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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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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设在澄音阁,临水而建,裴文林在世时最喜在此处办宴会,常常通宵达旦饮酒奏乐。阁外的桂花开得正盛,甜香浓郁到几乎凝滞,与阁内焚的龙涎香糅成一种令人微醺的气息。水面上漂着特意放置的荷花灯,影影绰绰倒映在水面上,恍若隔世。
又是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宾客,只不过今日坐在高座的人换了。
李苏倦今日装扮得格外雍容明丽,茜色凤穿牡丹织金宫装,发间九凤衔珠步摇光华流转。她端坐主位,幼帝伴在一旁,咿咿呀呀,刚喂饱,俨然一幅母子和谐,君权母授的温馨图景。
丝竹声起,觥筹交错。
今日这宴会可是热闹,分坐在两侧的那些妙龄少女们各个云鬟霓裳,珠翠生辉,或端庄娴静,垂眸含笑,或明媚活泼,眼波流转,一个个的目光总是时不时地望着门帘。
李苏倦非常熟悉她们的眼神,没有一丝真情实感,有的只是平日里从嬷嬷那里学来的含羞带涩,娇美柔顺,只不过在这温情之下藏着一缕野心与渴望,她们想成为家族的希望和仰仗,也想让家族在她的脚下匍匐低头。这是曾经出现在她眼里的雄心壮志。
翠儿轻声说道,“娘娘今日真漂亮。”
“哀家已是太后,风华已过,比不过这些年轻的姑娘们。”
翠儿捂着嘴偷了,“娘娘这话可不对,您和睿王同岁却这般说,岂不是说睿王风华已过?”
“你这丫头。”
“奴婢昨日见睿王风姿英凡,像天上谪仙一般,”翠儿说道,“娘娘仙姿玉貌,诚如牡丹映日,与睿王站在一处真是郎才女貌。岂是这些生涩的女孩能比的?”
“休要胡言。”
虽然翠儿压低声音,李苏倦还是瞪着大眼睛嗔怪了一句。“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胆大了。”
李苏倦端起她最钟爱的青花酒杯,垂眸含笑,若有所思地望向杯中银白色的酒。
翠儿凭着跟李苏倦这么多年,隐隐察觉主子今夜似乎不太高兴,“娘娘真会选,这秋月白还真得配青花酒杯,杯满透亮,像白玉似地。”
李苏倦两指捏着杯口微微晃动了一下,“再好看也不过是些摆在帝王面前的酒器罢了。”
翠儿明眸一扫两侧,偷偷掩着嘴角,“娘娘说的是。”
“摄政王驾到!”
裴知禹姗姗来迟,众人起身相迎。
“参见摄政王。”
裴知禹随意地摆了摆手,“某可是来晚了?”
李苏倦说道,“止……摄政王说得哪里话,正等摄政王开席呢。”
裴知禹眼尾弯出极好看的弧度笑道,“今日是太后宴请,某可不是主角,不必等某。”
裴知禹素来不喜人多的地方,更厌烦这类宴会,自打他记事之后皇宫中总是会办些大大小小的宴会,母妃会宴请别人也会受别人邀请,那时牵着他的手一同参加,他与其他兄弟姐妹由乳母抱着,看着母妃在武帝怀里喝得烂醉。
尤其是那次,舅舅打了胜仗,武帝宴请宾客,那一夜母妃特别高兴,喝了许多酒,可是武帝却兴致不高,睡意朦胧间他在帷幔后亲眼见武帝一巴掌扇在母妃脸上。
贵妃寝宫的一巴掌很快在后宫传开,那些后宫的娘娘们的嗅觉如狼,宫里依旧举办宴会,歌舞升平,只是母妃鲜少受邀。裴知禹在宫墙这头听见那头举办宴会,听见武帝的笑声还有皇兄们争先恐后的溢美之词,他时常不解。直到他被送往冷宫才明白过来,他的这位父王舍弃了他,如同舍弃他母妃那样决绝。
