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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情人 时至傍晚, ...

  •   时至傍晚,喧嚣散尽,锦羽园重归寂静。那些惯于天地为庐的江湖散客,早已携着酒意,三三两两扎进附近林中酣睡,唯有沈西窗、苗疆鬼母及几位不便夜行的女侠留宿园中。

      谢隼立于床榻边,望着沉沉入睡的宁守清和她怀中呷着小嘴的女儿宁汐,心中五味杂陈。白日里宾客盈门,诸事繁杂,全凭宁守清一人周旋打点,竟处理得滴水不漏,沉稳得远超其龄。她左不过刚满十八,眉宇间还残留着少女的稚嫩,却已被命运催逼出几分主母的威仪与疲惫。睡梦中的宁汐长睫如蝶翼般投下浅浅阴影,惹人怜爱至极。

      然而,这幅静谧温馨的画面,却无法完全驱散谢隼心头那片阴霾。白日里那惊鸿一瞥的碧色身影,如同鬼魅,不断在他脑中盘旋。那身姿,那轮廓,他绝不会认错——定是梁芷无疑。

      诸多疑问与混杂的情绪翻涌不休,令他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悄步出房,欲借夜风理清思绪。

      月色如水,洒在寂寥的庭院。不知不觉,竟行至客院附近。经过一间厢房时,忽听得里面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如小兽呜咽般的哭泣声。

      谢隼脚步一顿,心神俱震。他屏息凝神,在窗外静立良久,确定屋内只有一人气息,这才鼓起勇气,指尖微颤地轻叩窗棂,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芷妹?是你么?”

      屋内的哭声戛然而止,人影猛地一僵,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

      这反应让谢隼再无怀疑。他不再犹豫,轻轻推开一道门缝,侧身闪入房中。

      灯光昏黄,勾勒出窗前那抹纤细窈窕的身影。她正对镜独坐,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显然已独饮许久。听到门响,她惊慌失措地别过脸去,以袖掩面,不愿让他看见容貌。

      “芷妹……”谢隼一步步走近,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声音里带着难以自抑的痛楚与思念,“我想你想得好苦……这许多时日,你……你究竟去了何处?为何音讯全无?”

      梁芷依旧不肯回头,肩头微微颤抖,带着浓重鼻音哭道:“谢公子……你……你快走吧!莫要看我……我如今老了,丑了……你见了,定会嫌恶的……”

      谢隼心如刀绞,哪里肯走。他绕到她身前,不由分说地、极其轻柔地握住她试图遮掩的手腕。梁芷挣扎了一下,终究无力抵抗,缓缓放下了手臂。

      灯光下,那张曾经倾国倾城、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赫然多了一道狰狞的疤痕,自左下脸颊斜劈而下,划过嘴角,虽已愈合,却依旧泛着暗红色的肉棱,彻底破坏了那张完美的容颜。

      谢隼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狂暴的怒意直冲头顶,牙关紧咬,几乎迸出火星来。他指尖颤抖着,极轻极轻地拂过那凹凸不平的伤疤,仿佛怕弄疼了她,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是谁……是谁下的毒手?!告诉我!我定将他碎尸万段,替你报仇!”

      梁芷泪水再次决堤,却不再躲闪,只是绝望地摇着头,任由冰冷的泪珠滑过那道耻辱的印记:“谢公子,你不必为我费心了……没用的……”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开始讲述,声音飘忽而麻木:“自你那日走后,王永年他便到了软红阁。他本是去赏鹤的,听闻鹤被你……扭断了脖子,便大发雷霆,砸了许多东西。罗妈妈吓得魂飞魄散,为了平息他的怒火,便……便一把将我推了出去,说‘鹤死了,可她喝了鹤血,她就是鹤!’”

      梁芷仿佛陷入那可怕的回忆,眼神空洞:“王永年命我在屏风后跳鹤舞,见我跳得尚可,当场将我掳走了。从此,便将我锁在尚书府后院一处铁笼里,如同豢养一只珍禽异兽…”

      “什么?!!”谢隼低吼一声,猛地抓过梁芷纤细的手腕。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腕上,是清晰可见的、深嵌入皮的陈旧锁链摩擦留下的疤痕,触目惊心!

