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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蝴蝶标本(三) 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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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李记饭馆藏在一条老巷深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头别有洞天。小小的院落,几株老桂花树亭亭如盖,夜色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甜香。青砖地面,木质窗棂,灯光是暖黄的,台阶旁摆着几盆野花,将方桌条凳都晕染出温润的光泽。人声嘈杂,碗碟碰撞,烟火气十足。
宋盛景到的时候,林雨泽已经点好了菜,正对着桌上那盏旧式煤油灯造型的壁灯发呆。暖光映着他线条硬朗的侧脸,竟也柔和了几分。
“啧,林大队长难得选了个有品位的地方。”宋盛景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调侃响起。
林雨泽回过神,看见来人。宋盛景今天穿得简单,白衬衫黑长裤,外罩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长度直至膝盖,将他本就偏清瘦的身形衬得愈发修长,也冲淡了几分他常有的、那种陈列品般的冷感,多了点书卷气。只是镜片后的眼睛,依旧清亮,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推荐的,不敢不用心。”林雨泽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黑色冲锋衣,“刚直接从局里过来,没换。”
宋盛景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他那身与周遭古朴环境格格不入的冲锋衣上扫过,笑了笑,没说话。
菜上得很快,都是本地家常风味的炒菜,香气扑鼻。林雨泽斟酌着,还是开了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盛景,关于那个案子……局里成立了特别调查组,我……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顾问。”
他说完,几乎是屏息等着对方的反应。是冷嘲,还是直接翻脸?
宋盛景正夹起一筷子藜蒿炒腊肉,闻言动作都没停,只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哦?老头子能同意?要挟他了?林警官这手段,是跟犯罪分子学的?”
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仿佛林雨泽说的只是“这菜有点咸”之类无关紧要的话。没有预想中的怒气,这让林雨泽更加忐忑。
“我……”林雨泽一时语塞。
“行了,”宋盛景将菜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看你那样子。我要是真不想掺和,昨晚就不会回你短信,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
林雨泽松了口气,心底却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宋盛景的这种“好说话”,有时候比他的直接拒绝更让人难以捉摸。
就在这时,林雨泽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法医肖文章发来的消息。他点开,是完整的尸检报告摘要。
「林队,全面解剖结果出来了。死者体表除腹部到胸口一条缝合痕迹,其他地方无伤痕及约束痕迹,内部全部掏空去脂,填充稻草和脱脂棉絮,表面皮肤用苯酚,砒霜防腐粉鞣制处理过,检测出C6H6O。还有头部头发处涂抹砒霜防腐膏。家属情绪激动,要求尽快领回遗体,按程序已完成证据固定和采样,已批准其领回安葬。」
后面附了几张更详细的检测数据和组织切片分析图。
林雨泽看着“家属情绪激动”和“领回安葬”这几个字,眼前又闪过那对夫妻绝望的脸,喉头有些发紧。他把手机默默推到宋盛景面前。
宋盛景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得比林雨泽预想的要仔细得多。他的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目光专注地掠过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皱了下眉头。
他抬起眼,看向林雨泽:“凶手使用的是传统大型动物标本制作方法,剥制法,一般说这种方法,要把整张皮剥下来在进行处理,之后再蒙回支架或者骨头上,进行填充”
林雨泽筷子一顿,默默地从排骨上转开伸向旁边的青菜。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口菜,宋盛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抬眼看向林雨泽,问道:“对了,你之前是不是提过,那个女孩子——是叫李小慧吧?发现时表情特别安详?”
林雨泽一怔,点头:“是,照片你也看到了,非常平静,像是在沉睡。”
宋盛景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眼神变得若有所思:“那份详细的解剖报告,有没有特别提到眉心区域的检查?比如,皮下有没有异常的填充物或注射痕迹?”
“眉心?”林雨泽皱眉回想,报告似乎没有专项提及面部细节,“应该没有特别说明。为什么这么问?”
