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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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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阳光明媚,是难得的晴天。午后乳娘哄着小皇帝睡着,阳光正好透过亭边疏疏的梧桐叶,洒下满身暖融融的金斑。
没了孩子吵闹,李苏倦耳边难得的清净,一阵微风吹散她鬓边几缕碎发,手边一张填漆小几,摆着一碟新贡的杨梅煎,一盅温着的杏仁酪,还有半卷未看完的《诗集》。
裴文林健在时她得忙着和这个女人斗艳和那个女人争宠,可如今后宫里已无其他女人,她终于熬出了头。
还真是应验了那句俗语,虚龙坐不住真江山,说到底裴文林就是福薄,难载九鼎重。而讨好他的那些女人,平日里争奇斗艳,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被这些女人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还不是得看谁笑到最后。
李苏倦的心思压根不在什么诗集上,目光虚虚地凝在亭外一池被阳光照得耀眼的春水上,眼神空茫,眉心有一道不易察觉的蹙痕。
如今真龙回来了。
她随意地捏取瓷碗里的鱼食洒在水中,平日里早就被鲤鱼们一哄而抢,可今日寒冷的湖上虽未结成薄冰,但鱼儿大都沉在湖底,那些鱼食很快化作浑浊的湖水消失不见。
方才得了父亲的消息,她真想像湖里这些鲤鱼一样消失不见充耳不闻,她那位首辅父亲惯会说些道貌岸然的话,说什么让她打探裴知禹的心思,其实想让她借着他俩以往的那点情分拉拢裴知禹。
“娘娘可有心事?”
翠儿乖巧地搀扶着李苏倦,见她不说话,两手轻轻地敲在李苏倦肩膀上宽慰主子,“这些日子娘娘为了小主子受了不少苦,这几日总算安定下来,娘娘不要过度劳心,不管谁主事,小主子都是圣上。”
李苏倦说道,“我们孤儿寡母,到头来也只能任人摆布。”
“娘娘说得哪里话,奴婢可是听说了,如今回京的这位睿王可是和裴四不一样,他聪明睿智温和待人,一定会体恤娘娘,忠心待娘娘和小主子。”
“会吗?”李苏倦思绪一点点沉沦,他俩已经许多年未见,这些年她时常想起他。主仆二人正朝着寿康宫的方向走,远远看见她宫里的小丫头朝她飞奔而来,才知裴知禹早就在寿康宫等她。
一抹欣喜涌上心头,李苏倦慌乱得像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内心压抑了多少年的情丝不知怎地就压不住了,抬脚就要飞奔回寝宫。
“娘娘您慢点……”
翠儿很快被她落下,可当寿康宫的牌匾近入眼帘时,她的脚步又不知为何胆怯起来,水葱似地指尖扶在门框上,想起他俩初见,好似昨日才发生的事一般。
李苏倦长得漂亮,家世显赫,以李玄戈当时地位请了名师教她,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可这些都不是她喜欢的,她是首辅的长女,终究是要嫁给皇子的,她的这些长处都是为了依附大成最至高无上的男人。
永熙六十八年她开始议亲,裴文林身为太子风头正盛,父亲安排她参加裴文靖的宴会,为了让她与裴文林相看。
有什么好相看的,他俩早就认识,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这些大人就喜欢做这些无聊又多余的蠢事。
那些日子裴文林总是会和她见面,站在她身旁的那些大家闺秀会先仰慕地看向裴文林,再用一种特别羡慕的目光看她,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不过是些无聊的聚会罢了。
李苏倦不担心裴文林的目光追随谁去,昨日又宠幸了哪个女人,反正他俩总是要成亲的。
她只要一想到这些目光如影而至就觉得无比厌烦。
那日在楣园,也是个春意盎然的天气。酒过三巡,暖意醺然,她在裴文林熟悉的目光下莞尔一笑悄悄溜出暖阁,躲在阁后临水的回廊下醒神。廊外一树老梅开得正烈,红瓣落在未扫的积雪上灼灼夺目。
就在那时,他撞进了她的目光中。
裴知禹独自立在梅树最远的阴影里,几乎与灰暗的廊柱融为一体,一件玄色长袍,衬得肤色雪白,抬手间露出清瘦的手腕,肩上落满了雪也浑然不觉,只是仰头静静看着那株红梅,侧脸在雪光映照下,睫羽上凝着细小的冰晶。
没有侍从,没有暖炉,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斗篷。与暖阁内那些熏着香围着貂、高谈阔论的皇子们仿佛活在两个世界。
李苏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脖子无法呼吸。
他是谁?
李苏倦从未见过,像是她梦里的人。
裴知禹仿佛也察觉到陌生的目光,顺着回廊看向她,李苏倦才意识到自己的心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裴知禹温和地朝她施了一礼,平静地掸了掸身上的白雪,一举一动都是如此平常随意,可李苏倦的双腿便像被使了法术似地往前走。
“你不冷吗?”
“习惯了。”
裴知禹起身欲走。
“等一下,”李苏倦想追上他的脚步,“你是谁?我从未见过你,是贤王府的谋士还是太子的?”