      谢隼只觉得一股酸涩猛冲鼻梁,心脏痛得几乎痉挛,声音瞬间哽咽:“芷儿……是我……是我害了你!若非我那日酒后狂性大发,杀了那鹤,你也不会……不会遭此无妄之灾!一切都是我!”他痛苦地闭上眼,说不下去。

      梁芷却缓缓摇头,泪水无声滑落:“不,谢公子,你待我的好,我心里都知道。是我见那仙鹤终日被金链锁着,供人赏玩,生死不由自己,实在可怜……我觉得,与其这般屈辱地活着,不如彻底解脱,还能换得一片自在天空。我自己不敢杀它,却怂恿你去杀……我怎会怪你?”

      “那你脸上的伤……又是为何?”谢隼的声音因愤怒和心痛而嘶哑。

      梁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与屈辱:“是王永年!他……他见我容貌实在太盛,怕我即便被锁着,日后也会惹出是非,他便亲手用匕首划花了我的脸!他说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断了我所有的念想,让我死心塌地,永远只做他笼中一只见不得光的!他……他……”她似乎想起了比毁容更可怕、更不堪回首的凌辱,情绪骤然崩溃,再也无法抑制地失声痛哭起来。

      她猛地扑进谢隼怀里,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身体因剧烈的哭泣而不断颤抖。她从未如此失态,也从未如此称呼过他,一声绝望而依赖的“隼哥!”脱口而出,带着无尽的委屈、恐惧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这一声呼唤,瞬间击碎了谢隼所有的防线。他身体一僵,随即用力回抱住她颤抖的身躯,感受到怀中人的脆弱与绝望,心中涌起滔天巨浪般的保护欲与怒火。

      “芷妹,别怕!王家纵是权势滔天,我也不惧他!你别再回去了!就留在这里,留在锦羽园!天大的后果,所有的账,我去跟他算!我定让他付出代价!”谢隼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梁芷在他怀中拼命摇头,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眼中满是凄楚与绝望:“不成了……隼哥,一切都不成了……我在软红阁多年,迎来送往,见过的男人无数,唯有你……唯有你真心待我,从不轻贱于我,更不曾对我用强……我心里明白,可我更明白自己的身份,我配不上你……我不似宁家小姐,是清清白白、出身名门的好女子……我早就不干净了……”

      她哽咽着,几乎喘不过气,最终抛出了一个足以将谢隼彻底击垮的消息:“如今……我……我还生下了王永年的女儿……我恨极了他,可那孩子……那孩子却是我如今活在世上,唯一的念想了……王永年便是吃定了我心系女儿,绝不敢再逃,才肯偶尔带我出来……我没想到……我没想到这次竟是来见你……早知如此,倒不如……倒不如叫我死了干净!可我若死了……我的倾儿……我的倾儿又该怎么办?她在那虎狼窝里,可还有活路吗?呜呜呜……”

      她伏在谢隼肩上,泣不成声,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只剩下一个母亲最深的恐惧与无助。

      谢隼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的绝望与颤抖,感受着她泪水浸湿自己衣襟的温热与冰凉,心中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炸裂出无数尖锐的刺痛与沸腾的悔恨。上一次感到如此彻骨的震惊,还是新婚之夜听宁守清平静讲述那非人的过往。然而,那夜的震惊更多源于对人性之恶的难以置信,以及对宁守清遭遇的骇然与怜悯。

      而此刻,面对梁芷,那情绪却更为复杂尖锐,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梁芷那句“清清白白的好女子”,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他内心最隐蔽、也最虚伪的角落。

      他对梁芷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深层,恐怕仍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赐”心态,一种风流公子的任性妄为。他从未真正平等地审视过她,从未将她放入“妻子”这个选项中去考量。

      如今,听着她泣血般的控诉,感受着她毁容后的自卑与绝望,触摸着她腕间那象征囚禁与屈辱的疤痕,得知她甚至为仇人生下了孩子……

      “芷妹……”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弥补过往所有的亏欠与疏忽,“别再说傻话……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女人,从前是我糊涂,是我眼瞎心盲……”

      他的话语急切而混乱,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恐慌于再次失去,恐慌于自己醒悟得太迟。

