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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道是无晴却有晴(中) 心机 ...

  •   “你醒了?”

      桓清与爬了起来,点点头,怯怯地问道:“我们这是在哪儿?”

      萧迦叶递来一只水壶,“喝点水,你在水里泡得太久了。”然后起身解开自己的外袍,一边说道:“外面下雨了,我们在山洞里暂避一会儿。”

      说完,将外袍挂在他早早用枯树枝搭好的衣架上,又借着衣架的遮挡,将里衣脱下来递给她,“你的衣衫湿透了,得换下来晾干,先把这件披上吧。”

      迟迟不见桓清与拿衣裳,也听不见一点动静,萧迦叶才撩开垂挂的衣角,隔着篝火看她。

      只见她坐在原地,无声无息地泪流满面。

      “怎么了?”萧迦叶显然不善于应付这样的场面,却还是耐心询问她为何哭泣。

      桓清与不吭声,摇摇头,只无声饮泣。似想到什么伤心处,眼泪越发止不住了。

      萧迦叶沉思了一会儿,才道:“县主可曾听说,在梅雨时节引发的洪灾中,有不少难民因数度淋雨又未及时烘干衣物,染病去世,连朝廷的赈灾物资都未等到?无论你此刻为何事伤心,还是得留着性命回去见父母亲人才好。”

      听见“父母亲人”几字,桓清与忽然哽咽了一声,哭得越发心痛欲碎。

      萧迦叶才想起,几年前晋国长公主失踪,她就算回家也见不到母亲了,刚懊悔自己说错话,又见桓清与抹了眼泪,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解开自己身上的湿衣。

      她哭得红红的眼睛,看了一眼篝火这边的萧迦叶。后者立即会意,合上了他们二人之间“门帘”,转过身去。

      窸窸窣窣一阵声响过后,萧迦叶猜她已换好衣裳,又道:“地上有些野果,饿了就先垫垫肚子。”

      “嗯。多谢迦叶哥哥。”桓清与嗓子有些沙哑,带着厚重的鼻音。

      山洞外,雨越下越大,寒风一阵阵吹进洞内,桓清与经受不住,一连几个喷嚏,浑身打着冷颤,只得抱紧双腿紧贴着山洞内壁。
      萧迦叶看不过去,才拿起外袍穿上,走到篝火另一边坐下,给桓清与挡住洞门口的风雨。

      *

      两个衣衫不整的人坐在一处,他担心桓清与尴尬,一边给火堆添柴,一边说道:“男女大防这类儒家教条,生死面前,县主大可抛诸脑后。”

      桓清与点了点头,“清与明白。”神色依旧十分低落。

      她在地上摸了一只梨递给萧迦叶,然后自己也拿起一只在衣服上擦了擦,默默地一口一口吃着。

      雨还不见停,她起身把挂着的衣物翻了个面,继续架在火堆边上烘烤,然后坐回原处,续接前话说道:“迦叶哥哥你说,所谓男女大防、贞洁之说,是不是专为女子设的?”

      否则,为何同样是宽衣解带,她如此担惊受怕、百般折磨,身为男子的萧迦叶却坦然自若?

      渐渐长大以来,身边乳母、侍女、国子监的女伴们所议论的,也都是女子当洁身自爱,生怕被男子轻薄半分去。她为自己此刻的难堪而感到厌烦。

      萧迦叶不料她忽然有此一问,但见那张稚嫩的脸上不合年纪的哀婉,认真思量后才道:“为何这么问?”

      “我觉得,不公平。”

      此刻萧迦叶的贴身衣物穿在她身上,有如数百只虫子在噬咬着她,这种不安全,和对自己如何走到这步田地的自责、悔恨,都让她觉得十分不公。

      萧迦叶点了点头,“是不公平。”

      他继续鼓捣着火堆,“自古贞洁之说,只要求女人恪守妇道,男人却可三妻四妾,自然毫无公平可论,不过是掌权者给弱势者设下的一种禁制。但此种不公,倒不全然受限于性别,世上也不乏有强占、操控男人的女人。县主若能不把自己困在‘贤媛淑女’的身份中,以你的资质不难有另一番天地。”

      “强者和弱者?”

      桓清与轻声絮语,双眼看着火苗跳跃,然后点头道:“因为娘失踪、爹爹被贬,所以我成了可以被欺负的弱者。”

      语中的悲凉令萧迦叶为之一震,他忽然想起方才离营时,正是听说元嘉带着几位世家女乘船返程,放心不下,才乘舟寻到吴江来。

      他回头看向桓清与,问道:“元嘉和你一向有龃龉,为何还要孤身跟她到后山来?”

