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百日宴 江南的春深 ...

  •   江南的春深,雨水总是格外的多。缠绵数日的细雨在这一日清晨竟意外地歇了,天色澄澈如洗,阳光透过锦羽园新发的梧桐叶隙,碎金般洒落在尚带着湿气的青石径上。

      姑苏城西的集市却已喧声鼎沸。一辆运鱼的板车因前日雨水导致轮轴涩滞,车夫正俯身检修,不料拴绳松脱,几尾鲜活的青鱼猛地蹦跳而下,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扑腾挣扎。一个约莫四五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瞧得有趣,咯咯笑着便追了过去,浑然不觉身后一骑快马正风驰电掣般冲来!

      马上骑士似是家有急事,连连呼喝,街边行人惊呼闪避。眼看马蹄便要踏及那抹小小的身影——

      电光石火间,旁侧一个原本蹲在货摊前、正仔细端详一柄紫砂壶的青衣书生,身形毫无征兆地一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青影掠过,那惊惶无措的小女孩已被他稳稳抱在怀中,旋身避至道旁。

      女孩受了惊吓,小嘴一扁,放声大哭。那书生也不恼,将她轻轻放下,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枚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弯下腰,笑容温煦地递到她面前,柔声哄道:“莫哭莫哭,你尝尝,甜不甜?”

      这时,一位身着粗布衣衫的大姐才从人群里惊呼着挤出来,一把将女孩搂进怀里,心肝肉儿地叫着,一面后怕地轻拍女孩的背脊,低声责骂她的莽撞,一面向那书生连声道谢,语气诚挚而慌乱。

      不到晌午,这书生在一个专卖奇巧物件的小摊前驻足。摊主见他气质清雅,连忙殷勤推介。书生却只对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掐丝珐琅小药瓶产生了兴趣。那药瓶不过拇指大小,形制古拙,瓶身以极细的金丝嵌出云鹤纹样,在春日阳光下流转着低调而温润的光泽。

      他拈起药瓶,对着光仔细端详瓶身毫无瑕疵的釉色与严丝合缝的接口,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净棉布仔细包裹的小囊,解开系绳,里面是三粒龙眼核大小、色泽深紫、隐隐透出珠光的药丸。他指尖极其小心地将药丸一粒一粒填入金丝小瓶之中,动作轻缓专注,如同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

      正当书生专注地将最后一粒药丸填入珐琅瓶,指尖尚未离了瓶口,忽闻头顶传来一声娇软慵懒的猫叫。

      他循声抬头,只见侧前方翠月楼的二楼雕花窗棂大敞,一位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正斜倚在窗边。她一身苗疆打扮甚是扎眼:头戴一顶精巧的银冠,冠上蝶翼纷繁,垂下细细的银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叮咚作响。上身是件靛蓝色绣满繁复五彩花纹的窄袖短衣,露出一截纤细柔韧的腰肢,腰间缠着数圈银链,下系一条百褶蜡染裙,裙摆堆叠,色彩浓烈如盛夏花园。

      那极窄的窗棂之上,竟有一只通体乌黑、唯有一双眼睛如墨绿宝玉的猫咪,正悠闲地踱着步,尾巴高高翘起,姿态优雅平衡得不可思议,仿佛脚下并非寸许木条,而是康庄大道。

      女孩生得一张鹅蛋脸,肌肤是常年沐浴山风水色般的健康蜜色,一双眼睛大而黑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又糅合了一丝山野精怪般的灵黠。鼻梁挺翘,唇瓣饱满如樱桃,不点而朱,此刻正勾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少女目光流转,恰好与楼下仰头的书生对上。她非但不避,反而天真烂漫地一笑,露出一口细白的贝齿,声音清脆如山谷莺啼:

      “楼下的书生哥哥,生得这般好看,可否赏脸,上来陪我吃杯水酒么?”