      “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我定会想办法将她从王府救出来,我们……我们一起将她抚养长大,绝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谢隼的话语急切而灼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滚烫的胸腔里直接迸发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和补偿。他紧紧抱着梁芷,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生命里,用以填补那因迟来的醒悟而裂开的巨大空洞。

      梁芷在他怀中微微颤抖,泪水淌得更凶,却挣扎着抬起手,轻轻抵住他的胸膛,声音破碎而凄楚:“隼哥……别这样说,你和谢夫人,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现下又有了孩子,你定要好好待她,千万,千万不要辜负了她。你真的不必如此想,我从未觉得你轻贱于我,是我自己命薄福浅,合该如此……我真的不想,也不能再拖累你了……”

      说着,她仿佛想要借酒浇灭这无边的愁绪,又或许是想要麻痹自己,伸手又斟满了一杯酒,仰头饮尽。那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混合着泪水,滴落在谢隼的手背上,冰凉却又灼人。

      谢隼心中苦闷郁结,如同被巨石堵塞,见梁芷如此,更是痛彻心扉,不由分说地夺过酒壶,也给自己连斟了几杯,仰头猛灌下去。这酒入口极烈,如同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割进胃里,随即化作一股异常猛烈的热流,轰然冲向四肢百骸,比他以往喝过的任何酒都要霸道!

      眼前,梁芷虽然容颜被毁,但那伤痕非但没有完全夺走她的风韵,反而因孕育过生命和历经磨难,增添了一种破碎而成熟的美,混合着绝望与柔弱,形成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想要摧毁又想要呵护的致命吸引力。她在他怀中微微喘息,身体柔软而温热。

      “芷妹……”他声音变得低沉而模糊,带着浓重的欲望,几乎是本能地,开始胡乱地褪去自己的外衫,动作急切而粗鲁。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梁芷那带着伤痕却依旧诱人的唇瓣,不管不顾地低头吻了上去。

      梁芷先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极其轻微的哼声,像是受惊,又像是别的什么。她下意识地偏头躲闪了一下,避开了那个吻,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音,却更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邀请:

      “好哥哥……你……你还能不能再爱爱我……”,这一句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将谢隼被酒精和愧疚灼烧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低吼一声,□□与保护欲交织成一股蛮力,手臂用力,将梁芷打横抱起,踉跄着便要走向内室床榻。

      然而,就在他起身迈步的刹那,双腿猛地一软,竟险些连同怀中的梁芷一起栽倒在地!四肢百骸间流转的内力,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抽空,变得酸软无力,沉重异常,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感席卷全身。

      不对!
      谢隼心中警铃大作!这绝非酒劲上头!这是一种极其阴毒、专门针对内家高手的散功软筋之药!药性霸道,借烈酒催发,能令人内力顷刻涣散,筋骨酸软。

      他猛地看向怀中似乎也因这变故而有些茫然的梁芷。她不会武功,这药于她而言,或许只是更烈的酒,让她更快沉醉。

      “隼哥,你……你没事吧?”梁芷见他脸色骤变、身形踉跄,只当他酒力不支,慌忙关切问道,试图伸手搀扶他。

      谢隼强撑着推开她些许,摆手示意她噤声,眼神锐利如鹰隼般扫视门窗。下毒之人,必定还在左近,甚至可能正在窥伺!

      他强行压□□内翻涌的无力感,试图运转内力逼毒,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内力涣散如沙,根本无从凝聚。他咬牙试图站直身体,准备先离开这险地再说。

      就在此时——

      “嗖!”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穿透窗纸,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他面门!

      谢隼心下大骇,凭借多年杀手生涯练就的本能猛地一偏头,那箭矢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咄”地一声深深钉入身后梁柱!

      还未等他喘息——

      “嗖嗖嗖嗖——!”

      无数箭矢如同疾风暴雨般接二连三穿透门窗,疯狂射入屋内!“流星箭!” 谢隼瞳孔骤缩,这是军中制式劲弩才能发出的密集攒射!对方竟动用了如此手段!

      他此刻内力全失,身形滞涩,只能凭借残存的身体反应和运气拼命闪躲,好几支箭矢都是贴着他的衣衫、面皮掠过,险象环生!屋内桌椅、屏风、瓷器被箭雨射得噼啪作响,一片狼藉!