      桓清与双手握着一只圆润的秋月梨,一行清泪再度从眼角滑落,“我想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你知道她想算计你。”

      桓清与点头。

      “那你方才在哭什么?”

      “后怕。”

      深秋时节,吴江的水并不深,但冷。

      掉落江心的那一刻,她真的害怕,挂在岸边的时候,她也担心如果今晚都没有人能找到她,她该如何?

      “如果我没有赶到,你会如何做?”

      桓清与想了想,道:“如果太阳下山前还没有人找到我,那就游回去吧。”

      萧迦叶点头,又摇头道:“你得留在案发地点,哪怕挂在树上,或在沙岸边挖个土坑落脚都好,否则岂非前功尽弃?”

      说到这里,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断裂,激起一阵火星,他伸手在桓清与身前挡了一下,又道:“以后随身带把匕首。”

      桓清与没想到他在看破自己的心机后,还一本正经地给她出主意,不由得破涕而笑,“好!”

      “迦叶哥哥会觉得我心机深么?”

      “会。”萧迦叶认真点了一下头。

      桓清与有一丝心虚,轻声说道:“华倩姐姐说世人都喜欢温柔贤淑,天真活泼的女子,因为这样的女子好控制。”

      萧迦叶听到她这话,不禁失笑,“你在意世人的喜欢么?”

      桓清与迟疑了一瞬,坦白道:“在意。”

      她咬了一口梨,想了一会儿又道:“但我会努力不去在意。就像他们都说我资质平庸,什么都比不上哥哥,这样的话听了没什么好处,不听也罢。”

      “庭檐在你这个年纪,恐怕没有这样的胆识。”

      桓清与知道他指的是方才所说的心机,眼眸微亮,笑了起来。

      萧迦叶看雨停了,摸了摸她的发顶,确认湿发已经烘干,“去换上衣裳,送你回府。”

      那晚,萧迦叶一路背着她,她一手举着火把,两人从栖霞山往回走。

      走到离金陵城仅三四里远的路口,便远远看见数十人举着火把、打着灯笼正四处搜寻,口中隐约唤着她的名字。

      桓清与和出城搜救她的家人相聚后,萧迦叶仍一路同行至桓府,待桓安得知消息从吴江返家,向桓安禀明事情经过,方告辞离去。

      这一夜,桓清与的失而复得,令桓安幡然悔悟,不再沉溺于丧妻之痛,勤修政务,两年后再次执掌中枢,推行新政。

      而始作俑者元嘉公主虽有容贵嫔袒护,未被重罚,却从此被魏帝疏远。

      *

      桓清与坐在窗前回想这那日,或许就是从那时起,她对萧迦叶上了心。

      不同于他在屿山的几年,那时的他对桓清与而言,和山玥、华伦等人并无多少差别,只当作兄长一般。那晚以后,他们之间过往所有的关联,都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只可惜,这些心潮涌动,仅仅发生在她一个人的世界里。

      一阵眩晕冲上发顶,她慢慢蜷缩着身子,靠在窗边,闭目等候这阵眩晕过去。

      脑海中忽然闪回华莲说的“男女情事,外人插不上什么话”,她和萧迦叶的关系,在华莲眼中已经算作男女情事了么?也是,一份不起眼却仿佛“礼轻情意重”的千花盅,加上流策那样细致的话语,任谁都不会觉得他俩之间一干二净。

      想到这里,桓清与忽然发觉不对劲,流策为何如此熟悉她的病情?

      恰此时,碧芜送汤药过来,见她发病,立即将她横抱到床上,一边问道:“小姐感觉如何?”

      桓清与靠在碧芜怀中,拧着眉,说不出话来。

      碧芜看她痛苦的样子,心里着急,叫连云过来看着,自己急急忙忙出了门。

      连云见桓清与这几日好好的,忽然又头痛难忍,正心疼不已,却听见桓清与轻声问道:“连云,碧芜去了何处?”

      她看到桓清与此时神色清醒地靠坐在床头,温声细语地问道:“小姐现在身子如何?碧芜的性子风风火火你是知道的,一会儿便回来了。”

      “我没事。”桓清与低头拉了拉身上的被褥,“吹了风头晕,这会儿好多了。”

      她默默看向连云,再次问道:“碧芜去哪儿了?”

      连云垂下头,不知如何作答。

      自桓清与从神医谷回来,她就知道终会有这么一天,她从未打算一直瞒着她,只是眼下,她也不知此时是否应当让桓清与知晓实情?