      楼下的书生面色不变,从容地将珐琅小瓶仔细揣入怀中深袋。下一刻,他足尖在原地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青叶,飘然而起。竟不走楼梯,也不见如何用力,只在空中一个轻巧的折转,衣袂翩飞间,人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少女对面的凳子上,案上酒杯里的酒液,纹丝未动。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玉骨描金的折扇,“唰”一声展开,缓缓轻摇,嘴角噙着温文笑意,仿佛只是漫步而来。

      “哥哥好俊的轻功!”那少女拍手笑道,眼中灵光闪动,满是俏皮赞叹。

      然而,沈西窗却倏然合拢折扇,起身,对着少女极为恭敬地拱手一礼,语气肃然:

      “在下‘青丝钓客’沈西窗,见过前辈。”

      “前辈?”少女闻言一愣,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瞬间冻结,那双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与厉色。她手中正把玩着一双银筷,话音未落,右手拇指猛地一按筷尾!

      嗤——!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之声响起,那银筷竟从中空筷身□□出一蓬牛毛般的细密银针,直扑沈西窗面门!去势又快又毒,且相距极近,几乎是避无可避!

      沈西窗似乎早有所料,那柄合拢的玉骨折扇在间不容发之际向上疾挑,扇骨“唰”地展开,精准无比地护在面前。只听得一阵极其密集的“叮叮”脆响,如雨打芭蕉,所有银针尽数被那看似脆弱的玉骨扇面挡下,竟无一根遗漏。

      少女一击不中,冷哼一声,左手在窗沿一拍,借力而起,身形如乳燕投林,五指成爪,指尖隐约泛着幽蓝之色,直抓沈西窗咽喉。裙摆飞扬间,带起一阵异香。

      沈西窗却不硬接,足下步法一错,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同时折扇点、拨、引、带,招式精妙飘逸,总在毫厘之间将对方凌厉狠辣的攻势化去。他并不进攻,只是防守,姿态依旧从容。

      两人在这雅间之内兔起鹘落,互拆了十数招。桌布被劲风带起,杯盘却未曾落地。那黑猫只是懒洋洋地“喵呜”一声,跳上了更高的博古架,继续舔着爪子,仿佛司空见惯。

      少女见始终奈何不了对方,虚晃一招,身形一旋,又轻飘飘地落回窗边座位,仿佛从未动过,只是胸口微微起伏,显是动了真火。

      “你这书生,好不害臊!”她嗔怒道,腮帮子微微鼓起,“明明看着比我年长许多,为何方才恭敬向我行礼,消遣于我么?”

      沈西窗也重新落座,掸了掸并无灰尘的青衣下摆,玉扇轻摇,微笑道:

      “苗疆日月塘,毒蛊两生光。听闻苗疆有一位‘鬼母’,最擅以秘法驻颜,常以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示人,尤喜……以负心男子的心头热血做药引,方能永葆青春。在下年近二十五,论及齿序,尊您一声‘前辈’,乃是应有之义,绝非消遣。”

      少女(鬼母)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与她外表极不相符的玩味表情。她仔细打量着沈西窗,半晌,才嗤笑一声:

      “哼,好小子,算你有些见识。竟能认出老娘来。”

      沈西窗执扇轻摇,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窗外熙攘街市,缓声道:“苗疆鬼母之名,如雷贯耳。然前辈素来居于南疆幽秘之地,逍遥自在,甚少踏足中原这纷扰之地。不知是何等风月,抑或……何等要事,竟劳动您大驾亲临?”

      鬼母闻言,指尖绕着垂下的一缕银穗,歪头一笑,天真烂漫之态更盛,反问道:“南疆的雨下得烦了,想来江南看看桃花,不成么?”她眼波流转,落到沈西窗方才精心收好的珐琅瓶位置,“倒是你这小书生,模样周正,心思却细。在那摊前挑了半晌,选的礼物这般精巧,又是要送给哪家的有缘人?”