      “哐当!”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王尚书王永年腆着肚子,在一众持刀护卫的簇拥下,得意洋洋地迈步而入,看着屋内狼狈躲闪的谢隼和惊慌失措的梁芷,发出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这贱骨头心里始终惦记着这小白脸!怎么样?老夫这‘春风化雨散’的滋味不错吧?若非借你这旧情人的手,又怎能让你轻易中招?哈哈哈!”

      “什么?下毒?” 梁芷闻言,如遭雷击!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桌上的酒杯,又看向浑身脱力、艰难躲避箭矢的谢隼,瞬间明白了一切!原来王永年带她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祝贺,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利用她与谢隼的旧情,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毒杀谢隼的诱饵!

      巨大的悲痛与被利用的屈辱瞬间淹没了她!她竟间接害了自己唯一真心对待过的男人!

      王永年得意地踱步上前,看到梁芷那副绝望神情,更是快意,猛地伸手,重重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一声脆响!梁芷被打得踉跄跌倒,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你这人尽可夫的贱婢!当初就该直接划花你的脸,省得你今日还想对着旧情人发骚!让你贱!老子今天就成全你们,让你们做一对同命鸳鸯,死在一块儿!”

      王永年狞笑着,竟当着谢隼的面,粗暴地撕扯梁芷的衣物!梁芷仿佛失了魂的木偶,不再挣扎,只是用一双盈满泪水、充满无尽愧疚与哀伤的眼睛,死死望着谢隼。

      谢隼在一旁看得目眦欲裂,怒火几乎要将胸膛炸开,他拼命想要冲过去,却因药力浑身酸软,被两名护卫轻易架住,只能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谢公子……对不起……我……我不知道酒里……”梁芷声音破碎,充满绝望的哭腔。

      “我..我从未疑你!”谢隼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这句话仿佛给了梁芷最后的力量。她眼中的泪水瞬间止住,转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与王永年同归于尽的决绝恨意!

      就在王永年俯身之际,梁芷一直紧握在袖中的手猛地抽出——那里竟藏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

      她用尽全身力气,趁王永年不备,猛地将那短匕狠狠扎进了他的侧颈!

      “呃啊——!”王永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嚎!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出来,溅了谢隼满脸满眼!

      一旁的护卫见状大惊失色,根本来不及思考,数把长剑瞬间出鞘,毫不犹豫地刺向梁芷!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梁芷身体剧烈颤抖了几下,口中猛地喷出大口大口的鲜血,眼神迅速涣散下去。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王永年瘫软喷血的身体,艰难地、一点点地朝着被护卫架住的谢隼爬去,在地上拖出一道惊心动目的血痕。

      她抬起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摸了摸谢隼被热血染红的脸颊,气若游丝,却努力想挤出一个一如从前在软红阁时的娇媚笑容:

      “隼哥……别…别哭……咱们俩…一直…一直是笑着的……我这样的人……死了…倒也轻巧了……再…再不受旁人欺辱……”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鲜血涌出。

      “只是……我还有一个女儿……她叫…梁倾……生的…很是好看……你送我的…那蟠龙玉佩……我…我叫奶妈给她…贴身放着……希望…希望你日后…能救她出来……好好教导……叫她……不要再成了…她妈妈这样……这样…任人……”

      话语至此,戛然而止。

      梁芷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睛依旧望着谢隼,带着无尽的眷恋、歉意与未说完的期盼,最终凝固,气息彻底断绝。

      谢隼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瞳孔放大到极致,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梁芷最后那句未竟的遗言和眼前这片刺目的血红。

      “啊————!!!”

      一声撕心裂肺、仿佛濒死野兽般的悲嚎,终于冲破了药物的禁锢,从谢隼的喉咙里爆发出来。眼见数柄长剑寒光湛湛,直刺谢隼面门,他内力尽失,身形滞重,连挪动半分都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逼近,瞳孔中倒映出死亡的冷光。

      “咣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骤然炸响!

      并非长剑入肉,而是数把精钢剑身仿佛同时砍中了无形铜墙铁壁,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柔韧劲力猛地弹开,震得那几名护卫虎口迸裂,长剑险些脱手!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切入战圈,沈西窗面色沉静如水,玉骨折扇合拢如短匕,在几人腕间穴道疾点数下,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他并不恋战,一招逼退敌人,左手已闪电般探出,抓住谢隼的后心衣襟,低喝一声:“走!”

