仿前朝皇都盛京建造一座宫殿,以慰公主和满朝旧臣的故国之思,二则向南越、大齐以及神州大地上其他自封为王的藩主彰显大魏汉室正统的地位。
这封奏表遭到以萧漪清和桓安为首的群臣反对,萧漪清认为建国之初国库紧张,应以国计民生为先,贵族们更应黜奢崇俭,修建宫殿这类劳民伤财的事一概不得再提。
一年后,萧漪清失踪,桓安离京寻妻,修建永庆宫一事被再度提起,魏帝最终顺应多位朝中重臣的建议,下旨筹建永庆宫。
整整三年之后,时年三十一岁的萧文昭才住进了她心心念念的宫殿,哪怕出卖了她前半生的一切也在所不惜。
桓清与在阊阂门前驻足了片刻。
桓家和萧文昭之间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因萧文昭名义上算是桓清与的姨母,每年她的寿宴,桓家总会应邀赴宴,礼单丰厚,私下却从不来往。而相比于金陵城中其他对萧文昭满口怨言的士族中人,桓家也从不对她施以任何评价,尽管多年来,她从未给桓清与什么好脸色看。
人与人之间某种天然的敌意,桓清与是从萧文昭这里最先领会的。
“你一向不爱来此,今日怎么一反常态早早出门了?”桓俭在后一辆马车上下来,一身天青色丝袍,袖挽流云,宛如芝兰玉树,令人见之忘俗。
桓清与回头瞥了他一眼,“哥哥你今日,也非比寻常。”他这么精心打扮,难道是要和永庆宫一众男宠们争奇斗艳不成?
桓俭明白她的意思,没再说什么,只笑着和她一同走进宴客所在的华林园。
华林园传说由鲁国长公主亲自主持设计,其构造精妙,既有前朝建筑的庄严大气,又融合了江南山水的灵秀韵致,一步一景,美轮美奂,世上若真有蓬莱仙境,此间如是。
桓清与今日特地穿上了山凌所赠的那件白底绛纱复裙,衣袖翩跹,纤腰束系,裙摆宽松,行走间裙底的曼陀罗绣花若隐若现,绛纱裙面轻薄柔软,一阵风过裙褶便如水纹般缓缓涌动,衬得人愈发飘逸秀美。
头上梳着单螺髻,发中别了几朵粉色小花,一支红白相间、光泽通透的血玉簪,更添几分婉约情致,宛如映水芙蕖。
她举目看了看华林园里精心装扮过的宾客们,才明白连云这一番苦心的确没有白费——来到这场比美大会,虽不能惊艳四座,拔得头筹,但也不好落后人家太多,毕竟她还是带着任务来的。
桓俭跟在她身后,看她如一只掉落花丛的蝴蝶般,四处张望着,似在找什么,“桓县主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桓清与一愣,“没有的事。我不过听说永庆宫又来了些新人,姿色动人,才留心了一些。”
所谓新人,指的自然是鲁国长公主的新男宠了。
桓俭失笑,她竟能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样厚脸皮的话来,遂道:“那不如请县主一同上宣曲台罢,登高望远,或许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不过是担心桓清与留在园中游荡,或又有人过来交际,劳累了她去。
桓清与听他顺着自己的胡话往下讲,不由地掩面乐呵呵笑了起来,笑罢才调侃道:“桓庭檐你学坏了。”
桓俭煞有介事地苦恼道:“看来近日还是跟你在一块儿呆得太久了。”
桓清与又继续回嘴,兄妹两个一路有说有笑,顺着长廊朝东边走去。
恰逢萧迦叶、齐浔等人从华林园另一处入口进来,两拨人正面遇上,桓清与的笑容瞬间僵住,而后朝桓俭小声嘀咕道:“让你学好的人来了。”
桓俭面上从容不迫,嘴上低声问道:“哪个?”
桓清与压住笑意,抬头认真看了一眼,心里忙不迭腹诽道:一个个贼眉鼠眼......