      沈西窗抿然一笑,并不直接回答,只抬眼看向鬼母。鬼母也正笑吟吟地望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竟似有无声的讯息交换,旋即,两人竟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笑声渐歇,沈西窗以扇骨轻击掌心,摇头叹道:“真是未曾料到,我那行事放浪、最不羁的泼皮兄弟,竟能结识前辈。”

      “哦?”鬼母柳眉微挑,饶有兴致地向前倾身,“谢隼是你兄弟?”

      “正是。”沈西窗颔首,“其中机缘巧合,阴差阳错,若要说清,怕是得费上好一番口舌。不知前辈可愿一听?”

      鬼母却微嗔道:“什么前辈不前辈的!你瞧瞧你这张脸,再瞧瞧我,我唤你一声‘好哥哥’,只怕旁人看了,都觉得再自然不过呢!”

      沈西窗闻言一怔。眼前之人确确实实是少女形貌,眼波流转间娇憨十足,若非深知底细,谁又能想到……他一时语塞,但武林中的尊卑有序,他实在不敢僭越。“在下……”

      “嗳!”鬼母笑着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狡黠,“你便叫我‘婉儿’吧。这本就是我昔年的闺名,外人早已不知。我此次来中原,旧日仇家颇多,实在不想过于引人注目。”

      沈西窗从善如流,目光掠过她一身璀璨夺目的苗银与色彩斑斓的衣裙,温言笑道:“这身打扮,在南疆自是风华绝代,置于这姑苏闹市,却实在是……过于引人注目了。若不嫌弃,在下或可陪……婉儿,去选几身合宜的中原服饰?”

      鬼母见他这般体贴又带着几分书生式的窘迫,觉得可爱得紧,玩心大起。她赤足在凳子上轻轻一踩,身形如猫般灵巧一跃,竟轻盈地落在了沈西窗面前的桌案上,居高临下。随即俯下身,用手中那根方才还射出毒针的银筷,冰凉的筷尖轻轻抬起了沈西窗线条清隽的下巴。

      她凑得极近,吐气如兰,眼中却闪烁着危险而迷人的光芒:“你这小书生,倒是贴心得很,会疼人。只可惜……”她声音甜腻,话语却森然,“千万别是个负心薄幸之徒,否则……老娘照样要剥开你的胸膛,取你的心头热血来做药引子。”

      沈西窗被她这般举动弄得耳根微热,但神色依旧镇定,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婉儿姑娘放心。在下……心中早已有一人,多年来,此心从未变过。”

      鬼母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脸上的媚笑淡去几分,似是有些不快,收回银筷,跳下桌子,语气也淡了些:“哦?是么?那你怎么不带你那心上人,来这繁华富庶的姑苏城好生看看?”

      沈西窗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怀念,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已在几年前病故了。在下……已决意终身不娶,绝不负她昔日情深。”

      鬼母闻言,盯着他看了半晌,脸上那点不悦忽然冰消瓦解,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气氛陡然一变。她竟主动上前,亲昵地挽住了沈西窗的胳膊,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娇俏:“好啦好啦,不提伤心事。哥哥,我们走吧,买新衣服去!”她拽着他,蹦蹦跳跳地就往客栈楼下走,仿佛真是个不谙世事的活泼少女。

      正当两人正要下楼之际,嗤——!

      一道极细微却尖锐的破空之声,自二楼廊柱的阴影处疾射而出!目标并非沈西窗或鬼母,竟是直扑向那只一直慵懒蹲在窗棱上的绿眼黑猫!

      这一下偷袭阴狠刁钻,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二人心神放松、即将离去的一刹那!

      然而鬼母耳朵微不可察地一动,甚至未曾回头,仿佛脑后生眼。她红唇轻启,竟回头凭空吐出一道银芒!那银芒后发先至,速度快得肉眼难辨,于半空中精准无比地击中那偷袭飞针的针尖!

