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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自投罗网 早已决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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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舒然从神殿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抱着药箱,贴着墙根走,脚步又轻又急,像生怕惊动了什么。可就在他拐过神殿西侧那条窄巷时,一只手,从阴影里伸了出来,一把按住了他的肩。
温舒然浑身一抖,药箱差点脱手。
"温、温舒然。"身后,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凉。
童梵,温云舟的首席信徒,曾创立分部,得到容川大人的赏识,心思深不可测。
还是个……Alpha。
他要干什么?自己今天早早就粘好了隔离贴,自己的信息素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但在Alpha面前还是不禁软了腿。
他斜倚在巷口,把温舒然堵在了那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里。
这城里没有月亮,只有灰白的天光从巷顶漏下来,把童梵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童梵生了一张冷淡的脸,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常年半垂着,看人的时候,瞳仁黑得发沉。
他生得并不难看,甚至称得上清隽,可那份清隽里,总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像一株长在背阴处、久不见天日的藤蔓,冷森森地,朝人身上缠。
温舒然最怕的,从来就不是那种凶神恶煞、明着张狂的Alpha。
他最怕的,是这种面上带笑,眼里没笑,让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句,会从哪把刀里,抽出哪一根刺。
“又去见神了?”童梵问。
“我、我只是去换药……”温舒然缩了缩脖子,想起了对方疯癫的行为,是一个极致唯云舟派。
“换药。”童梵低低笑了一声,“你隔三差五往神殿跑,倒比我还勤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神之间,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交情。”
温舒然没接话,只把药箱抱得更紧了些。
童梵慢慢凑近,几乎要贴到他耳边:“温舒然,我打小就认识你。你这副胆小如鼠、见谁都抖三抖的样子,一装就是十几年。装不累吗?”
温舒然的脸,唰地白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反驳,声音却抖得厉害。只是这一次,那颤抖底下,阴影笼罩的眼睛中是一抹化不开的阴郁。
讨厌的人,又来阻拦他的计划。
杀了……他,不,再等等。
“我胡说?”童梵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一年,那个人被冤枉,你明明看见了真相,为什么不站出来?就因为一个怕字?”
“真是简单呐……一个简单的怕字就可以让杀人犯帮凶苟延残喘活了那么久?温舒然,你的良心在夜里睡觉的时候,不会痛吗?”
温舒然浑身一震,脸色发白,嘴唇血色尽褪,像是被人当胸锤了一拳。
他……没有……,温舒然从来没有忘却自己的罪孽。
“还是说……”童梵把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你心里,其实早就,巴不得他死?”
窄巷里,死一般的寂静。
温舒然低着头,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不是,我没有……”
“不是最好。”童梵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却拍得温舒然一个趔趄,"神降日那天,别多嘴,别坏我的事。你的那点破事,我替你瞒着,我要做什么,你最好也当没看见。"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对了。城中央那座楼,容川大人看得比命还紧。可有些砖,松不松,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童梵吹着口哨,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温舒然一个人站在原地,抱着药箱,抖了很久。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城中央那座最高的楼,眼底,闪过一丝温云舟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童梵临走前那句话的意思。
可他没有转身回神殿,没有把这一切告诉温云舟。
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高楼转角里,他也没有,对任何人,说出他看见的那一切。
巷子对面那栋高楼的屋脊上,楚雾从头到尾,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楚。
他半蹲在瓦檐上,一手按着刀柄,青灰色的眼睛在夜色里眯成一条缝,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豹子。
童梵堵住了温舒然的去路,温舒然抖得像个筛子,说了几句话,温舒然隐藏愤恨神情,假装害怕,最后童梵得意扬长而去。
温舒然一个人站了许久,才没入夜色。
楚雾没有动,也没有追。
他当然看得出,那个小信徒和那个胆小鬼之间,藏着点不清不楚的东西。
他们隐藏的事情,至少会与神降日有关,而神降日的中心便是温云舟。
楚雾决定,什么都不说。
楚雾想,说出来,又能怎样?温云舟在云季城里多失望一分,多被算计一分,将来踏上“天空”的脚,就迈得坚决一分。
他可是天空计划里不可或缺的钥匙。
救世主这种东西,得亲手把这座城的虚伪都看穿了,把这里每个人的脸都认清了,才会心甘情愿地,走向真正的方舟。
所以,放任不管,也是可以的,而他随身保护,真有危险他也有后招。
楚雾这么想着,翻身下了屋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灰白的夜色里。
——
时间在月晦前一夜,童梵前来拜访温云舟。
作为信徒的他没敢敲门,只隔着那扇紧闭的神殿大门,一遍一遍地磕头。额头砸在石阶上,咚咚作响,在寂静的夜里,一声比一声闷。
“神……我最敬爱的神……”他的声音,虔诚到卑微至极,“明日之后,您会一直在的,对不对?您不会抛下我们的,对不对?”