      身形一转,便如一片青云般带着谢隼朝屋外疾掠而去!

      谢隼浑身无力,只能任由沈西窗拖拽。视线掠过屋内,看着梁芷倒在血泊中逐渐冰冷的尸身离自己越来越远,心脏如同被再次狠狠撕裂,一大口混合着血腥与苦涩的泪水猛地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只剩下满目猩红与彻骨的悲凉。

      “二弟……你来得正好……”谢隼声音虚弱,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法化解的痛楚,“我……我被人下了药,散了功力……你看,有法子可解?”

      沈西窗脚下不停,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庭院,声音依旧冷静:“即便有解,也需寻个清净安全之地运功化开。现下最要紧的,是先杀出去,搞清楚这群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说话间,他身形微顿,右手折扇巧妙一引,将一个冲过来的落单士兵带得踉跄扑近,左手如电,已精准扣住其咽喉要穴,沉声喝问:“说!你们是哪路人马?受谁指使?!”

      那士兵被他眼中冰冷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是……是陛下的旨意!谢……谢隼聚集江湖匪类,图谋不轨!九千岁(谢瑾)已被扣在宫中,谢继大人也下了大狱!我等……我等是奉旨拿人!”

      谢隼闻言,脑中“嗡”的一声,又惊又怒!陛下猜忌?图谋不轨?这真是天大的笑话!他身上无一官半职,整日一副浪荡子模样,聚会的名头也是女儿百日宴,何来造反之力?这分明是皇帝老儿终于要对权势滔天的谢瑾动手,随便找了个由头,要将他谢家连根拔起!自己不过是这盘大棋中最先被牺牲掉的那颗棋子!

      但另一重疑惑瞬间涌上:这些养尊处优的京营士兵,武功怎会如此之高?竟能如此迅速地突破外围,杀入内院核心?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前方传来更加激烈的打斗声。但见两伙人正厮杀得难解难分,一方是他的江湖朋友,另一方——竟是九霄城门下弟子!

      只见九霄城一众人,剑风凌厉,招招狠辣,直攻己方要害,苗疆鬼母向婉身影在战团中飘忽不定,手中银铃摇动,发出阵阵扰人心神的诡异音波,与她交手的那几名剑客显然从未见过这等蹊跷手段,个个心神恍惚,招式散乱,被她逼得节节败退。鬼母一眼瞥见沈西窗扶着谢隼赶来,扬声娇叱道:“谢小子!你这是捅了哪个马蜂窝?哪里得罪来这许多硬茬子?”

      谢隼见她虽在打斗,却依旧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模样,心中苦笑,涩声道:“你仔细看看,与我等为难的,不正是我那位‘好妻子’宁守清的娘家人么?!” 他特意加重了“好妻子”和“娘家人”几个字,充满了讽刺与悲凉。

      此言一出,他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冰水浇头!

      清儿!还有汐儿!

      方才沉浸在梁芷惨死的巨大冲击和身中剧毒的虚弱中,竟一时将她们母女忘在了脑后!她们现在何处?是否安全?林问筠未在此,莫不是……

      无尽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急忙看向鬼母,再也顾不得其他,急声道:“好姐姐!我中了极厉害的散功毒药,浑身无力!你苗疆手段通天,可能救我?!”

      鬼母闻言,咯咯一笑,身形如穿花蝴蝶般从一个敌人刀锋下掠过,又一个轻盈的翻身,便跃至谢隼身前。她伸出纤指,并非搭脉,而是快速在谢隼鼻下人中处轻轻一拂,嗅了嗅残留的气息,随即哈哈大笑:

      “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奇毒!原来是我苗疆‘酥清风’的仿制品,画虎不成反类犬,只得其形,未得其髓!”

      说着,她竟真从腰间一个绣着繁复虫鸟纹的小布袋里,干脆利落地掏出一个小巧的赤红色药瓶,看也不看便扔给谢隼:

      “接着!吃三颗!不过一炷香,药力自化!”

