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象牙塔间的惊鸿   电话铃 ...

  •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时,江停云正试图用刮刀抹去画布上一块不满意的暗红色。那红色太像干涸的血,让他心烦意乱。铃声尖锐地刺入画室的寂静,他手一抖,刮刀在画布上留下了一道不规则的苍白划痕,像是伤口翻出了新肉。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秒,才有些迟钝地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微微蹙眉——李教授。

      他的大学导师,一位在国内油画界德高望重,但也以严格和固执著称的老人。毕业后,他们联系并不多,通常只在重要展览或年会时才有简短交流。

      江停云吸了口气,接通:“李教授。”

      “停云啊,”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没打扰你创作吧?”

      “没有,有事您说就行。”江停云由于长时间的创作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导致声音还有点干涩。

      “那就好。你毕业前留在学校画室的那几幅习作,对,就是那组‘静物·光’系列的草稿和小稿,还在我这里收着。当时你说没完成,我就先替你保管了。现在美术学院要搞一个优秀校友作品回顾展,筹备组的人在我这儿看到了,觉得非常有代表性,坚持要借展。你的意见呢?”

      江停云努力回想了一下。那似乎是三四年前的尝试,一系列关于光线在不同质感的静物上跳跃变化的练习,探索性的成分居多,他自觉并不成熟,后来就被新的创作方向取代,几乎遗忘了。

      “那些……只是未完成的练习稿。”他斟酌着词句。

      “练习稿?停云,艺术没有完成与否,只有是否打动人心。你那几幅稿子里的笔触和光感,很有你后来成熟时期的影子,但又更……更生猛,更真诚。我觉得很好。”李教授的语气带着学术上的独断,“而且,学校也是好意,想展示你成长的过程。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把作品取回去,顺便也跟筹备组的人见个面,签个借展协议。”

      江停云沉默着。出门,去学校,见陌生人,进行无意义的寒暄……每一个词都让他感到排斥。他只想待在他的画室里,面对那块依然不甚明朗的画布,以及……

      以及什么?

      他脑海里似乎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像,快得抓不住。

      “停云?在听吗?”李教授催促道。

      “在的。”江停云闭了闭眼,知道很难拒绝这位恩师,“我下午过去。”

      “太好了!下午三点,停云你直接来我画室。我等你。”挂了电话,江停云看着画布上那道意外的划痕,以及划痕下依旧刺目的暗红,心情更加烦乱。他走到玻璃柜前,又剥开一颗葡萄软糖放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甜腻的味道似乎能暂时压下沉闷的情绪。

      下午两点半,江停云勉强自已走出公寓。春末的阳光有些晃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他叫了辆车,报出美院的地址后,便靠在后座,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城市喧嚣而充满活力,但他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观察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世界。行人匆匆,车流如织,一切都显得过于真实,又过于嘈杂。

      美院所在的大学城似乎永远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颜料、松节油、年轻汗水和青草气息的特殊味道。车子驶入校区,熟悉的红砖建筑、爬满藤蔓的围墙、以及随处可见的、姿态各异的雕塑逐渐映入眼帘。这里曾是他待了四年的地方,但此刻归来,却并无多少怀念之情,反而更像是一种闯入陌生领地的疏离。

      他在李教授所在的艺术学院大楼前下了车。阳光透过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学生们抱着画板或书本,三三两两地说笑着从他身边经过,洋溢着他不曾有也无法理解的青春活力。他下意识地拉低了外套的兜帽,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大楼略显阴暗的门厅。

      大楼内部比记忆中似乎更旧了一些,墙面上留着历年展览的海报叠加撕除后的痕迹,空气里熟悉的气味更浓了。他沿着走廊走向李教授位于三楼的画室,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经过一间敞着门的公共画室时,他无意间朝里面瞥了一眼。几个学生正在画素描,模特坐在中间的高台上。只是寻常的教学场景。

      然而,就在这一瞥之间——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画室最里面,靠窗的角落,逆着光,站着一个身影。

      高大,挺拔,肩宽腿长。

      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是合身的深色牛仔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他微微侧着头,似乎正在看窗外,阳光勾勒出他极其清晰利落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轮廓。墨黑的头发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是他。

