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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眠者与未完成的画布 窗外的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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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城市沉入一种模糊的、被光晕染开的昏黄之中,白日的喧嚣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沉滞的流动。江停云坐在画室中央的高脚凳上,指尖沾染的并非颜料,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他盯着面前那幅巨大的画布,上面只有一些狂乱而缺乏意义的色块堆叠,仿佛某种抽象的痛苦具象化,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画布是一片空白,或者说,是一片被各种颜色尝试后又粗暴覆盖的混沌。他找不到那条线,那个形,那个能让他抓住并构建出完整世界的起点。通常不是这样的。通常……会有更明确的东西在他脑海里。
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油特有的浓郁气味,这本该是他最熟悉、最能安神的味道,此刻却显得有些窒闷。画室很大,挑高极高,几乎占据了他这间顶层公寓的一半空间。四周散落着完成或未完成的作品,多以沉郁的蓝色、灰色和某种暗调的赭黄为主调,间或跳跃着一些不安的红色。靠墙的巨大架子上,颜料罐、画笔、画刀和各种说不清用途的工具堆叠得有些杂乱,却又隐隐自成一种秩序。这里是他的堡垒,也是他的囚笼。
一阵单调而持续的嗡鸣声打破了寂静。
是手机在振动,在铺着一层粉尘的工作台上顽固地打转。
江停云像是被从深水里打捞出来一样,缓缓眨了眨眼,视线有些失焦地从画布上移开。他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那声音意味着什么。他伸手拿过手机,屏幕的光在略显昏暗的画室里有些刺眼。
来电显示:周廷——他的艺术代理人。
他吸了口气,接通电话,声音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喂,怎么了?”
“停云!”电话那头传来周廷急切的声音,“怎么样?新系列的进展?那边画廊又在催我了,他们对上次展出的反响非常满意,迫不及待想看到你的新作。几个藏家也一直在问。”
江停云的视线又落回那片混沌的画布上,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沾染的一块干涸颜料。
“还在……酝酿。”他选择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词。
“酝酿?”周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停云,你没事吧?听起来很累的样子。又没睡好?”
这不是一个新问题了。失眠像一条附骨之疽的毒蛇,已经缠绕了他很多年,只是最近几个月,它收紧了身躯,几乎让他窒息。
“嗯。”他承认了,没什么好隐瞒的,“老毛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周廷放缓的语气:“我知道你追求完美,压力大。但身体最重要。画画的节奏你自己把握,我信你。只是……别太逼自己。需要休息一下吗?或者出去走走找找灵感?”
出去?江停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来越多,像一片倒悬的、冰冷的星海。那外面是真实的世界,嘈杂,拥挤,需要应对无数他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的情绪和规则。他感到一阵轻微的胸闷。
“不用。”他拒绝得很快,“我待在家里就好。”
“那……好吧。”周廷似乎叹了口气,“记得按时吃饭。助理说你最近又叫了很多外卖,营养要跟上。还有,失眠要是太严重,还是得看看医生。我认识一个很不错的心理咨询师,叫陈医生,听说尤其擅长处理艺术家……呃, creative people 的情绪和压力问题,需要的话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就当是找人聊聊天,放松一下也好。”
心理咨询师。江停云心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抗拒。他不认为自已需要那种帮助。他的世界很完整,只是偶尔……偶尔会有些嘈杂,有些难以入睡。仅此而已。
但他没有立刻拒绝周廷的好意,只是含糊地应道:“嗯,再说吧。谢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那你先忙,记得照顾好自己,有进展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画室里重新陷入死寂,甚至比之前更让人觉得空旷。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没有因为通话结束而消失,反而更加具体化了——它变成了那块空白画布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视线上和心头。
他需要一点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客厅角落的那个玻璃柜。柜子里陈列的不是艺术品,而是各种包装精美的糖果,色彩缤纷,与他画作的色调格格不入。那是他的一个小小嗜好,或者说,一种顽固的习惯。尤其是葡萄软糖,那种深紫色的、饱满的、充满弹性且甜腻中带着微微果酸的小东西,总能给他带来一些莫名的、短暂的慰藉。
他伸手习惯性地摸向柜子里那个固定的角落,那里通常存放着他最喜欢的那个意大利品牌的葡萄软糖。
指尖落空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去。那个位置空空如也。旁边的其他糖果都还在,唯独少了那一款。
没了。