      “叮”的一声极其清脆的微响,两点寒星同时力竭,坠落在地。

      那黑猫受此一惊,“喵呜”一声厉叫,化作一道黑影,迅捷无比地窜下窗棱,精准地跳入鬼母怀中,龇牙咧嘴地对着阴影处发出威胁的低吼。

      鬼母轻抚猫背,面色瞬间冷了下来,方才的娇憨天真荡然无存,眼中尽是冰冷的煞气。她头也未回,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响彻客栈堂前:

      “纪老大,不必再藏头露尾了。你这手‘无影针’,还是这般见不得光。”

      纪开山见行藏败露,把心一横,沉声道:“兄弟们,现身吧!今日便叫这妖妇血债血偿!”他声如闷雷,在客栈堂内滚过。

      只听“哐当”数声,门窗破开,埋伏在外的三条身影疾掠而入,与纪开山并立一处,霎时间,一股凛冽杀气弥漫开来,将这江南客栈的暖融气息驱散殆尽。

      沈西窗目光一扫,但见这四人皆是劲装结束,太阳穴高高鼓起,显是内外兼修的好手。为首那人三十七八年纪,面皮黝黑,一道刀疤自左额斜劈而下,直贯鼻梁,更添几分凶悍,背负一柄厚背□□,气势沉雄。他身旁一位女子,二十五六年纪,扎着高马尾,肤色微黑,一双杏眼含煞,紧握长剑;另一汉子使一对奇形兵刃,乃是双环首大刀,刀背穿环,环中系着乌沉铁链,既可锁拿兵刃,亦可远击伤人;最年轻的是一位少年,不到二十,面容犹带稚气,却煞气满面,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柄钩背弯刀,那弯刀弧度诡异,宛如狼牙。

      沈西窗心下雪亮,暗忖:“原来是‘纪家五虎’到了四位。这纪□□法刚猛,称雄山东,听说早年吃过暗器的亏,竟私下练就了一门口吐银针的绝技,以防不测。只是不知那排行第二的‘穿林虎’纪老二为何未至?”

      那纪三娘性子最急,眼见仇人就在眼前,柳眉倒竖,剑指鬼母,厉声喝道:“天杀的妖妇!你害我二哥性命,今日我纪家兄妹便要杀你偿命!”

      鬼母闻言,不怒反笑,竟回头对沈西窗吐了吐舌尖,嫣然道:“你看,我说我仇家多,这不就寻上门来了?”她笑语盈盈,仿佛说的不是生死仇杀,而是少女间的趣谈。

      沈西窗暗叹一声,上前一步,拱手温言道:“原来是纪家兄弟,在下沈西窗,江湖朋友抬爱,赠个‘青丝钓客’的薄号。冤家宜解不宜结,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他话未说完,鬼母已格格娇笑着打断,声音甜脆,话语却如冰锥刺骨:“小书生,你莫要做好人。哪里有什么误会?那纪老二始乱终弃,负心薄幸,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凉薄之人。他的心头血,早已被老娘取用啦。尸身丢去喂了野狗,此刻早已化作粪土,滋养哪里的野草了吧?”

      这番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却恶毒无比,纪家兄妹一听,当真是五内俱焚,目眦欲裂!

      “妖妇!我与你拼了!”纪三娘一声悲叱,再按捺不住,手中长剑一颤,使出纪家“破风刀法”化入剑招的“风卷残云”,剑光霍霍,直取鬼母中宫,劲风凌厉,显是含愤而发,势道惊人!