宋盛景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镜片上折射出微妙的光晕:“有些追求极致的入殓师,或者……像我们这位凶手一样,对‘完美静态’有特殊偏执的人,为了柔化死者可能因痛苦产生的皱眉纹路,塑造出那种‘安详’甚至‘愉悦’的表情,会使用一种手法——用极细的针头,往眉心皱肌的皮下层,注入微量的半液体状橡胶或特殊的软组织填充剂。”
他看着林雨泽骤然凝重的表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然后,趁着材料尚未完全凝固,进行精细的面部表情塑型,抚平眉间的纹路,调整嘴角的弧度,直到达到他们想要的‘永恒安详’的效果。等填充物固化后,从外部几乎看不出痕迹,除非用手仔细触摸,或者像法医那样进行专业的解剖探查。”
林雨泽的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立刻拿起手机,一边快速翻找通讯录一边说:“我马上联系老肖!如果眉心真的被动过手脚……”剥皮已经够渗人的了,再加上面部重新塑型更是把人当玩具娃娃一样让人背后发凉,但这也意味着可以直接确定材料来源进行调查。
这时,宋盛景却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指尖在上面点了点,屏幕上显示出他的微信二维码名片,底色是纯白的,头像意外的到是是一只趴在墙头的橘色白肚皮的猫。他像是完全切换了频道,语气自然地问道:“原来林大队长也用微信啊?加一下。总是用短信和那个八百年不上的QQ找你,挺麻烦的。”
林雨泽看着那黑白分明的二维码,又看看宋盛景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平静无波的脸,刚才那番关于“眉心填充”和“表情塑型”的对话带来的寒意尚未散去。他默默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码,发送了好友请求。
几乎在下一秒,提示音响起——对方已同意。
宋盛景的微信名,只有一个简单的句号「。」。
市局法医中心,灯火通明。
肖文章刚把最后一份归档文件塞进柜子,准备喘口气喝杯咖啡,桌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林雨泽发来的微信,内容让他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再度绷紧:
「老肖,紧急!再仔细检查一遍李小慧的眉心区域!皮下可能有微量填充物,用于表情塑型!非常重要,可能涉及凶手行为模式!」
“眉心……填充物……表情塑型……”肖文章喃喃自语,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那张过于安详、甚至显得有些模板化的脸庞瞬间在他脑海中清晰放大。当时只当是药物作用和防腐处理的结果,注意力全放在内部和技术上,竟完全忽略了面部细节的深入探查!
一股混合着后怕、自责与紧迫感的寒意猛地窜上脊梁骨,让他瞬间出了一身白毛汗。
“靠!”他低骂一声,几乎是弹射起步,一把抓起旁边架子上的无菌手套和强光手电,也顾不上其他了,转身就朝低温储藏室狂奔。
走廊里回荡着他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他跑进低温室,冷气裹挟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径直跑到标注着“李小慧”的停尸柜前,猛地拉开。
冰冷的白色雾气散开,露出下面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肖文章强迫自己冷静,俯下身,手指极其小心地触向死者的眉心区域。
触感……似乎确实有些微妙的不同。周围的皮肤因为浸泡和化学处理显得似乎有一点僵硬,但眉心那一小块区域的皮下,隐约有一种更致密、更具支撑性的异样感,与他熟悉的组织触感有细微差别。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按压、感受,眉头拧成了疙瘩。虽然没有明显凸起,但那种细微的、与周围组织不同的回弹感和质地,结合林雨泽的信息,可能性极大……
他直起身,脑子里乱成一团,脑浆都快被这些纷杂的念头搅匀了。
这东西……这种手法,在这种城市,普通医院甚至我们法医都不常用。只有殡仪馆,那些经验老道、见多识广的入殓师,为了应对各种意外破损或追求极致妆容,才可能会备有并懂得使用这种半液体橡胶填充技术。这是个重要方向!
尸体现在绝对不能让他们带走!必须立刻进行局部解剖,切开眉心皮肤确认! 这是可能指向凶手职业或技能背景的关键物证!