温云舟没有开门。他透过门缝,看见那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伏在地上,背影单薄,像一只灰扑扑的蛾子,正不管不顾地,朝他这团火扑来。
温云舟忽然想起了容川。十五年前,也曾有这样一个人,跪在另一个人面前,把整整一生,都押了出去。
可同样的狂热,浇在不同的心上,能开出两种截然相反的花。
一种,是忠犬,护主到死。
另一种,是洪水。能淹死所有不肯俯首的人,也能在最后,亲手把最敬仰的人,从高处推下去。
“您不回答也没有关系,只要留在云季城,我们是为您而重生……”
听着听着,温云舟捂上了自己的耳朵。
他不要听这种PUA的话,之前就听得够多了了。
楚雾在童梵走后翻窗进来,他抱着刀,斜斜地倚在墙边,朝门外那滩已经干涸的血迹努了努嘴:“那个小信徒,倒是个痴人。”
温云舟没接话。
“痴人好啊。”楚雾懒洋洋地说,“痴人最好骗,也最好用。你信不信,明日只要你一句话,他能当场为你从这楼上跳下去。”
温云舟无语:“没必要,我又不是真的神明,背负不了什么生命的重量。”
他不想当什么狗屁神,普通人就挺好,普通人就行。
可温云舟不知道,眼前这个懒洋洋的男人,昨夜曾蹲在屋脊上,把童梵和温舒然的私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却半个字,都没打算告诉他。
温云舟更不知道的是,楚雾袖中的那只手,正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那是他在按捺住心里那一点,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关于背叛的提醒。
毕竟,救人于水火的人,总不如亲眼看着人沉下去、再伸手的人,来得珍贵。
“楚雾。”温云舟忽然道。
“嗯?”
“如果明日,我没能成功,你就先跑。”
楚雾先是一怔,随即咧开嘴,露出那个近乎癫狂的笑。
“跑?”他慢慢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温云舟,“救世主,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伸出手,在温云舟那顶牛仔帽的帽檐上,轻轻弹了一下。
“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楚雾说,那双青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你死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楚雾的生命早就属于天空了,任何关于天空,有利于天空的事情,他都会去做。
想着,眼神又坚定了几分。
温云舟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说着哪里也不去,究竟是因为单纯的言语表面忠诚,还是因为,楚雾会在明天神降日再次救下他?
——
月晦之日,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天的云季城,天空压得极低,灰白得发暗,像一块蒙了尘的旧镜子,照不出谁的影子。
城里张灯结彩,处处挂满了用白布写成的“神”字。信徒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通往城中央的路,跪得水泄不通。
他们都说,今日,神将真正降临。
他们说,期待这一天很久了。
温云舟站在神殿的高台上,望着那一片黑压压的、虔诚的人头,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这些人明不明白,自己跪的,是“温云舟”这个名字所带来的希望象征,还是一个具体人类?
或许都不重要,在容川的操控之下,他们已经是信仰的奴隶,思维禁锢的病人了。
人群里,他看见了温舒然。
那个胆小的医生缩在最后一排,脸色惨白,朝他张了张嘴,像在说“跑”,又像在说“对不起”。
温云舟只当没看见。
他也看见了童梵,骄傲的青年挤在最前面,仰着脸,眼里烧着一团温云舟看不懂的火,几乎要把自己点着了。
温云舟收回目光。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里,没有谁是真正清醒的。他们跪神,信神,等神,却没人问一句:神,愿不愿意降临。
容川信步走来。
他今日没有再穿那身灰色的常服,而是换了一件绣着云纹的白袍,脸上挂着温煦的笑意,一步一步,走到温云舟面前,躬身行礼。
“温大人。”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请。”
“你就没有话跟我说什么?”温云舟看着他,没有动。“关于你自己的。”
“还是那句话,温大人,这是我的秘密,只有秘密才引起注意,至于是谁的,我自己会有打算。”容川的腰,又弯低了一寸:“请吧。全城的人,都在等您。”
你有自己的打算个屁!