      之前超市遇到的那个人。能让他一眼记住的人并不多,这个人实在令人惊艳。

      这一次,江停云看得更清楚了一些。不仅仅是背影和侧影,还有那无法形容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场。他站在那里,不像学生,不像老师,更不像模特。他像是一件被误置的艺术品,一件本应陈列在顶级画廊聚光灯下的完美杰作,却突兀地出现在这间充满铅笔灰和年轻躁动气息的公共画室里。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江停云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停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悸动。不是因为惊讶,也不是因为对方过于出色的外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牵引感。仿佛他的潜意识,他内心深处某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一直在等待着这个身影的再次出现。

      为什么又是他?他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注视,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优雅姿态,轻微转了一下头。

      江停云呼吸一窒。

      他看到了他的正脸。

      英俊得近乎锋利,五官深刻得如同雕塑。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而是那双眼睛。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具体的眸色,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沉静,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却又异常温和的专注。那目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江停云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的喧嚣——学生的低语、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遥远的喧闹——瞬间褪去,变得模糊不清,如同背景音里无关紧要的杂音。

      江停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隔着光影、安静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凉的墙壁。口中似乎又泛起了葡萄软糖那甜腻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陌生的、心悸般的微颤。

      男人看着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模糊得几乎不存在的、意味不明的弧度。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微笑,更像是一种…… recognition(认可)?或者说,是一种无声的打招呼?

      江停无法确定。那变化太细微,太快,快得像他的又一次错觉。

      然后,在那个江停云几乎要确认对方是在看自已、并且对自己有所表示的瞬间,男人却极其自然地转回了头,重新望向窗外。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那模糊的笑意,都从未发生过。他恢复成了那个逆光而立的、静谧的剪影,完美,却遥不可及。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迅速收回视线,他从未这样过,这种情绪让他感到奇怪。

      “江师兄?”一个略带迟疑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江停云猛地回神,像是从一场短暂的迷梦中被惊醒。他下意识转过头,看到一个抱着画板、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惊讶地看着他。

      “真的是你啊,江师兄!我还以为认错了。”女生脸上露出崇拜和惊喜的笑容,“我是油画系大三的,特别喜欢你上次在双年展的那幅《蚀》!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

      江停云的大脑还有些空白,心跳依旧失序。他勉强对女生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他的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画室角落。
      江停云的大脑还有些空白,心跳依旧失序。他勉强对女生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他的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画室角落。

      那个人…还在。

      依然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安静得如同亘古不变的雕塑。

      “师兄你是来找李教授的吗?”女生热情地问。

      “是。”江停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教授的画室就在前面拐角。需要我带路吗?”

      “不用了,谢谢,我认识路的。”江停云委婉地拒绝,他现在只想离开这里。他朝女生微微颔首,不再看那个角落,快步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他的心跳依然很快,后背甚至沁出了一些薄汗。

      直到敲响李教授画室的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他推门进去,那股莫名的不安和悸动才被熟悉的松节油和旧书的气味稍稍压下去一些。

      李教授的画室堆满了画作、书籍和各种杂物,几乎无处下脚。老人正戴着老花镜,在一堆画框里翻找着。

      “来了?”李教授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他,“气色怎么比上次见你还差?又熬夜画了?”

      “还好。”江停云含糊道,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扫过画室唯一的窗户,看向外面——楼下是学院楼之间的中庭花园,绿树成荫,有几个学生坐在长椅上休息。

      没有那个身影。

      “喏,就这几幅。”李教授终于从一堆画作里抽出了三幅用牛皮纸包裹好的画框,“你自己再看看。筹备组的小刘一会儿就过来拿协议给你签。”

      江停云接过画,解开牛皮纸的系绳。确实是那组“光”的习作。粗糙,生涩,但的确能看出后来某些风格的雏形。他看着画布上几年前的自已留下的笔触,感觉有些陌生。

      “不错吧?”李教授有些得意,仿佛这些画是他的作品,“那时候你就很有想法了。”

      这时,画室门被敲响,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十分干练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李教授,您找我?哦,这位就是江停云师兄吧?久仰大名!我是展览筹备组的刘助理。”

      简单的寒暄后,刘助理拿出协议,江停云快速浏览后签了字。整个过程,他都有些心不在焉。那个白色的身影,那双沉静的眼睛,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手续办完,江停云婉拒了李教授一起喝茶的邀请,拎着那几幅旧画,离开了画室。

      他刻意避开了来时的路,选择从大楼另一侧的楼梯下去。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走到二楼拐角,透过走廊的窗户,他又一次看到了楼下的中庭。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着。

      没有。这种感觉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他下意识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那个人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失落。

      走出艺术学院大楼,阳光依旧明媚。他站在台阶上,犹豫着是直接回家,还是……

      “江停云?”