      那使双刀的四弟纪老四更不答话,双腕一抖,两柄环首大刀带着呜呜风声,一左一右,如蛟龙出洞,斩向鬼母,却是交叉劈向沈西窗,刀光如剪,那乌沉铁链哗啦啦作响。那五弟年纪最轻,火气最盛,虎吼一声,钩背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光,拦腰便砍,刀风沉猛,专攻鬼母下盘。

      唯有纪开山最为老练,虽恨极怒极,却仍稳立原地,□□并未出鞘,只以一双鹰目死死锁住鬼母周身气口,寻找那雷霆一击的契机。

      鬼母见对方发动,笑声倏止,眼中闪过一丝妖异光彩。她不闪不避,待纪三娘长剑将至未至之际,纤腰猛地一扭,竟似无骨般滑了开去,同时素手轻扬,腰间银饰叮咚作响,那声音竟隐含异样节奏,扰人心神。

      纪三娘只觉眼前一花,剑尖竟刺了个空,心神微荡之下,招式不由一滞。鬼母左手袖中滑出一柄长不过尺、弯曲如蛇的银刀,顺势在她剑脊上轻轻一搭一引,用的竟是极高明的“引”字诀。纪三娘顿觉一股柔韧黏劲传来,长剑几乎拿捏不住,不由自主地向旁荡开,险些与五弟扫来的弯刀撞在一起。

      与此同时,鬼母右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飘起,竟于间不容发之际,用那绣花鞋的鞋尖在那沉重的钩背弯刀背上微微一踩,借力腾空,衣袂飘飘,宛如鬼魅,不仅避开了下盘一击,更顺势凌空一翻,轻巧地落在了一张八仙桌上。

      眼见鬼母被多人围攻,沈西窗不能坐视不理,只看双刀挟风雷之势锁来,他朗笑一声:“何必动粗?”不退反进,身形如青烟般切入双刀缝隙之中。手中玉骨折扇“唰”地展开,并不与那沉重兵刃硬碰,扇面如一片流云,在左侧刀身上一沾即走,一股柔劲送出,同时脚下步法玄妙一转。

      纪老四只觉左手刀被一股巧劲一带,竟不由自主地向右偏出,“铛”地一声巨响,双刀互磕,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气血翻涌。他还未回过神来,只觉肘后“曲池穴”微微一麻,已被沈西窗合拢的扇柄轻轻点中,半条胳膊顿时酸软无力,双刀几乎脱手,骇然暴退。

      扇起刀落间,纪家兄妹凌厉的合击竟被二人轻描淡写地化解,连衣角都未碰到。

      鬼母身形如鬼魅般飘回沈西窗身侧,却不忘朝他丢去一个似嗔似怨的白眼,声音又脆又快,如同珠落玉盘:“你这酸腐书生,好不晓事!平白无故跳出来挡什么灾?没见老娘正要活动活动筋骨,拿这几块废铜烂铁喂我的‘墨玉’么?”她说着,瞥了一眼桌上那只慵懒舔爪的黑猫,仿佛纪家兄妹的兵刃真只是猫儿的玩具。

      沈西窗玉扇轻摇,挡开纪三娘趁机刺来的一剑,动作潇洒飘逸,回头对鬼母认真讲道:“你既唤我一声‘好哥哥’,眼见妹子要被人欺负了去,若还袖手旁观,岂非枉读了圣贤书,成了无情无义之徒?”

      两人在这刀光剑影之中,你一言我一语,看似互相埋怨拆台,实则配合默契,互為犄角,将纪家兄妹的攻势化解于无形。这番景象,直把纪开山气得哇哇大叫,刀势更猛,却总如劈入绵里,无处着力。

      纪开山心知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大敌,尤其是那青衣书生,武功深不可测,更与妖妇言语调笑,全然未将己方放在眼里。他再不敢托大,猛地拔出背后□□,刀锋出鞘,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嗡鸣,暴喝道:

      “布四象刀阵!休走了妖妇!”其余三人强压惊怒,依言迅疾移动,各占方位,刀光剑影再次织成一张更严密、更凶险的罗网,杀气盈霄,将这小小客栈化作了修罗战场。

      便在此时,一个懒洋洋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自客栈门口传来:

      “各位肯为小女庆百日辰,便是谢某的好朋友,纵有深仇也请暂时放放吧。”

      众人闻言,手上攻势皆是一缓,循声望去。

      只见客栈门口,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人。一身绛紫色暗云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谢隼。他身后只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灰衣侍从,但他往那里一站,整个人便似成了这方天地的中心,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他缓步走入店内,目光先是扫过一片狼藉的桌椅,眉头微挑,似是惋惜,随即落在剑拔弩张的双方身上,最终定格在纪开山脸上,笑道:“我道是谁有这般豪气,原来是山东‘断岳刀’纪大哥大驾光临。怎么,是嫌我锦羽园的茶水粗劣,不肯赏脸,先跑到这翠月楼来活动筋骨了?”