对面几人见到他们兄妹俩,立即笑眼盈盈地上来见礼。
为首的齐浔自是谈笑风生,新婚在即的崔迪也是春风满面,余下几个齐梁、钟遥等人更是插科打诨、热场子的好手,至于萧迦叶么,倒很识趣地寡言少语。
寒暄几句后,齐浔一展手中的八股折扇,悠悠扇着风,眼中饶有兴致地看向桓清与,故作愁颜地叹道:“我听闻,桓县主自那日在澜庄向许寺丞求亲不成,便一病不起,着实忧心了一阵呀!”
他踱着步子绕过桓俭,溜到桓清与身侧,“不过今日见县主如此明艳照人,这悬着的心可算是放下了~”
桓清与看他镶金饰玉的宝扇都快扑到自己脸上来,抬手轻轻将扇子折了回去,笑道:“此事还有劳齐大公子费心了。”
她用目光点了点齐浔,有劳他在澜庄费心偷听,又费心昭告天下。
齐浔会意,顺势收了扇子,摇头叹道:“我这些辛苦自是算不上什么。怪只怪哪怕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也不见许大人回心转意。”他一脸痛惜,“惜哉惜哉,县主可不要太难过,当心伤了身子。”
桓俭在一旁摆首而笑。
萧迦叶眼风偶尔扫过齐浔,其余时候都默默注视着桓清与。
从进门时远远望见她的那一刻,他就发现了她今日的不同,像是故意惹人注目一般,确如齐浔所说,明艳照人。
桓清与被齐浔逗笑了,“齐大公子的心意桓清与先谢过了。只是如今本县主谣言缠身,齐兄还是不必如此关怀备至,否则明日满大街又是你我二人的风言风语,岂不坏了你的名节?”
“哈哈哈!”齐浔被话头刺了也不觉,只连连笑叹道:“桓清与你这张嘴啊!谁娶了你可有的受了。”
桓清与无奈一笑,这句话真得原句奉还给齐浔才是!天生爱招惹是非,每次碰了面都巴不得把她惹生气了才罢休,可她偏偏不让他得意!
众人看他俩斗嘴都窃笑不已,也无人再接齐浔的话。
不料萧迦叶一改往日冷眼旁观的作风,开口道:“允之这些话说笑而已,各位不必当真。”
“哦?”齐浔展了展眉,笑问道:“难道迦叶还知道什么内情?”
萧迦叶今日着一袭玄色宽袖丝袍,从容大气,俊逸出尘,和齐浔这些公子哥混在一起,别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但那几分游戏人间的不羁,又显得他和齐浔俨然一路货色。
此刻,他郑重其事地点头道:“一月前正值梅雨时节,县主染了风寒久治不愈,上神医谷找柳神医诊治,刚巧我在场。所谓相思病不过是无中生有罢了。”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桓清与和桓俭,“前几日祖母得知县主染病之事,十分忧心,为免扰了县主养病才迟迟未上门拜访。刚巧昨日萧家数名老将自荆州带回一些珍稀药材,于县主或有些益处,改日萧某再登门,望两位切勿见怪。”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所关注的重点各有不同。
齐浔面上讶然,心里却腹诽萧迦叶何时这么会做好人?两家百八十年不往来,不提都快忘了他和桓俭是表兄弟了。
崔迪则听到萧家旧部回京之事,心中暗叹:萧家对京口果然志在必得。
桓俭坦然自若,只淡笑着回道:“迦叶哪里话,你和华太君的心意我们心领,不必如此见外。”
桓清与也听到了萧家旧部回京这一句,心中烦闷,不咸不淡地施礼回道:“将军有心了。”然后转头看了眼旁处,对桓俭说道:“阿谖应该来了,我去寻她,晚些再和哥哥一同入席。”说完便转身向园内走去。
恰此时,前方不远处的广望台上,许蔚拎着一只酒瓶坐在栏杆边朝桓清与唤道:“修,上来喝酒么?”
桓清与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高楼上风神潇洒的姑娘,展颜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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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计划可能6月份入v哦,近期隔日更,祝大家看文愉快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