      谢隼毫不迟疑,拔开赤红药瓶的塞子,将三颗散发着奇异草木腥气的药丸倒入口中,囫囵吞下。药丸入腹,初时并无感觉,旋即一股辛辣的热流猛地炸开,并非滋养,而是带着一股蛮横的破坏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他那些因药力而滞涩的经脉!

      “呃啊!”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但这剧痛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久违的力量感!涣散的内力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凝聚,虽然远未恢复巅峰,但四肢百骸的酸软无力正飞速退去,身体重新听从使唤。

      他稍一缓神便心急的往宁守清和宁汐的内房奔去,沈西窗本想与他同去,但眼前九霄城一派正围攻鬼母,他实在放心不下,一闪身欲进入战团。

      还未等沈西窗开扇,只见纪家四虎如猛虎下山般猛冲了进来,但他们刀锋所向,竟并非鬼母,而是原本围攻鬼母的九霄城弟子!

      纪开山□□势大力沉,一刀便劈退了林问筠身旁两名持剑弟子;纪三娘剑走轻灵,专门挑向九霄城人的手腕要穴;纪老四双刀铁链哗楞作响,锁拿缠斗,瞬间打乱了九霄城的阵脚;那年轻的五弟更是怒吼连连,钩背弯刀划出狠戾弧光,逼得对手连连后退。

      鬼母向婉压力骤减,得以喘息。她身姿轻盈地退后两步,看着这意想不到的援军,脸上露出惊诧又玩味的笑容,扬声笑道:“纪家几个小娃,休来多事!你们要报仇便来吧!”

      纪开山闻言,一刀格开林问筠攻来的一剑,抽空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声如洪钟地喝道:“呸!我纪家是要报仇,却不是做趁人之危的小人!杀弟之仇,不共戴天!但我纪家兄妹必要与你堂堂正正决一死战!若我四人合力都打不过你,反而死在你的手上,那我们认了!去九泉之下见到老二,他也绝不会怪我们!”

      他语气激昂,充满了山东豪杰的耿直与骄傲:“但若是借他人之手,行围攻偷袭之事,这等龌龊行径,我山东虎帮丢不起这个人!”

      向婉听罢,先是愣住,随即竟仰天连叫三声:“好!好!好!” 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光,有惊讶,有讥诮,或许还有一丝极少见的、对真正豪气的欣赏:“若我今日不死,你们这仇,随时来报!”

      一旁的纪三娘一边挥剑对敌,一边冷声道:“妖妇!休要得意!我没大哥那般阔达心胸!我只要亲手杀了你,给二哥报仇!你若死在别人手上,我们这血海深仇,却去找谁报?”

      站在战圈外的沈西窗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他游历天下,见惯了口蜜腹剑、尔虞我诈,似纪家兄妹这般将恩怨分得如此清楚、将江湖道义看得比眼前私仇更重的硬汉子,着实罕见。“山东人豪爽重义,一诺千金,传闻果然不虚。” 他心中喟叹。

      有了纪家四虎这生力军的加入,场面顿时扭转。原本鬼母独木难支,此刻却成了纪家兄妹与鬼母暂时、心照不宣地“联手”,共同对抗林问筠和九霄城弟子。双方一时之间势均力敌,刀光剑影,呼喝之声不绝于耳,打得难解难分。

      另一边,谢隼越跑越快,内力如解冻的春溪重新在经脉中欢畅奔流,久违的力量感充斥全身。他足尖连点,施展出那套诡谲莫测的步法,身形在夜色中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青烟,不到半柱香功夫便已掠至内院卧房。

      然而,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沉——房门大开,屋内漆黑,寂静无声。

      “清儿!汐儿!”谢隼扬声呼唤,声音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却无任何回应,只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浸透全身。

      他强压心悸,屏息凝神,踱步上前。刚踏过门槛,脚下猛地一紧! 一条漆黑的捆仙索如同潜伏的毒蛇,骤然从地面弹起,直缠他脚踝!

      好个谢隼!虽惊不乱,感知到危险的刹那,他并不硬抗,而是借着前冲的势头顺势向前一翻,一个轻巧迅捷的前空翻,不仅避开了绊索,人已如落叶般飘入屋内,稳稳落在中央的圆桌旁。

      脚步尚未站稳,耳后已是恶风袭来!他看也不看,伸手抄起一把硬木椅子,运劲向后猛地一甩!