一种细微的、却异常清晰的焦躁感瞬间攫住了他。像是某种既定程序被打乱,某种依赖被突然抽空。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空白和失眠带来的疲惫深渊里,连这小小的糖也背叛了他。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空荡荡的一角,看了很久。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的游离更甚了几分。
不行。
他需要它。现在就要。
这种冲动来得突然却强烈,压倒了对出门的抵触。他甚至没有多想,抓起随手扔在沙发上的薄外套和钥匙,手机塞进口袋,就径直走向大门。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他有些眩晕。他靠在冰冷的金属轿厢壁上,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脑海里那些杂乱无章的色块和空洞的回响。
公寓楼下就是一家规模不小的精品超市,灯火通明,顾客不多不少。自动门打开,冷气和轻柔的背景音乐扑面而来。江停云拉高了外套的拉链,仿佛这样能隔绝一些外界的存在感。他推了一辆购物车,却只是无意识地搭着,目的明确地朝着糖果区走去。
他的步伐不算快,目光掠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却并没有真正看进去。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一个目标:找到那种特定包装的葡萄软糖。周围人的交谈声、购物车的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收银机的嘀声……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终于到了糖果区。他仔细地搜寻着,一排,两排……然后,在第三排货架的中间偏下的位置,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设计优雅的深紫色包装盒。不止一盒。
他轻轻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他弯腰,拿起两盒,仔细看了看,确认没错,然后小心地放进了购物车。完成了主要任务,他推着车,准备去结账,并不想再多做停留。
就在他推车转过一个摆放着进口薯片的货架尽头时,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前方冷鲜柜旁相对僻静的角落。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正微微侧身看着冷柜里的什么产品。
只是一个背影,一个侧影。
异常高大挺拔,即使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也有一种难以忽视的存在感。他穿着剪裁极佳的烟灰色西装,面料看起来柔软而贵重,衬得肩线平直宽阔,腰身劲瘦。西装裤腿笔直,长度恰到好处地落在锃亮的黑色德比鞋鞋面上。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墨黑,发型一丝不苟。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与周围超市的环境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谬的割裂感。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更应该出现在某个高级秀场的后台,或是时尚杂志的硬照拍摄现场。
江停云的目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粘了一下,在那背影上停留了或许比正常时间长零点几秒的时间。
很奇怪。他的目光既然被这样一个陌生的男人吸引。
他心里模糊地掠过一丝极细微、极陌生的异样感。不是惊讶于这男人的出众,而是……某种更难以捕捉的东西。仿佛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个身影极轻微地触动了,却又微弱得如同水滴落入深潭,连涟漪都未曾泛起就消失了。
那男人似乎选好了东西,直起身。就在江停云以为他会转身,或许会露出正脸时,他却只是拿着那瓶看起来像是苏打水的东西,朝着另一个更深的、光线稍暗的货架通道走去,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江停云站在原地,手里还推着购物车。超市的广播正在播放一首轻快的爵士乐,冷气呼呼地吹着。
刚才……是有什么吗?
那瞬间极其短暂的异样感已经无影无踪,快得让他怀疑是否是失眠导致的错觉。他晃了晃有些沉重的头,不再去想那个突兀的背影。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推着车,走向收银台,将那两盒葡萄软糖放在传送带上,付了钱,拎着小小的购物袋,快步离开了超市。
回到空旷的公寓,撕开糖盒的包装,将一颗深紫色、半透明的软糖放入口中。熟悉的、过分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人工香精模拟出的葡萄味,却奇异地安抚了他内心深处那丝莫名的焦躁。
他重新坐回画室的高脚凳上,看着那片空白的画布。糖分的摄入似乎带来了一丝虚假的活力。
然后,像是突然接收到了某种信号。
他拿起一支炭笔,几乎没有犹豫,走向画布。
手臂挥动,线条开始流畅地出现,不再是之前的混乱和挣扎。一个轮廓迅速被勾勒出来——修长的、充满力量感的腿部线条,窄而挺拔的腰身,宽阔的肩膀……
不再是抽象的色块。
一个具体的人形正在空白中迅速诞生。
他画得极其专注,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游离,而是凝聚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仿佛那个形象早已在他脑海深处蛰伏已久,此刻只是被简单地“引导”出来。
他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失眠,忘记了周廷的电话,也忘记了超市里那个一闪而过的、有些奇怪但并未留下任何深刻印象的背影。
只有笔尖划过画布的沙沙声,以及口中渐渐淡去的、甜腻的葡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