冷宫的夜太冷了,他手持书卷,连笔都冻得握不住的时候宫墙那头的丝竹声不绝于耳,那时他能将手指泡在冰冷的雪水之中,面色安然地听着宫墙之外的靡靡之音,化作心中一团怒焰刻苦读书,而今听来心中厌恶之色腾然而起。
今夜裴知禹本不欲前来,但桂枞却认为如今他的地位不同于往,还是得与文武百官打好交道,朝堂之上可雷厉风行,但宴会之上也得试着亲近一些。
“摄政王连日来辛苦,今日宴会好好享用。”李苏倦并未察觉裴知禹不快,“开席吧。”
裴知禹刚落座,李苏倦也跟着落座,目光如影而至,借着月色细细打量他后背,像五年前初见时一样。
裴知禹今日穿的是一身极雅的月白云纹直身道袍,轻薄柔软,衬得他眉目愈发清润柔和,随着他斟茶的动作,衣料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腰间束着一条素白绦带,别无佩饰,连惯常的玉环都未悬。
丝竹声转而一扬,乐声轻盈跳动,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投向舞台上,那一抹鹅黄色白花云缎裙。李苏倦笑容一僵,眼底是一片冷静的审视。那少女蒙着面,眼波流转间刻意扫过上首的席位,含羞带怯,腰肢极软,双臂舒展时,广袖中竟有细细的金粉随动作簌簌洒出,在灯火下纷扬如星,恍似真有无数蝴蝶绕她翩跹。
裴知禹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舞者。
她折腰仰面时,脖颈拉出优美脆弱的弧线,眸光潋滟,直直投向裴知禹的方向媚眼如丝。
裴知禹不露声色地端起茶碗,目光投向一旁伺候的李蛮,李蛮立刻心领神会地说道,“舞者叫李知儿,是李首辅家的幺女。”
裴知禹忍不住笑出了声。
“先生,某的这位好首辅为了督察院院首的位子还真舍得下血本。”
桂枞瞅了一眼台下那鲜活的少女说道,“不过是个小妾所生的女儿,首辅家多的是,主公若是想收不必过于怜惜。”
裴知禹依旧保持着适才的坐姿,目光堪堪停在李知儿身上,如同欣赏一件精美的器物,甚至当她又一个急速折腰时故意装作眼含秋水地望向他时,他只是平静地望着,毫无渴望她的炙热。
李知儿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男人们如狼似虎的目光她见多了,那些目光恨不能将她扒干净,但裴知禹这样的目光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自认懂男人,甚至比这位高高在上的李太后更懂,她从小的志向便是像她这位太后姐姐这般把控住男人。
方才她上台之后第一次见裴知禹,一下子就被他的模样吸引了过去,若是时机允许,她能使出浑身解数让他拜倒在她的脚下,她愿意伺候这样的男人,但今日是受父命所托,她必须尽快拿下他。
舞至酣处,乐声愈发急促。李知儿旋身如飞,竟似要乘风而去,最终以一个险而又险的后仰折腰,纤指虚虚探向座前的方向定住。气息微乱,胸口起伏,脸颊绯红,一双眸子因剧烈运动而湿漉漉的,就那样定定地仰望他。
裴知禹的嘴极缓慢地咀嚼了几下刚吃下的杏子,一曲舞罢,丝竹声戛然而止,偌大的澄音阁针落可闻。
李知儿堪堪地站在中央,不过一瞬,两侧的掌声此起彼伏,李知儿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她那位太后姐姐。
裴知禹转头对李玄戈说道,“首辅大人真是教导有方。”
坐在裴知禹下首位的沈辞倒没这么客气,他捧着酒杯一饮而尽,“李姑娘跳得真是好看,这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夫可下不来。我久闻李大人会请名师教孩子,难不成连教坊司教的舞姬也请去了教?”
