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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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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圣母皇太后慈训渊深,虑及祖宗基业之固,天下生民之安,询谋佥同。
睿亲王裴知禹,宗室至亲,朝廷柱石。顷者定乱,功在社稷。
今特奉圣母皇太后懿旨,进睿亲王为摄政王,总摄军国政事,辅朕治平。自旨下之日,凡一应章奏机务,兵马钱粮,官员黜陟,刑名赏罚等军国重事,皆由摄政王承制裁决,便宜施行。内外大小臣工,悉听节制,务须同心协力,共济时艰。
不知不觉中,裴知禹已经回京一月有余,摄政诏书很快下达各州府县,朝中倾于裴四的人手起刀落,被他清理的差不多,剩下那些未看清局势之人,他倒也不是那般小肚鸡肠,能用则用,不用则废。
剩下那些三朝老臣总想着在他面前倚老卖老一番,不曾想他处理政务的熟练程度让他们叹为观止,效率高得惊人。
朱批字迹清峻果断,对答臣工条理分明,在廷议时那些臣工甚至不与他对视,他那双如同夜幕中豺狼似地眼睛像是能洞察一切,才思敏捷于瞬息间抓住对方奏疏里最隐蔽的破绽。
皇家与生俱来的威仪与从容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臣子们对他又爱又恨,爱他乾坤独断,用人不疑,在这样的人手底下干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稍有差池便遭遇雷霆手段,但也只需思考办事如何利索,不必揣摩圣意,也恨他锱铢必较,眼里不容沙子,盛怒之下连一块遮羞布也不给别人。
这个摄政王不好对付。
这是京城对裴知禹最新的评价。
李蛮自然知道自己的主子不好糊弄,但他对自己更是严苛到几乎不敢想象,每日统共就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要做什么事,需达到什么目的,他心中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绝无丝毫怠慢。
只是偶尔间他批完一沓紧要军报后忽然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那么负手站着看很久,目光似乎并不落在任何一株名贵的花木上,而是虚虚地投向南方天际。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种与这满园锦绣格格不入的寂静。
每当这时李蛮便会端上新泡的云雾茶,“主公,歇息片刻罢。”
“嗯。”
裴知禹偶尔会有几次在啜饮时望着盏中清澈的茶汤,会极轻微地怔忡一瞬,垂下眼帘,将茶盏无声地放回案上,那盏茶便再也没动过,直到彻底凉透。
京城的天,越来越冷了。他像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孤峰,依旧巍峨令人仰止,但峰顶的万物,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凛冽中悄然冻僵。
“沈小将军……留步……主公正在议事。”李蛮是拦也拦不住这头蛮牛。
“公公别拦我,我有急事。”
李蛮哪敢拦着这头蛮牛,“咱家不拦你,但你现在闯进去,主公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沈辞哪里顾得了这么许多,“放心李公公,表哥怪罪下来,我一人承担。”
裴知禹早就听见门外沈辞的大嗓门,见他风风火火地冲进殿内,收起温和的笑,一张俊脸像是冰封住似地,“你是越发没了规矩,今日议事,为何迟到?还这般没头没脑地冲进来,成何体统?”
对裴知禹的这些教训,沈辞早就有准备,他这表哥越是板着脸,他越是嬉皮笑脸,“哥,你若是知道我得了何人消息,你就不会怪罪我了。”
李蛮看了一眼裴知禹,“沈小将军,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也知道主公这几天多担心栖云先生的下落,消息还不快点报给主公?”
沈辞眨眨圆溜溜的眼睛,打趣道,“李公公,你虽是我哥的人,但你也不必这般谄媚他吧。”
李蛮见沈辞一副胆敢在老虎屁股上拔毛的态度,也不敢再多说话,但见裴知禹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高兴,一旁的吴湘也跟着激动地问道,“栖云先生有消息了?可信吗?”
“他的亲笔书信在此,尔等岂能不可信!”沈辞得意地看向裴知禹,“表哥,你还怪罪我迟到吗?”
