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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廊中的阴影与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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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询室的光线是经过精心调试的,一种柔和的、不会给人任何压迫感的暖黄色。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檀香,混合着纸张和旧书的气味。陈婧医生坐在一张舒适但不会让人过度放松的单人沙发里,姿态放松而专业。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质地柔软的米色针织衫,眼神平静而包容,像一潭深秋的湖水。
江停云坐在她对面的类似沙发上,身体有些僵硬。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他几乎是在说完预约请求后就后悔了,但一种更强大的、想要抓住点什么的力量推着他来到了这里。
“所以,江先生,你提到的主要困扰是失眠,以及近期无法集中注意力,尤其是对你的创作?”陈婧的声音温和,语速平缓,像是在引导,而非拷问。
“嗯。”江停云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盆小小的、生机勃勃的绿植上,避免与医生直接对视。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我指的是,失眠,以及这种注意力的困扰。”
“失眠……很久了。”江停云斟酌着词句,“最近几个月加重。注意力……是最近才……”他顿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两次短暂而诡异的邂逅。那算是注意力无法集中产生的幻觉吗?
“最近才特别明显?”陈婧自然地接话,“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会觉得难以集中精神呢?工作的时候?还是日常生活中也会?”
“都有。”江停云含糊道,“就是……会看到一些……不常见的东西。”他说得极其艰难,声音越来越低。
陈婧没有立刻追问“不常见的东西”是什么,而是换了个角度:“听起来这让你感到很困扰,甚至不安。在这些感觉出现之前,或者之后,你的情绪通常是什么样的?焦虑?低落?还是别的?”
情绪?江停云试图捕捉。是超市里那瞬间的异样感,还是画室窗外那双眼睛带来的心悸?似乎都有,但又不仅仅是。更深层的,是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空洞和渴望,仿佛心脏缺失了一角,呼呼地漏着风,而那两次惊鸿一瞥,像是偶然吹来试图填补缺口的羽毛,却更凸显了那空洞的存在。
“有点……混乱。”他最终选择了一个保守的词。
“我明白了。”陈婧点点头,记录了几笔,“失眠和情绪、注意力往往是相互影响的。长期的睡眠剥夺会显著影响认知功能和情绪稳定性。江先生,你平均每晚能睡多久?入睡困难吗?还是容易早醒?”
接下来的时间,对话围绕着江停云的睡眠习惯、饮食、日常作息展开。陈婧问得很仔细,但并没有触及那些更深层、更私密的部分。江停云配合地回答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他并没有透露关于家庭、父亲或者更深创伤的任何信息,陈婧也并未急于深入。
“我们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慢慢梳理这些情况。”咨询结束时,陈婧温和地说,“药物治疗可以帮助改善睡眠,但我更建议我们先尝试认知行为疗法和一些放松训练,从调整作息和应对焦虑情绪开始。你觉得呢?”
江停云点了点头。他对于任何一种可能带来改变的方式都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好的,那我们下周同样的时间?我会教你一些呼吸放松的技巧,你可以先尝试练习。”陈婧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离开咨询室,室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江停云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咨询并没有立刻解决任何问题,但说出了一部分困扰,似乎让压在心口的巨石稍微松动了一丝缝隙。然而,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个男人的身影——他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详细描述。那太像痴人说梦,太像一种精神失常的征兆。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不想立刻回到那个空旷得令人窒息的公寓。经过一个报刊亭时,他的目光被一本艺术杂志的封面吸引——那是本市一家知名当代画廊的广告,宣传其即将开幕的新展。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封面的右下角,有一张小小的、但极其醒目的黑白肖像照。
照片上的男人侧对着镜头,光线完美地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眼神微垂,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介于疏离和专注之间的神情。即使是这样一个静态的、小幅的图片,也无法掩盖那夺人心魄的英俊和独特气质。
是他。
绝对不会错。
江停云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猛地伸手,抓过那本杂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死死盯着那张小像,呼吸都屏住了。
照片旁边有一行细小的说明文字:“特邀模特:顾昭。摄影:XX(某著名摄影师)。”
顾昭。
他叫顾昭。
一个名字。一个真实存在的、可以捕捉的符号。
巨大的、几乎令人晕眩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不是幻觉!不是错觉!他是真实的!他是一个名叫顾昭的模特!他甚至有工作,有名有姓!