      纪开山面色一变,他虽恨极鬼母,却深知谢隼身份特殊,非他纪家所能轻易得罪。他强压怒火,收刀拱手,语气生硬道:“原来是谢公子。非是纪某不识抬举,实乃与此妖妇有血海深仇,今日狭路相逢,不得不报!”

      “哦?血海深仇?”谢隼仿佛刚听说一般,目光又转向鬼母,露出一个更深的笑容,“你这又是惹了什么风流债,让人家纪大哥追到江南来了?”

      鬼母见谢隼到来,眼中蓝芒倏敛,却非转为怯懦,反而唇角微勾,她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怀中黑猫,对着纪开山等人方向轻嗤一声:“可不是我要杀人,是人要杀我,刀都架在脖子上,我不还手么?”

      沈西窗亦是收起玉扇,对谢隼微微颔首致意,苦笑道:“谢兄,你来得正好。”

      谢隼哈哈一笑,走到双方中间,竟是全然不惧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杀气,拍了拍手:“好了好了,今日是小女的百日宴!诸位英雄,无论是收到请帖的,还是恰巧路过的,既然到了这姑苏地界,便是我谢某人的客人。”

      他笑容可掬,目光却缓缓扫过纪家四虎,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天大的恩怨,出了姑苏城的城门,诸位便是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我谢隼也绝不阻拦。”

      他话锋一转,声音微沉:“但今日,还请诸位,卖我一个薄面,暂且搁下刀兵,喝杯水酒,如何?”

      众人见谢隼亲自出面调停,情知再斗下去徒劳无益,纪开山冷哼一声,率先还刀入鞘,其余三人也只得悻悻收起兵刃。一行人各怀心思,默不作声地随着谢隼往锦羽园行去。

      鬼母快走两步,臂弯间的银饰叮当作响,很是自然地挽住谢隼的手臂,引得身后纪家兄弟又是一阵怒目。她浑不在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与戏谑:“谢小子,后面那个板着脸的青衣书生,当真是你兄弟?瞧着功夫俊得很,就是这性子……啧啧,像个锯了嘴的葫芦,无趣得紧。”

      谢隼闻言哈哈一笑,也不挣脱,任由她挽着:“好姐姐,家父本是谢瑾公公养子,原姓却是沈。西窗兄弟正是我如假包换的血亲兄弟。”他说着,朝身后沉默跟随的沈西窗努了努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随即又故意挑眉问道:“怎么,我这兄弟可是哪里冒犯?若真有,我替他赔个不是。”

      鬼母嗤笑一声,眼波流转间扫过沈西窗那副目不斜视、恪守礼数的模样,撇了撇嘴:“冒犯?他敢么?一口一个前辈,恭敬得恨不得把三纲五常刻在脸上,无趣!实在无趣!老娘纵横半生,还没见过这般……这般规矩的木头疙瘩!”她语气里满是嫌弃,但那打量沈西窗的目光,却分明带着几分新鲜与玩味。

      谢隼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只是笑笑,不再多言。

      话语间,一行人已至锦羽园门前。但见园内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喧声笑语伴着丝竹管弦之声扑面而来,与方才客栈外的剑拔弩张恍如隔世。