温云舟忽然觉得,这一刻,容川温柔得近乎虔诚,又虔诚得近乎残忍。
"好。"温云舟说。
不管他了。
他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城中央那座最高的楼,立在灰白的天幕下,人站在它脚下,只消抬头望上一眼,脊背便会不自觉地为之一寒,像是这座楼本身,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座云季城。
这玩意可比自己更像个高位审判的神,温云舟不受控制地想。
温云舟走得很慢。这具病弱的身子,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喘上一喘。
容川跟在他身后半步,不上前扶,也不催促,只安静地跟着。
既然他揭下了之前所有的假面,现在也没必要装什么体贴人。
越往上,风越大。
等温云舟终于踏上顶楼时,他的衣摆已经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顶楼是一片开阔的露台,地面铺着旧砖,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看不出年代的纹路。
那便是阵列。
阵列的正中央,空着,像一只张开的、空荡荡的手掌,在等它的祭品,自己躺进去。
温云舟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站在原地,抬起眼,望向远处。
他看见了那片云。
三天前,他用两颗遗珠唤来的那一片云,竟还没有散。它孤零零地悬在灰白的天边,来到许久未踏足过的土地,固执地注视着这座即将迎来神降的城。
温云舟看着这片云,想起了原主,他的愿望从来只是希望世界恢复正常,拥有四季与云。
而不是,被曾经的属下……再次打扰安宁。
温云舟不自觉地,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露台边缘。他低头望下去,楼下的信徒,已经缩成了一个个灰扑扑的小点,像撒在地上的一把灰。
他忽然觉得,这个高度,这个俯视的角度,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上一世。他记得,自己猝死的前几天,也曾这样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一片灰白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要是能从这里飞出去,就好了。
那时候,他只是想想。
而现在,他站在同样的高度,脚下,是同样一片灰白。
“温大人。”容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温和,“该就位了。”
温云舟不理他,自顾自说:“容川。你说,一个死了十五年、只留下一颗水晶的人,还会想回来吗?”
身后,安静了很久。
"会。"容川说,像是肯定自己一样,“……一定会的。”
温云舟闭了闭眼。
这人……真冥顽不灵。
温云舟踏进了阵列。
就在他的脚,踩上阵列正中央的那一刻,脚下的旧砖,忽然轻轻一震。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整座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顶了一下,开始缓慢地、令人不安地颤动起来。露台边缘的砖石,簌簌地往下掉。
容川开始念诵。
那是一段温云舟听不懂的、古老的音节。随着那声音,阵列上的纹路,一条一条地亮了起来。
幽蓝的光,顺着砖缝,像活过来的蛇,朝温云舟的脚下汇聚。
与此同时,城外,那片荒地里,几十颗胶囊,同时亮了。
温云舟感觉到了。
那些被囚禁的小型领域,正在共鸣。它们像几十颗心脏,在同一瞬间,重重地跳了一下,震得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道道细纹。
温云舟想好要进入第三个领域避避风头,不过他查遍资料依旧不知道那领域里有什么。
是吃人的,还是磨人的,是让人做梦的,还是让人一遍一遍地死的——他统统不知道。
他只知道,若想终止容川这场神降仪式,若想拿到第三颗遗珠,他就必须,抢在容川把他献祭出去之前,抢先一步。
自己把自己,坠下去。
于是,就在阵列的光芒最盛、容川的念诵最响的那一刻,温云舟做了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是故意的。
他脚下的旧砖,在阵列的震颤里,早已松动得只剩一层皮。此刻,那一层皮,也终于,悄无声息地,塌了下去。
温云舟的身子,向后一仰。
他看见,容川猛地抬起了头。那张永远温柔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近乎狰狞的错愕。
“温云舟?!!”容川惊呼。
容川以为,这是意外。他以为,是这具病弱的身子,终于撑不住那领域之力的撕扯,才失足跌落。
只有温云舟自己知道,这不是意外。
这是他,一个被所有人当成祭品的、病弱的Omega,所能做出的,最决绝也最有利的反击。
在场的各位,有谁能在领域中,不喷洒认知稳定剂的情况下保持清醒。只有一位,来自异世界的苦茶味灵魂。
要拿他当容器,复活容川的主人。
那不好意思,他就拿容川的整座城、整张网,一起,拖进那最大的领域里去。
看是容川先得偿所愿,还是温云舟先,挖出那颗珠子,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反败为胜。
风,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
下坠的那一瞬,温云舟的余光里,掠过一抹漆黑的影子。
一只乌鸦,不知从何处飞来,正停在顶楼边缘那根钢梁上,歪着脑袋,用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自上而下地,看着他。
它像在等。
像在,迎接一场,早已约定好的坠落。
温云舟盯着它,在呼啸的风声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我来了。
他在心里说。对着那只乌鸦,也对着那领域里,那颗尚未谋面的、第三颗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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