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江齐航

7、蝴蝶标本（五）

　　从警局出来，宋盛景往甘棠湖边一拐，上坡走进一片有些老旧的居民区，深夜的街道上没什么人，略显破旧杂乱的老房子边立着几盏接触不良的路灯一闪一闪的亮着暗黄的灯光，宋盛景凭着在报告上看见隐约有印象的住址走进一栋黑洞洞的门洞，没有灯，像怪物的大嘴等着吃进住在这里不同的人。

　　李小慧的家很好认，出事后就在门上拉上了黄色的封条，除此之外倒是和其他的门没什么区别，掉漆的墨绿色防盗门，两边贴着卷角的金字对联，宋盛景试探的一推——没锁，大概是调查后匆忙下忘了吧。他撕开拦在面前的封条进去，没有开灯，而是打开手机手电筒。宋盛景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但总觉得应该来看看。是调查需要——他告诉自己，不是别的，这是个合理的理由。灯光扫过脸屋里的摆设，几天没浇水的绿植在窗台上趴成一排，墙上老式的白底中表还在滴答滴答的走着，茶几上手工编织的桌布五颜六色，阳台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进来的腊肉，书架上堆着各种飘雪的水晶球……像是主人还会回来，宋盛景漫无目的的站在客厅中央看，光线扫过一面墙的时候他一顿，是照片，黑色相框裱好的照片，里面的李小慧对着镜头笑，蹲在地上，似乎就是在楼下湖边的公园里，手下有一只小猫在蹭她腿。宋盛景眨了下眼睛，这个女孩真正的样子？不是档案上板正的证件照，也不是现场照片里冰冷冷的“艺术品”，而是……一个会笑的“人”。

　　天色慢慢亮起来了，从长江那头的太阳爬上城市，夜晚寂静的老城区开始复苏，宋盛景最后看了照片一眼，关闭手机手电筒离开房间，大门咯噔一下关紧的瞬间清晨耀眼的阳光透过窗户撒在照片中李小慧的笑脸上。
　　宋盛景走出楼的时候街道已经开始逐渐热闹起来了，早起的老人家们一群两群一边聊天，在油污的街道边挑菜，菜贩子和买菜的客人讨价还价，门口的店铺哗啦的拉开一扇扇门，把货架摆出，早餐店是最早营业的一批，热火朝天，在早秋微冷的空气里掀起带着香气的热气。“诶！小哥来吃早饭吗？”有店老板热情的招呼走过的宋盛景，他犹豫一下，看向头顶的菜单“拌面有吗？”老板是一个略胖的中年男人，围着红色围裙，随手用搭在脖子上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擦把脸“当然有”他利索的将面丢进锅里，一边和宋盛景搭话“嘿，小哥不是这片的人吧？”宋盛景露出一个恰当的温和笑容“嗯，来看个朋友”老板笑到“对嘛，这片哪有我不认识的人，我家早点可是最好的”旁边临时搭起的矮桌上一老太太呵呵的笑着“刘崽呦，你都开这么多年了，不好吃不早倒了？”老板把面捞起来“那可不。加辣吗小哥？”“不了谢谢，在这吃。”“好嘞，那边豆角葱自己加啊。”老板一边答一边马不停蹄的又去招待下一位客人。

　　宋盛景坐下，抽了张粗糙的卷纸，仔细擦了擦面前泛着油光、带着划痕的简易桌面。刚擦完，旁边桌那位刚才打趣店老板的老太太就笑眯眯地看了过来，眼神里是老年人特有的、对生面孔的好奇与打量。

　　“小朋友长得蛮好看的嘞”老太太开口夸道，她旁边的几个老伙伴也纷纷点头应和，目光都聚焦在宋盛景身上。

　　“是啊是啊，这模样，周正！”

　　“就是头发有点长了，去老刘他婆娘开的那家理发店剪剪，保管更精神！”另一个戴着毛线帽的老太太热心地建议道，还指了指街道斜对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面。

　　宋盛景恰当好处的露出一个面对长辈有点拘谨的温和的笑容。抬手理了理额前确实有些过长的发梢，顺着她们的话应道：“谢谢阿婆，有空我去看看。”