      宁守清正站在一株盛开的白茶花旁,与一位女道长低声交谈。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装扮,只在外罩了件正红色的广袖薄纱褙子应景,墨玉般的青丝简单绾起,斜插一支碧玉簪。比起从前,她的身姿似乎依旧单薄,但眉宇间却悄然沉淀下一份沉静的力量,那是历经磨难后又孕育新生命所带来的柔韧与成熟。

      她从容周旋于宾客之间,举止得体,唇角含着浅淡笑意。谢隼望着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方才与鬼母说笑时的惫懒之色悄然敛去,一抹复杂难言的情绪掠过眼底,似是怜惜,似是歉然,最终都化为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察觉的专注与守护之意。

      一行人刚踏入锦羽园门槛,只听得一声长啸自远空传来,声浪浑厚磅礴,竟压过了园内的丝竹喧哗:

      “欧阳不笑,特来祝贺——”

      话音未落,一道红影破空而至,疾如流星,直射谢隼心口!宁守清站在一旁,脸色微变,下意识便欲抬手格挡。谢隼却朗声一笑,不闪不避,信手一探,便将那物事稳稳抓在掌心。

      触手温润微凉,竟是一块极品和田血玉圈。玉肉洁白无瑕,细腻如凝脂,然在那莹白深处,却蜿蜒着一道极细极艳的血色纹路,丝丝缕缕,若隐若现,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动,既显贵重,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之气。

      “哈哈哈哈!”谢隼举玉大笑,“不笑兄,你果然来了!既来了,何不现身喝杯水酒?”

      众人闻言皆惊。“无情剑”欧阳不笑,江湖四大宗师之一,行踪飘渺,喜怒无常,传闻一生仅笑三次,武功深不可测,在场众人多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没想谢隼竟能请动这尊大佛,且交情似乎匪浅。

      那浑厚内力隔空再度传来,声音却渐行渐远:“日后,天山宗见此玉如同见我....”余音袅袅,人已不知在几里之外。

      经此一遭,园内气氛愈加热烈。众人纷纷呈上贺礼。沈西窗自怀中取出那掐丝珐琅金丝小瓶,温言道:“小弟别无长物,唯炼得三颗‘护心丹’。无论身受何等重创,只需服下一颗,便可护住心脉一线生机,望兄长不弃。”

      不料旁边伸出一只纤纤玉手,一把将那药瓶夺了过去。鬼母向婉巧笑嫣然,嗔道:“送什么救命的药,没趣!谢小子,老娘这才有好东西!”她变戏法似的摸出另一个小巧的乌木瓶,“此乃‘三更断魂散’,任他内力通玄,只要沾上一星半点,保管他见不到四更天的月亮!这才配得上你的身份嘛!”

      谢隼看看沈西窗,又看看鬼母,不由放声大笑:“妙极!妙极!一救一杀,一生一死!二位还真是……想到一处去了!”他话中似有深意,沈西窗与鬼母对视一眼,一个神色无奈,一个笑靥如花。

      这边正说笑着,园外唱喏声不断,少林寺空生大师、武当俞三侠、“吃铁真人”胡古月、“千面如来”李甜僧……诸多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江湖奇人异士竟纷纷现身,锦羽园内一时群星璀璨,豪杰云集。

      宁守清见状,也从容走到谢隼身边,与他一同迎客,并示意乳母将女儿抱出。

      只见那乳母怀中婴孩,裹着大红绣金线的襁褓,生得玉雪可爱,肌肤白皙剔透,竟似比上好的羊脂玉还要光洁几分。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如同浸在水银里的黑宝石,正好奇地张望着这喧闹的世界。

      谢隼从乳母怀中接过女儿,举杯向四方宾客示意,扬声道:“小女生于四月初八亥时,已决意从内人之姓,取名宁汐!谢各位英雄好友赏脸前来,今日我等齐聚,不言琐事,只叙情谊,定当不醉不休!”

      话音刚落,园门处却传来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人龙行虎步般直入内院,后有人通报道:“九霄城城主,林问筠到!”