      “砰!”的一声闷响,木椅在门后阴影处砸个正着,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一道黑影踉跄现出身形。但偷袭的却不只一人,只听几声轻微的机括响动,数道寒光从房间不同角落——床幔后、衣柜旁、房梁上——疾射而出,竟是喂了毒的袖箭与飞针,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罩向他周身大穴!

      谢隼瞳孔微缩,体内真气勃发,那套得自神秘师门的“浮光掠影”身法瞬间施展到极致。只见他身形如鬼魅般晃动,在间不容发之际于方寸之地腾挪闪转,竟于密密麻麻的暗器缝隙中穿梭而过,衣袂被劲风带起,却毫发无伤!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一声低喝,三条黑影不再隐藏,各持兵刃扑上。一人使□□,枪出如龙,专攻下盘;一人使双匕,招式狠辣,贴身短打;最后一人则是峨眉刺,招式奇诡,点向他要害。

      谢隼赤手空拳,却凛然不惧。他掌法一变,化繁为简,招式看似朴实,却蕴藏精妙劲力。或拍或按,或引或带,总在关键时刻化解对方杀招。他身形飘忽,充分利用屋内桌椅屏风作为掩体,□□往往被他引偏,缠在桌腿上,双匕的凌厉攻势则被他以柔劲带开,反刺向使峨眉刺的同伴。

      转眼十余招过去,谢隼虽未落败,但心系妻女,焦躁万分,不愿再缠斗下去。他觑准一个破绽,卖个关子,硬受了使双匕者一记划伤手臂的虚招,却趁机猛地贴近那使□□的为首之人!

      “嗤!”

      谢隼并指如电,一招“画地为牢”,精准无比地点中了对方胸口的膻中穴!那汉子顿时身形一僵,气血逆行,满脸痛苦之色,手中□□“当啷”落地。

      谢隼一手扣住他咽喉,眼神已无平日的半分慵懒,只剩下冰封般的杀意,声音嘶哑却如刀锋刮骨:“说!谁派你们来的?我妻女何在?”

      那汉子额头青筋暴起,兀自强硬:“……江湖规矩……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谢隼此刻刚经历梁芷惨死,心如油煎,又见妻女生死不明,那点残存的理智瞬间被焚尽!他根本不待对方说完,掌心内力一吐,猛地拍向对方头顶百会穴!那汉子浑身一震,眼中神采顷刻涣散,软软栽倒,已然毙命。

      另外两人见首领瞬间殒命,目眦欲裂,狂吼着扑上做殊死一搏。谢隼看也不看,袖中无刃翎如两道索命黑光激射而出,于空中划出诡异弧线,“嗤嗤”两声轻响,精准无比地割开了两人的喉管。鲜血喷溅,两人捂着脖子踉跄倒地,顷刻间了账。

      谢隼满身血污,眼神赤红,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踉跄着冲出房间。刚至院中,便正撞上一个惊慌失措、正要逃跑的纤细身影——正是宁守清的贴身侍女。

      谢隼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抓住她,声音因极度焦虑而变形:“夫人和小姐呢?!快说!”

      那侍女吓得脸色惨白,带着哭腔道:“老爷!奴婢……奴婢方才去解手,回来就看见一伙黑衣人制住了夫人,抱着小姐……奴婢自知冲上去也是送死,只好拼了命满园子寻您……可……可哪里都找不到您啊!”她的话语像一根根针,狠狠扎在谢隼心上——那时,他正在梁芷房中,沉溺于旧梦与愧疚编织的温柔陷阱里。

      “我只隐约听他们提起……说什么‘什么霄云极’……老爷,您可知那是什么?”侍女怯生生地补充道。

      “九霄云极?!”

      谢隼闻言,浑身剧震!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劈散了他脑中所有混乱!原来如此!林问筠!他根本不是为王永年卖命,也不是单纯为宁远山报仇!他的真正目标,是九霄城至高无上的武学秘典——《九霄云极》!他定然是得知或怀疑秘籍在宁守清手中,才趁乱下手!

      再无半分迟疑,谢隼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惊鸿,朝着西北九霄城所在,狂奔而去!夜风呼啸,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炽热杀机与冰冷悔恨。

      清儿,你一定千万要撑住!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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