　　他顿了顿，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相互摩擦掉木刺，状似无意地抬眼，目光扫过那栋刚刚走出来的旧楼方向，声音放得平缓，尽量不显得过于刻意：“对了，刚过来的时候，看到那边有户人家门上贴了封条，是……出什么事了吗？这片区看着挺安宁的。”

　　话音刚落，刚才还洋溢着轻松闲聊气氛的小桌周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几位老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换着一种混合着惋惜、痛心和些许讳莫如深的复杂情绪。

　　最先开口的那位老太太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更深了些。“唉……你说的是小慧那孩子家吧？作孽啊……真是天杀的坏人，那么好一个闺女……”

　　“小慧？是叫李小慧吗？”宋盛景轻声确认，低头搅拌着老板刚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拌面，酱香扑鼻，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老人们的话上。

　　“对，李小慧。”戴毛线帽的阿婆接话，声音低沉下来，“多好的孩子啊，就这么没了……警察前几天来的，我们都看到了，唉……”她摇着头，手里的调羹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稀饭。

　　“那孩子，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嘴巴也甜，老远看到我们就‘阿婆’、‘阿姨’地喊。”第一位老太太回忆着，眼神望向喧闹的街道，仿佛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就住三楼，有时候我们这些老家伙买了米、提了重东西上楼，她碰见了，二话不说就抢着帮忙拎上去，力气不小哩，心肠更是没得说。”

　　“是啊，她一个人住，但把日子过得可仔细了。”旁边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穿着深蓝色棉袄的阿婆补充道，她面前摆着一小笼包子，却没动几个，“阳台上老是晒着腊肉、香肠，窗台上的花也养得好，绿油油的。她手巧，自己会做很多小零嘴，什么艾米果、酱萝卜条，做好了还经常给我们这些左邻右舍送点尝尝。我牙口不好，她上次还特意做了软烂的芋头糕给我……”

　　老太太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拿起纸巾擦了擦眼角。“你说，这么好的闺女，谁那么狠心啊……”

　　“她喜欢小猫小狗，”毛线帽阿婆想起什么，指了指甘棠湖边的方向，“湖边那些流浪猫，她常去喂，口袋里总揣着点猫粮。我有时候说她，自己一个人工资也不高，别太费钱了。她总是笑，说‘阿婆，看着它们吃，我高兴。”

　　宋盛景默默地听着，手上机械的搅着面，李小慧那个“艺术品”的形象彻底被拉出脏污的水面和华丽的永生花。

　　她会因为小猫的亲近而蹲在地上开心地笑；
　　她会费力地帮邻居老人搬运重物；
　　她会把自己精心制作的食物分享给别人；
　　她会惦记着牙口不好的阿婆，特意调食物的软硬；
　　她会用自己不多的收入，去照顾无家可归的小生命；
　　她会在自己的小屋里，守护着一份亮晶晶的、童话般的少女梦……

　　和宋盛景心中那个“华丽”“完美”的标本……差太多了，反而带着一股浓厚的人间烟火气息。

　　不对，哪里都不对

　　“警察来了又走，也问过我们话，”最先开口的老太太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忧虑，“我们都说不出了所以然来。小慧平时安分守己，没见她和谁红过脸，也没见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找她。怎么就会……唉，这世道……”

　　老人们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早餐摊上碗筷碰撞声、食客的交谈声和锅灶的喧闹声依旧，仿佛刚才那段关于一个逝去生命的沉重对话，只是这喧嚣市井中一个短暂的、不和谐的插曲。

　　宋盛景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味道如何他已无从分辨。他站起身，掏出钱付给老板。

　　“几位阿婆，谢谢你们。”他朝老人们微微点了点头。

　　“诶，小哥你慢走啊。”老太太们从低落的情绪中稍稍回过神，又恢复了长辈的和蔼。

　　宋盛景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见一只橘色的小猫优雅的绕过人群，和照片里的那只花色一样，猫好像也看见他了，两步跳上路边的围栏，一双幽蓝的圆眼睛看着宋盛景，宋盛景顿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招惹它，往自己家走去。

　　在楼底的江边，他停住脚步，眯眼看向被晨光照耀的金光闪闪的江面，突然想起好像哪个时候，可能是小学吧，哥哥指着课本教他“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