可是……怎么跟外面那对夫妻说?*他们刚刚经历了认尸的打击,好不容易熬到能带女儿“回家”(虽然也只能火化葬在这座城市了,最多把骨灰带回去),现在突然告诉他们不能走,还要在女儿脸上动刀子?尤其是眉心位置,在很多地方,特别是县城老一辈人眼里,那是“印堂”,是魂魄出入之地,开道口子,等于让女儿魂魄不宁,无法安息!这让他们怎么接受?万一刺激过度……
再说……万一呢?万一是他自己太紧张,因为林队的提醒产生了触觉误判?万一那只是皮下组织因特殊防腐处理产生的局部硬化?到时候切开一看,什么都没有……他怎么面对那对夫妻崩溃的眼神和可能的投诉?这责任……
就在他心乱如麻,进退维谷之际——
“肖法医!”一个略带急促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在低温室门口响起,打断了他激烈的内心斗争。
他猛地抬头,只见李小慧的父母正被一名文职女警陪着,站在门口。两位老人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带着一种被巨大悲恸碾压后的麻木,以及一种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切、带女儿离开这里的迫切。他们显然已经办完了所有手续。
时间掐得如此要命!肖文章心里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体,尽可能挡住操作台和停尸柜里的情形,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且疲惫的笑容:“手续……都,都办好了?”
“办好了,肖法医,麻烦你们了……我们想早点带小慧走,天快黑了……”李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目光哀戚地试图越过他,看向停尸柜里女儿模糊的轮廓。
肖文章喉咙发紧,感觉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那个……请稍等几分钟,最后……最后还有一份技术确认文件需要……需要我这边签个字,很快,很快就好。”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心里却急得像被架在火上烤。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是冒险阻拦并上报,还是……
他一边用眼神示意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的女警尽量安抚住家属,一边手悄悄伸进白大褂口袋,盲打着手机键盘,准备给林雨泽发紧急信息。冰冷的低温室里,气氛凝固得如同冰窖,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肖文章的手指还在口袋里盲打,消息刚发出去没几秒,手机就震动了一下。他趁着侧身遮挡,飞快地瞥了一眼。
是林雨泽的回复,言简意赅:
「老肖,稳住。盛景说,让他们带走,照顾家属情绪第一。东西不一定非在脸上找,还有别的办法。我们马上到。」
肖文章看着这行字,脑子有一瞬间的宕机。
让他们带走?照顾情绪第一?这是宋盛景说出来的话?
局长天天叹气说的那个冷血无情只看见“艺术价值”的画家?
现在居然会说“照顾家属情绪第一”?
肖文章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或者林雨泽是不是发错了消息。这完全不符合他对宋盛景的认知!那个家伙什么时候在乎过“家属情绪”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还是说赵局偏见诽谤?
他愣神的功夫,门口的李母又怯生生地追问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过后的颤抖和无助:“肖法医……那文件……?”
肖文章猛地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对饱经风霜、眼中只剩下绝望和一丝带走女儿渺小希望的老人,再想到林雨泽信息里那句“还有别的办法”以及“马上到”,他混乱的心绪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支点。
虽然满腹疑窦,不明白宋盛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清楚他们所谓的“别的办法”是什么,但此刻,林雨泽的指令和即将到来的支援让他做出了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无数疑问,脸上挤出一个比刚才自然些许的、带着歉意的笑容,对李父李母说道:“好了,文件确认完了。没问题了,可以带李小慧走了。”
他示意旁边的女警可以办理最后的交接手续,然后主动帮忙将停尸柜缓缓推出来一些。
两位老人闻言,像是终于得到了赦令,李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不住地对肖文章鞠躬:“谢谢,谢谢您肖法医……”
肖文章看着他们扑到女儿身边,那压抑不住的悲声在冰冷的停尸间里回荡,心里五味杂陈。他一边协助工作人员办理手续,一边忍不住频频看向走廊入口。
宋盛景,林雨泽,你们最好真的有什么“别的办法”,而且得快点儿……他在心里默念。一旦尸体被送入殡仪馆,再进行任何操作都会变得极其困难和敏感。那个可能存在于眉心皮下的关键证据,或许就会永远消失。
就在手续即将办完,工作人员准备将尸体转移上殡仪馆车辆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
备将尸体转移上殡仪馆车辆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
肖文章抬头望去,只见林雨泽穿着一身未来得及换下的黑色冲锋衣,面色沉肃,正大步流星地赶来。而在他身边,跟着那个身形清瘦、穿着米色长开衫的宋盛景。宋盛景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最后落在了那对正围着女儿哭泣的老人身上,眼神深邃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