“某看在言澈的面上饶你这回。”
沈辞嬉皮笑脸地将信放在裴知禹手心,“若是声名远播的栖云先生再不来信,我们的睿王殿下可得愁死了。”
李蛮掩嘴偷笑,裴知禹斜瞪了沈辞一眼,迅速拆开信封,短短几页纸,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裴文林刚登基时便想笼络这赫赫名声的栖云先生,谁料墨清压根瞧不上他,在朝堂之上公然顶撞,龙颜震怒,一纸诏书打发墨清去了苦寒之地。前几个月裴文靖也想拉拢他,没曾想他一篇讨四檄文洋洋洒洒,让裴文靖恨的是咬牙切齿,派出暗探追杀他。
这么多天墨清音信全无,沈辞派出去的暗探也打探不到他的踪迹,裴知禹心中猜测多半凶多吉少,没想到他竟然安然无恙。
真是万幸。
桂枞抻着脖子,虽想得知信中内容,但碍于这是裴知禹的私信,众人都不敢随意翻看,裴知禹说道,“言澈的确被贼人追杀,所幸他大难不死,已经被人救了起来,康复了一些才寄来书信。”
“哥,你还等什么,赶紧回信催他回京。”
“不急。言澈身上还有伤,待他痊愈自会进京。”裴知禹又将书信按着折痕折好妥帖地塞进信封中,“他自有分寸。”
桂枞也点点头,“还是主公想得周全,栖云先生是文人,经受不住路上折腾。”
沈辞嘴角啧了一声,“果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还会替他考虑。想当日我受了伤,你还一天两道书信催我赶紧行动。”
永熙四十六年,墨清的父亲墨守白是武帝重臣,墨清与裴知禹同岁,六岁那年便奉旨成了裴知禹的伴读,俩人都聪慧好学,但都眼高于顶,互相瞧不上彼此,可就是在这种彼此都看不顺眼的情况下,他俩成了挚友。
同年武帝起了立裴知禹为太子的心思,墨清就是他留给裴六最好的臣子,最好的挚友,即便是后来裴知禹被贬去冷宫,墨清并未因为他的落魄而放弃他,反倒时常将书卷藏在衣内偷摸送进冷宫。
站在一旁的桂枞刚想替裴知禹辩解一二,被他抬手制止,裴知禹也不和沈辞多废话,“尔胆敢再多言,罚你十棍军棍。”
沈辞一摸鼻子,不敢造次。老虎顶多能逗一下,老虎屁股还是摸不得的。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透,窗外只剩一片泛着紫灰的暮色。
吴湘几人议事也是不知疲倦,侍立在侧的李蛮抬眼悄悄觑了觑刻漏,心下估算着时辰,极轻地挪动脚步,躬身倒退至门边,做了一个极细微的手势,示意廊下侍候的小太监们准备传膳。
“李公公,留步。”
李蛮停下脚步,笑吟吟地上前一步,“给太后娘娘请安。”
李苏倦未乘凤辇,只带着两名贴身宫女信步而来。她身上披着一件沉香色缠枝莲纹织锦斗篷,兜帽未戴,露出乌发间简洁的珠簪,脸上薄施脂粉,在廊下刚刚点燃的宫灯映照下,眉目如画,却笼着一层看不分明的情绪。
她朝着李蛮笑,“李公公快请起,与哀家哪里来的这么多规矩。”
“太后娘娘宽宥待人,老奴不能不知礼数。”
翠儿的衣袖一甩,手掌中包裹得鼓鼓囊囊地趁着月色塞进李蛮手中。
“娘娘,这可使不得,我如何能拿娘娘的银钱。”
翠儿弯着一双巧目笑吟吟地嗔怪道,“李公公这般是不是瞧不上我们娘娘的赏赐?”
“这丫头说得哪里话,老奴哪里敢瞧不上。”
翠儿忙提着一个食盒递过去,“李公公,这是我们娘娘亲手给睿王做的点心。”
“这……”李蛮往后退一步。
翠儿又道,“一些点心罢了,李公公不会这么不近人情吧?”
李蛮是个七窍玲珑人,他可不敢得罪李苏倦,翠儿是个机灵鬼,见李蛮犹豫,连忙将食盒提手塞进他手里。
李蛮道,“娘娘勿怪,不是老奴不肯收,只是睿王的饮食起居……”
“哀家知道睿王的性子,他啊……”
这一月来李苏倦渐渐也安了心,自裴知禹闯进永寿宫之后,再也没有为难过他们母子,也并未动过裴珏一丝一毫的权利,于他们母子而言,如今便是最好的日子。
“就是个挑剔的性子。”
李蛮垂目而立,不敢多言。
李苏倦问道,“都什么时辰了,睿王还不曾用膳?”
李蛮答,“边疆来的急务不得耽搁,主公正和几位大人商量,耽误了用膳时辰。”
“止渊是个什么性子,哀家清楚,李公公在侧伺候得时刻提醒他,切莫为了国事操劳伤身,哀家与陛下还得仰仗他呢。”
“老奴记下了。”
李蛮估摸着这位李太后不止是送点心这般简单,后脊背挺得笔直,李苏倦又问,“李公公,止渊这些日子日日忙于国事,可有一刻放松休息过?身旁可有体己之人照料?”
李蛮心里一咯噔,正思索如何作答,李苏倦又道,“李公公,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娘娘说得哪里话,您是当今圣上的生母,这皇城之中还有谁比您更尊贵,有什么话是您不能说的?”
“那哀家便说了,”李苏倦说道,“公公是睿王身边的人,有些事睿王自己不在意,身边人不能不替他考虑一二。”
“太后娘娘教训的是。”
“睿王为了哀家与陛下殚精竭虑,哀家自然也要替他考虑周全。”
李苏倦懂男人,要想与男人亲近总要做出些牺牲,尤其是手握权利的男人。
以往每年裴文林选妃时她总替君分忧,亲自挑选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侍奉左右。在这位帝王需要的时候尽显温柔,让他沉醉在温柔乡里不可拔,在新鲜感退却时她顾全大局尽心尽力,为他选拔美艳的女人,不出多久他依旧会回到她身边。
裴文林有这么多妃子,那又如何呢?到头来还不是死在她怀里。
她要让裴知禹也知道,她若是对他好,掏心掏肺地对他好,男人嘛,如同贪腥的猫,不就是喜欢一些新鲜的鱼肉,让他尝便是。
“奴才不太明白太后娘娘的意思。”
“先帝在睿王这年纪时已有两位侧妃,连皇子都有三位,再看看如今睿王,还不得娶妻。”
“睿……王……”这几日李蛮伺候裴知禹左右,他甚至这位主子的性子,并不是任何事都由得他上谏,“这事也不是奴才能置喙的。”
见李蛮满脸为难,李苏倦不由得笑了起来,“睿王忙于政务,你伺候左右要时常提点安排才是。”
“娘娘说得在理,奴才晓得了。”
“初五那天是好日子,这些日子睿王忙于政务,应该放松一些,哀家打算在宫里宴请群臣。”
“还是太后娘娘想得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