李苏倦不是没听说过裴知禹的传说,可大抵是些道听途说,他与他的母妃是这个皇宫中的禁忌,谁也不能言说。
裴知禹一双锐利的眼睛下意识地微微眯了眯,脸上不知是何种表情,李苏倦只听见一声讥笑,再想问个明白,他已走远。
自打有了皇子,她已成了这座皇宫里最尊贵的女人,在无数个漫长孤寂的夜里,褪去华服珠翠,她时常会想起那天,那株红梅,和那个衣衫单薄肩头落满雪的少年。
故而当三个月前她回到寝宫看见裴知禹的书信躺在案前时,她才会下定决心帮他。
不论这些年付出多少代价,那个少年已经长大,成了名副其实的男人。宫墙高深,戒备森严,他的书信竟能这般悄无声息地放在自己寝宫,这样的眼线若不是潜伏许多年,他也不会下这样的指令。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心机,如此关键的时刻才启用,裴知禹并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般温和儒雅,这是她一早就认清的事实。
议亲时李苏倦的目光追随裴知禹,躲在他出入的地方等他,李玄戈只一眼便看出她倾心于裴知禹,当夜便强行将她关在祠堂,李玄戈及时控制住了她这些小动作,却管不了她的心。
如今反倒让她去勾引他。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父亲的话像是先帝驾崩时的丧钟,回荡在她耳中。李苏倦吸了吸鼻子,指尖轻轻抚平鬓角处慌乱的发丝。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翠儿喘着粗气好不容易追上她,“怎么不进宫?睿王还等着呢。”
李苏倦挺了挺腰板,“翠儿,我的妆有没有花?”
“当然没有,”翠儿仔细端详过后,“娘娘是后宫第一美,最是漂亮的。”
李苏倦满意地笑了笑,挺直后背,“扶着哀家。”
李苏倦一脚踏进自家寝宫正殿,隔着屏风隐约间听见几声咿呀咿呀的声音,她的笑容僵在嘴边,加快几步掀开帘子,赫然看见裴知禹坐在主位上,他的身旁坐在的正是当今圣上,她的亲生儿子。
裴珏清晨才净过浴,李苏倦是亲眼见乳娘抱着回到乾清宫,怎么就到了裴知禹手里呢?李苏倦被丫鬟搀扶的手莫名地握紧,手心止不住地出汗。
裴知禹侧目看着裴珏,一只手指忍不住挑逗小皇帝的下巴,逗得裴珏咯咯地笑,裴知禹并未起身,笑吟吟地开口道,“参见李太后,给李太后请安。”
李苏倦看着裴珏咿咿呀呀地坐在他身侧,裴知禹的手臂虚虚地圈住尚不会说话的孩子,可李苏倦却好似看见裴知禹手握一柄长剑横在裴珏脖子上。
皇帝在乾清宫,他竟能悄无声息地将小皇帝抱出来,整个皇城并无一人觉得不妥,无一人敢置喙,李苏倦咽了口口水,双腿上前一步看向眼前这个男人。
他还和初见时一样,容貌未改。
李苏倦强忍住声音中的颤抖对翠儿说道,“这些奴才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让睿王抱着呢,圣上刚喝过牛乳,若是在睿王身上吐奶实在有失体统,赶紧抱下去。”
“无妨,”裴知禹双手一托孩子的胳肢窝,将裴珏放在自己腿上,温柔地看向李苏倦,“这是皇兄的孩子,某不介意。”
“翠儿!”李苏倦原本的笑容僵在唇边,脸色惨白,“快将圣上抱回去。”
翠儿也算是宫里的老人,却毫无察觉裴知禹有丝毫怒气,只见他温和地逗圣上笑,反观太后是这般反常,翠儿从未见过太后脸上露出过这般恐惧的神色,只能尴尬地跑到裴知禹面前,“睿王殿下……”
裴知禹倒也不阻拦,由着翠儿将裴珏抱走。
“李太后何必过于紧张?”
眼见裴珏离开永寿宫,李苏倦才松了一口气,恢复了几分神色,“睿王今日怎地得空来哀家这里?”
裴知禹双眼漆黑沉静,与多年前相遇时一致,像一枚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从未识得愁滋味的心湖深处。
裴知禹笑了笑,“太后贵人多忘事,不是太后让某来品云雾茶的吗?”
李苏倦笑容僵在嘴边,“今日匆忙,哀家并未煮茶。”
“也罢,”裴知禹站起身来,“某来是为了感谢太后当日抱着圣上大闹奉天殿一事。”
那些日子裴四企图谋夺裴珏皇位的心思越发显现出来,李苏倦坐立难安,看了裴知禹的书信之后,她茅塞顿开。她的那位首辅父亲只是把他们母子俩作为筹码,若是裴文靖开出了更高的价码,李玄戈并不会太在意他们母子的死活。
她知道裴知禹说得没错,要想守住裴珏的皇位求人不如求己。于是她挑了一个大日子,抱着裴珏在奉天殿上大闹了一场,撒泼无赖地痛骂他欺负他们孤儿寡母,这等于是给墨清的檄文提供了天大的素材。
李苏倦坚信,帮裴知禹就等于帮了她自己。
“你答应过我可保我儿皇位,希望睿王言而守信。”
裴知禹反问,“如今我已入主京城,若是失信,你能奈我何?”
“我……”
“难不成睿王也像裴四那般厚颜无耻,要在史书上留下欺世盗名的骂名?”
“某曾是冷宫的废太子,向来不惧这些名声。”
李苏倦瞪大双眼,玉指紧握,蔻丹掐进掌心,“裴知禹!”
裴知禹越过她身侧,眼角瞥见她愤怒的面容,“故而烦请太后稳坐后宫,前朝之事切莫插手。”
他这么做是为了护着……我?
李苏倦心中一阵悸动,掐进的指尖又松开,呐呐地点了点头,“止渊,你的意思是若是我不插手,我父亲牵连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