      又一个声音叫住了他。这次是一个略显清冷的女声。

      他转头,看到一个穿着亚麻长裙和针织开衫的年轻女人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气质沉静,眼神却带着一种敏锐的观察力。是谅与墨,那位比他低两届、却在文学领域早已崭露头角的小说作者。他们在校时因一个跨学科艺术项目有过短暂合作,之后便只是偶尔在校园里碰面点头的交情。

      “谅师妹。”江停云点了点头。他知道她毕业后似乎留校做了驻校作家或者类似的工作。

      “真的是你。”谅与墨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手里卷起的画作上,“回学校办事?”

      “嗯,取点旧东西。”

      “看来灵感也需要回溯过往?”她微微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写作者特有的探究意味。

      江停云不置可否,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谅与墨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答,她的视线越过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艺术学院大楼的某个窗户,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刚才好像看到一个很特别的人,从你们学院那边出来。”

      江停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特别?”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附和。

      “嗯。”谅与墨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纯粹的好奇,“个子很高,长得非常……醒目。穿着白衬衫,气质很特别,不像学生也不像老师。从来没在学校里见过。”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的每一个细节,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可能是什么来访的艺术家或者模特吧。只是一晃眼就不见了,还挺……惊艳的。”

      江停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紧了画框的边缘。冰凉的木框硌着他的手指。

      她也看到了?

      看来那不是他的幻觉。

      果然美丽的事物总是能让人提起兴趣。

      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疑惑,惊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微弱的悸动。

      “是吗。”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没注意。”谅与墨似乎也只是随口分享一个观察,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她又和江停云简单聊了两句近况,便抱着书告辞离开了。

      江停云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却觉得有些冷。谅与墨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艺术学院大楼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什么也看不清。

      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两次遇见,都如此短暂,如此突兀,又如此……令人难以忽视?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心里的波澜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迷茫。他拿出手机,叫了车。

      回家的路上,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逆光而立的白色身影,和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愈发清晰起来。

      他回到公寓,习惯性地先去拿葡萄软糖。这一次,糖盒是满的。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味依旧,却似乎无法像往常一样轻易地抚平心绪。

      他走到画室那幅巨大的画布前。

      画布上,那个用炭笔勾勒出的男性轮廓依然清晰,修长,有力,带着一种呼之欲出的生命力,却缺少最关键的面容和灵魂。

      江停云拿起一支炭笔,站在画布前,久久没有动作。

      他的眼前,反复浮现的,是超市角落里那个挺拔的灰色背影,是学院画室逆光下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的手抬起,炭笔缓缓接近画布上那个空白的面部轮廓。

      指尖微微颤抖。

      洁白的画布上渐渐显出轮廓

      是那个只见过两次(或许一次是背影,一次是模糊的正面)的男人

      江停云反应过来的时候,画布上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看不清。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空虚感攫住了他。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幅折磨人的画布,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城市。

      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却照不亮他内心的某个角落。

      他需要再次确认。

      确认那不是幻觉,不是失眠导致的错觉,不是一个孤独灵魂可悲的臆想。

      他需要…再见他一次。

      清晰地,明确地,和他产生一次真实的交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迅速扎根,疯狂滋长。

      他走回画室,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张之前被周廷随手放在那里的名片上。

      心理咨询师。陈婧。

      他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按照名片上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一个温和、理性、略带安抚意味的女声传来:“您好,这里是陈婧心理咨询工作室。”

      江停云吸了口气,声音因为紧张而比平时更低沉沙哑:

      “你好。我想预约一下咨询。”

      “主要是关于长期失眠,以及…”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恰当的词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幅缺失了面容的画作,“…以及一些近期出现的、无法集中注意力的情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