      说话间,那为首之人已步入灯下。但见他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长八尺,肩阔腰窄,背脊笔直如剑。一袭雪色劲装,衣料上用银线暗绣青鹤流云纹,行走间纹路浮动,仿佛层云翻涌。黑发半束,以一支乌木长簪固定,余发披散肩背,随风微扬,自带一股凌厉迫人之气。

      他面容俊极,却也冷极。眉如远山含锋,目似寒星坠潭,眸色偏浅,映着周遭灯火,却似凝着寒冰,锐利得能穿透人心。鼻梁高挺,唇薄而紧,只教人望而生畏,不敢亲近。

      林问筠目光如电,直射谢隼与宁守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怎么,小师妹嫁入谢家一年,竟连自己的出身都忘了么?”

      谢隼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几分,他上前一步,竟十分自然地将手臂搭在林问筠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岂敢岂敢!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大舅哥你啊?”

      林问筠肩头微沉,不动声色地卸开谢隼的手臂,冷哼一声:“哼,师父死得不明不白,大仇未报,你们倒有闲心在此宴饮作乐!”

      这时,少林空生大师口诵佛号,缓步而出:“阿弥陀佛。林城主,宁老施主当日仙逝,确有蹊跷,老衲亦有耳闻。若真是那‘拾羽宴’所为,确是武林一大公害。若有需少林之处,老衲与少林寺,义不容辞。”

      林问筠面对空生大师,神色稍霁,拱手深深一揖:“有劳大师挂心,问筠代九霄城上下,谢过大师。”

      正当气氛凝重之际,一名侍从匆匆自外院奔入,神色慌张地凑到谢隼耳边低语。谢隼眉头刚刚蹙起,还未及开口,便听得园门外一阵喧哗,又有一行人不等通传,竟径直闯了进来!

      为首的竟是一位大腹便便、身着锦袍官服的中年男子,与这满园江湖豪杰显得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数名随从,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侧竟跟着一位身姿婀娜、面覆轻纱的女子。

      那女子虽薄纱遮面,却难掩其绝色风华。她穿着一身水碧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透影轻纱,身段窈窕,步履轻盈,仿佛弱柳扶风。露出的额头光洁饱满,一双剪水秋瞳盈盈欲语,眼波流转间,自带一段天然风流与欲说还休的哀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点缀着珍珠与点翠头饰,既清雅又不失贵气。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像一幅精心绘制的仕女图,与这刀光剑影的江湖场合形成奇异而夺目的对比。

      谢隼的目光触及那女子,浑身血液似乎骤然一凝,心头剧震——即便隔着面纱,他也一眼认出,那竟是一年多前自软红阁神秘失踪、杳无音讯的梁芷!

      那官员——兵部尚书王永年——已是哈哈一笑,打破了园内诡异的气氛,他环视一周,看着满院子的兵刃与奇人,语气带着几分官腔与刻意的好奇:“哦?谢贤侄,何时交了这许多……嗯……江湖上的好朋友?真是令本官大开眼界啊!”他话语看似热络,眼神却闪烁不定,显然别有用心。

      他目光在那些形貌各异、兵刃在手的江湖客身上扫过,继续道:“今日一见,方知我朝竟有如此多的奇人异士,身怀绝技,却……却潜身于草莽之间,实在是……可惜,可惜了啊!”

      这话一出,园内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味道,神色各异,有的冷笑,有的漠然,有的则露出几分玩味。

      王尚书见吸引了众人注意,笑容更深,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本官今日在此,便代朝廷,向诸位豪杰抛砖引玉!若有意报效朝廷,博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前程,本官必当竭力举荐!”

      众人沉默了一阵,却听得席间一位虬髯大汉哈哈大笑,声如洪钟:

      “王大人好意,俺们心领了!可惜俺们这群山野粗人,散漫惯了,受不得朝廷那许多规矩!还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来得痛快!”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一片附和之声。谢隼连忙打圆场,哄着一众人入座酒席畅饮,一切事待从长计议,再做打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