      “你们有事瞒我。”

      连云摇了摇头,如实答道:“碧芜此刻应是去了萧府,找萧将军为小姐诊治。”

      听到这个答案,桓清与沉默良久。

      想起那些怪异的梦境......原来一切皆有迹可循,但这事在她看来实在荒谬不堪。

      “难怪萧家的人对我的病,知道的一清二楚。”原来萧迦叶已经串通了她身边的亲信......

      连云愧疚难当,双膝跪在榻前,“向小姐隐瞒此事,是我的主意。请小姐将连云逐出风竹苑,一切过错,连云愿一人承担。”

      桓清与平静地牵住她的手,轻声道:“起来罢。你知道我不会赶你走的。”

      听到这话,连云顿时泪如雨下。

      正是因为她知道桓清与对自己一贯的信任,而作为她的贴身侍女,几年来被她委以重任,此刻却连同其他人一起将她蒙在鼓里。

      连云感到了一丝恐惧,原来她心底里最害怕的,是失去桓清与的信任。

      桓清与见一向沉着稳重的她快哭成个泪人,急忙将她扶起,又拿帕子替她拭泪,笑道:“本该我哭的事儿,你倒先哭上了。”

      桓清与原是打趣她,连云心中自责,泪又滚落下来。

      “哎!”桓清与慌了,“好好好,不逗你了,看你梨花带雨的,把我这病秧子都吓精神了。”

      连云紧紧握住桓清与的手,认真告罪道:“请小姐恕罪。此事,我和碧芜绝非有意隐瞒。”

      桓清与看着她,明白她心中的忧虑,继续给她擦拭泪痕,“我知道,你们瞒着我也都是为我着想。”

      连云逐渐放下心来,眼含泪花,点了点头才道:“此番为了除血蛊,每次施针放血后,小姐都会浑身疼痛难忍,在神医谷,便是萧将军每晚为小姐输内力缓解症状。

      回风竹苑后,每逢施针放血的日子,也都是萧将军每晚来替小姐诊治。但将军交代过,为了让小姐静养,此事不必让你知道。我和碧芜见疗效不错,便遵从了他的意思。”

      “就算要输内力,为何不找大公子?却宁愿让一个外姓男子半夜来我房中?”对此,桓清与仍觉不可思议。

      连云原本也觉此事大为不妥,面带愧色地解释道:“碧芜说为小姐疗伤对内力消耗极大。既然萧将军能说服大公子,那我们......也不如顺水推舟。”

      听完,桓清与有些无所适从——这账也算得太过精明,还伙同外人一起占外人的便宜,她都不知能责怪哪一个?

      连云愧疚之余,又道:“几日前,萧家的密信传来,我和碧芜都心中有怨。但就将军为小姐疗伤一事,我俩又无话可说,每次疗伤短则一个时辰长则彻夜不休,将军确是为了小姐的身体殚精竭虑。”

      桓清与苦笑,难怪那日碧芜看到密信,只不痛不痒地骂了两句,按她以往的性子,不仅要把人骂得狗血淋头,恐怕还会立马找易达回来问清个好歹。

      连云见桓清与神色缓和许多,端了汤药过来,让她喝下。

      待她喝完药,连云才继续说道:“但这几日,又传出萧家和山家联姻的消息,我们实在看不明白将军究竟何意......”

      桓清与心里冷笑一声,是啊,谁知道呢?

      她摇了摇头,“我已无力琢磨他的意图,大家都背负着一族重任,凡事要为家族考虑,无可厚非。”

      连云默默点头。

      “我准备和山家联姻。”

      “小姐在说什么?”

      桓清与神色淡淡,“华倩姐姐要和清河崔氏的四公子崔迪定亲了。崔家门户鼎盛,最会见风使舵,左右逢源,如今掌权的崔冉虽没有位列三公,但在朝中势力颇深。可见,师父再一次于门阀斗争中选择了中立。容家、萧家、许家都有所动作,我们怎能坐以待毙?”

      “小姐三思,二夫人和大公子一定不愿意让小姐你牺牲自己的幸福。”

      “山玥哥哥何其出众,我若能定下这门亲事,谈不上什么牺牲。刚巧山家和舅舅都有这个意思。这或许,是最适合我的姻缘。”

      “可是......”

      “可是什么?”

      连云摇摇头,似是痛下决心才说道:“可是小姐心里的人,并非山侍郎。”

      原来连云一直都知道她的心事......桓清与垂了眼眸,叹道:“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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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计划可能6月份入v哦,近期隔日更,祝大家看文愉快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