话音刚落,跟着沈辞身旁的小将军们哄堂大笑,听见这话的文官却想笑不敢笑。
李玄戈脸上一阵尴尬,见李知儿还这般站在原地,目光勾人想要博得裴知禹一个目光,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李知儿虽有不甘心只能退下。
李蛮见裴知禹胃口不佳,急忙端上来一道药膳。青玉盏中,汤色清透如琥珀,浮着几片剔透的燕窝与点点嫩粉梅花瓣,热气氤氲间,一缕极其独特的香气逸散开来。
裴知禹端起瓷盘轻轻嗅了嗅,几片殷红的花叶飘在面上,初闻是冷冽清幽的梅花,仿佛踏雪寻梅时,指尖触及花瓣的那一瞬寒香。随热气深入肺腑,却渐渐转出一丝沁人心脾的甘润,若有似无地萦绕在舌尖与喉头,似能涤荡胸中郁结,令人精神微微一振。
“这是何物?甚是好闻。”
“主公,这叫冷梅玉蔻羹。”李蛮解释道,“是合川贝母、甜杏仁、陈年橘络,佐以少许武夷岩茶老枞的茶露,文火慢煨三个时辰熬制而成。主公觉得如何?”
裴知禹浅尝了几口,“甚是可口。”
裴知禹鲜少对衣食住行在意,平日里更极少对吃食发表意见,故而身旁伺候之人鲜少了解他的喜好,而李蛮只能靠自己的观察偶尔获悉他的喜好,今日听见主公难得这么说,便更加知无不言,“主公,川贝理气宽中,杏仁润肺涤烦……”
裴知禹接着说道,“橘络可解酒气食积。”
李蛮便不再多言。
李苏倦有些诧异地看向他笑道,“这茶露收得不易,须得日出前带着露水采下,饮此羹正可舒散胸臆。御膳房有心了,翠儿,去告诉御膳房,哀家有赏。”
裴知禹又执起玉匙,舀起一勺。
那缕香药香愈发清晰。
整个晚上,裴知禹都深感无聊,少食又少言。李蛮注意到只有那一碗药膳见了底,凑近裴知禹说道,“主子,奴才瞧您也乏了,不如奴才引着您回府吧。”
裴知禹点点头,李蛮悄默声地走到李苏倦那处说了几句话,才引着裴知禹离开宴会。
长廊上李蛮提着灯引路,裴知禹冷不丁地说道,“真是难为李公公了。”
黑夜中长廊上只有李蛮手中这一盏孤灯,裴知禹的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股慵懒,但在这黝黑的长廊中听来还是一阵诡异,李蛮后背一凉,难不成他收了李苏倦银子的事被裴知禹发现了?
“主子说得哪里话?奴才跟着主子是莫大的荣幸。”
“是吗?”
李蛮嘿嘿一乐,忙解释道,“只是主子席间不饮酒,不然奴才回禀太后时能以主子酒醉为借口,也不必与她多费唇舌。”
“如此倒成某的不是了。”
“奴才可不敢这么说。”
裴知禹不再说话,李蛮思前想后,将方才在席间他肚中反复打了几遍的腹稿说了出来。
“奴才有一事想求主子。”
“何事?”
李蛮停下脚步扭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裴知禹双瞳幽暗,分不出情绪,“有话直说,不必这般。”
“是!奴才想求主子将岭南那位给带回来,那位虽……虽不是主子,但好歹万般荣幸,受了主公宠幸。”
“你以为该如何?”
“奴才以为不必给她名分,奴才把那位接来京城后不会给主子添麻烦,奴才自会安排妥当。”
裴知禹不语,李蛮继续说道。
“主公与那位已然成亲,万一那位有了主公的骨肉,岂不是让皇嗣流落民间?这事关皇室子嗣,请主公三思。”
李蛮趴在地上,他原本提溜的那盏灯放在手边,头顶上一片漆黑,看不清裴知禹的脸。李蛮不敢再开口,静静地跪在地上等待裴知禹开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