先前所有的疑虑、不安、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这个确凿的证据轰得粉碎。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感席卷全身,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好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迫切。
他需要知道更多。立刻,马上。
他几乎是粗暴地翻开了杂志内页,找到了关于那个画廊展览的更详细介绍。展览主题是“形与影”,主打几位新锐摄影师的肖像作品。开幕酒会就在——今晚。
今晚。
江停云抬起头,看向街道的尽头,仿佛能透过重重楼宇,看到那间画廊。他的眼神不再游离,而是凝聚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亮。
那个空洞,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填充的具体形状。名字是顾昭。
……
傍晚七点,画廊所在的街区霓虹闪烁,弥漫着一种时尚而疏离的氛围。江停云换了一身看起来稍显正式的黑衬衫和长裤,外面套着那件惯常的薄外套。他站在画廊对面街角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颗葡萄软糖,糖纸在他指尖窸窣作响,他却忘了剥开。
画廊灯火通明,巨大的玻璃窗后,是衣着光鲜、手持香槟杯低声谈笑的人群。艺术圈、时尚圈、媒体人士……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他通常避之不及的热闹世界。
但他此刻的目光,只锐利地搜寻着一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开幕酒会似乎已进行到一半,他仍未看到那个身影。焦躁感开始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难道他不来了?杂志信息有误?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画廊门口。
车门打开。
先是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地上,然后是修长笔挺的裤腿。
江停云的呼吸骤然停止。
顾昭下了车。
他穿着今晚的“战袍”——一套深海军蓝的丝绒西装,剪裁极致贴合,在画廊门廊的灯光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针织衫,越发衬得他脖颈修长,面容冷峻白皙。他没有过多停留,也没有看向周围的人群,只是微微侧头对车内的人点了点头,便迈步走向画廊入口。
他的步伐从容而优雅,带着一种天生的舞台感,却又奇异地与周遭的浮华保持着距离。他所经之处,谈笑声似乎都微弱了片刻,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而他仿佛浑然未觉。
江停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就是他。如此真实,如此耀眼,如此……触手可及。
他看着他穿过门口的人群,消失在画廊内部。
不能再等了。
江停云深吸一口气,将那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软糖塞进口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穿过街道,走向那扇流光溢彩的玻璃门。
推开门的瞬间,温暖嘈杂的空气混合着香槟、香水和人羣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感,但目光却像猎鹰一样迅速锁定了目标。
顾昭并没有深入人群中心。他独自一人,站在一幅巨大的、风格阴郁的摄影作品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纯净水,微微仰头看着那幅画。暖黄色的射灯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与周围那些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的宾客隔离开来,形成一个小小的、静谧而耀眼的气场孤岛。
江停云的心脏跳得厉害。他一步一步地穿过人群,目光死死地锁住那个身影,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板。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站在光影下的男人。
他越走越近,能更清晰地看到顾昭的侧脸线条,看到他浓密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看到他握着玻璃杯的、指节分明的手。
他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呼吸急促,手心沁出薄汗。他该说什么?怎么做?他从未如此主动地想要接近一个陌生人。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灼热。
正在看画的男人,似乎若有所觉。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韵律,转过了身。
那双眼睛——江停云在画室里隔着光影见过的那双眼睛——这一次,清晰地、毫无阻隔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深邃,沉静,像蕴藏着星辰的夜空。瞳孔的颜色是极深的棕黑,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细微的光亮。
他的目光落在江停云脸上,没有惊讶,没有疑惑,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仿佛……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时间再一次凝固了。周围的喧嚣潮水般退去。
江停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被动地承受着那双眼睛的注视。
然后,他看到顾昭的唇角,极其缓慢地、清晰地向上扬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超市里模糊的错觉,也不是画室里转瞬即逝的微动。
这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微笑。
温和,恰到好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与包容。
他看着他,微笑起来。
江停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紧接着,他听到一个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磁性,像大提琴的弦音轻轻拨动,精准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落入他的耳中。
“你来了。”
这三个字像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击穿了江停云所有的心理防线。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要挣脱束缚。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僵硬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太近了。
太真实了。
一种混合着巨大惊喜、强烈不安和莫名恐慌的情绪攫住了他。他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太久、濒临绝望的旅人,突然看到了清澈的泉水和绿洲,却害怕那只是又一个海市蜃楼,一触即碎。
顾昭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那微笑依旧维持在唇角,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仿佛有无尽的耐心。
然而,就在江停云鼓足勇气,试图发出一点声音的瞬间——
“顾昭!原来你在这里,李总监正找你呢,想介绍几位媒体朋友给你认识。”一个穿着干练套装、看起来像是助理或经纪人的年轻女人匆匆走过来,语气急切。
顾昭脸上的微笑几不可察地淡去了一丝,他侧过头,看向来人,目光里的专注被打断。
就是这片刻的打断,像一盆冷水骤然浇在江停云头顶。
他猛地清醒过来。
他在做什么?像个stalker一样追踪一个只见过两次的陌生人,然后像个傻瓜一样站在对方面前,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太荒谬了。这不像他。
汹涌的退意瞬间淹没了刚才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
趁着顾昭的注意力被助理吸引的刹那,江停云几乎是狼狈地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迅速转身,近乎仓皇地挤开了身后的人群,头也不回地朝着画廊出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离。背后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道沉静目光的注视,灼烧着他的脊背。
他推开画廊沉重的玻璃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翻江倒海。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到路边,拦下了一辆恰好经过的出租车。
“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将画廊的灯火辉煌和那个名为“顾昭”的幻影彻底隔绝在外。
“师傅,去云景公寓。”他报出地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车子驶离。江停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口袋里那颗被捏得变形的葡萄软糖硌着他,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他见到了他。
他对他笑了。
他对他说“你来了”。
然后,他逃走了。
为什么?他每次遇到他都会无措,难堪。这一点也不像他,这不是他。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自我厌弃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得到了确认,那个男人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的臆想。可这确认之后,是更深的迷茫和无措。
接下来呢?
他不知道。
他只想立刻回到他的公寓,回到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绝对安全、绝对可控的空间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