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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言不由衷显疏离 所有的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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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炬:哦?明远愚钝,还望司马先生明示。
这两种选择,背后所循之理,究竟为何?
老道长平和地望着他,眼中带着笑意,
“明远又岂会是愚钝之人?
只怕是想求一个‘难得糊涂’…… ”
周炬愣了一下,方才刻意伪装出的虚心求教之态,刹那间被击得粉碎,耳根也似火烧般迅速热了起来。
老道长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到,继续不急不缓地说道:
“此二者背后所循之理,一为天理,一为人欲。”
周炬眉头轻拧,不解的目光直直落进老道长眼底。
周炬:依先生之见,此二途皆不免牵涉人事,
莫非凡涉人事,便皆属“人欲”不成?
如果以此为准,则天理与人欲,又将从何而分?
更不知此二者之中,究竟何者循天理,何者堕人欲?
老道长:贫道所言之天理、人欲,非指选择本身与他人有无牵涉,
而是指明远你最终行事之际,其心所系、其念所趋,究竟因何而动。
周炬眼底隐约亮了起来,可只一瞬,便又黯了下去。
他有些无力地反问道:“人欲不也是天理的一部分么?”
老道长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人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人欲也自然而然地是天理的一部分。”
周炬的眉头皱地更紧了,
“那您为何……?”
老道长身子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缩短。
老道长:人的欲望,对于自身来讲,可属自然的范畴;
可如果脱离自身,作用到他人身上,那就变成了一种工具。
就与那车夫手中的马鞭,别无二样。
周炬的身子蓦地向后一顿,
“您是在说,我是马?”
老道长:人是人,马是马,人如何能成为马?
周炬:受人驱使,代人行步便是马。
老道长微微侧转身,看向东厢公房那大开着的矮门,
“那明远是承认了,你对这东厢公房的安排,并不是出于你自己的选择,
而是,‘受人驱使’、‘代人行步’?”
周炬的脸,一时间有些扭曲。
他用一种十分冰冷地眼神刺向老道长,
“难道您,就没有‘受人驱使’、‘代人行步’?”
两人目光交汇之时,脑海中同步闪现出几个人的身影。
周炬的思潮中甚至出现了一个全然模糊,却通体隐隐生光的形象。
老道长:正是因为我深处这痛苦之中,才不愿见明远你也沉溺其中。
周炬:以先生之身份、阅历、学识,犹且求之不得,
我又何德何能,敢生此奢念?
老道长十分缓慢地摇了摇头,
“你提及的这些,于这追求而言,没有任何助益。
所有人,在进行这种追求时,是真正平等的。
甚至可以说,
这种追求本身,是这世间最为公平的事情,没有之一。
越是没有这些幻象束缚,反倒越有机会求得啊。”
周炬的身子有些摇摆。
不知不觉间,他的头已经低下,
年轻妇人只觉得头昏脑涨,她想用手去锤头,却一动也不敢动。
屋内,李半已在副手的悉心照料下,悠悠转醒。
最开始,李半只觉眼前是一片强烈的白光,如论她怎么努力,都睁不开眼。
朦朦胧胧中,听得好像有人在唤自己,
那声音那样熟悉,听得她心弦一动。
于是她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挣扎,终于冲破了那刺眼的光线,可眼前的一切还是十分模糊,
她有些紧张,却又极力耐住性子,等着视线渐渐清晰。
待视线终于清晰时,她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双眼睛!
她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眼底一热……
随即,是更加沉重的失望。
方才好不容易凝聚的力气瞬间散了,疲惫的双眼再次合上。
“还是在梦里……”李半在心底无助地叹道。
“李姑娘,李姑娘”
副手轻轻地唤着,
手悬在半空,却不敢触动她身子的任何一处,甚至衣衫一角也未敢轻碰。
李半眉头一紧,
“这声音,为何这么清楚,好像就在眼前一样?”
她咬了咬牙,竭力将方才已经散尽的气力重又汇聚到一起,
试了几次,终于再次睁开了双眼,
而那双眼,依然正对着她的视线,眼底充斥着焦灼与温情。
李半意识到,这是真的!
自己日日夜夜在心中暗暗思念,希望能够出现在这里的人,
此刻,就半蹲在她的身旁。
她的心狂跳起来,嘴唇忍不住颤抖,
她想要喊他,却是一阵呛咳。
副手连忙搭住她的手臂,动作轻柔地将她慢慢侧过身去。
他手掌微屈,形成一个空掌,从下往上、由外向内轻拍李半的背部。
咳声渐止。
李半的一颗心,也随着那渐弱的尾音,缓缓沉定下来。
这沉定,不是来源于身体的好转。
而是另外一种情绪压制住了先前那种喜出望外。
就在她想要呼喊副手姓名的同时,一个念头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爽约了。
他明明答应好的,却没回仙客楼找她。
李半的思绪猛地被拉回到离开淄县的那个上午。
她和李文坐在仙客楼的前堂,
李文滔滔不绝地和她说着一早上风风火火去办的事儿,
接来下陆运、漕运的各种安排,
她却魂不守舍地一直望着门口,望着街道,
心中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
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出现在街头转角,会出现在客店前堂。
哪怕此刻想起,她的心依然会隐隐作痛……
那种落寞、失望,怨恨,
不光光是怨恨爽约的魏昭,
更恨充满期待,又满心失望,总是那么脆弱无助的自己。
委屈、酸楚、敏感、自尊、倔强、要强,
所有的情绪如同一只牢而有力的大手,瞬时将李半的心紧紧攫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许久,她缓慢地,冷冰冰地吐出一句:
“魏昭——你怎么来了”。
副手原本充满欣喜,还隐约闪着水光的双眼霎时愣住了。
愣住的不止他一个,甚至连说出这句话的李半自己,都愣了一秒。
她心底最想说的,明明是:“魏大哥,你终于来了!”。
可这一阵呛咳、一番思虑过后,
最终说出口的话,却完全走了样,
变成了南辕北辙的“魏昭,你怎么来了?”。
可魏昭双眼中流露出的吃惊、歉疚、苦涩,却让她的心又渐渐舒展了开来。
她的心底,竟觉得有一丝痛快!
心底越是痛快,她面上便越是冷淡。
这一句说完,她便将头紧紧贴在魏昭垫在她身下的篷衣上,转而看向地面。
李半想象着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很是虚弱,这种虚弱必定会让她更加楚楚可怜。
想到这儿,她很满意。
楚楚可怜才能惹人怜爱,这怜爱必定会催生出更多其他的情感。
“求我吧,求我原谅吧,
看看我这惨样,
虽然这凄惨并没有多大程度和你相关,
可是你的善良、你的正直、你的责任感!
会将这一切归咎到自己的身上,
如果你不开口祈求我的原谅,
那这所有的痛苦只能啃噬你自己的血肉了。”
李半在心中暗暗对自己说道,同时不断找寻着自己在齐家村假扮龙女时的感觉。
神圣不可侵犯,却又包容一切,
既凌驾于所有人与事务之上,同时又溶解在这所有人与事务之中。
“现在,就是现在,
只要你开口,
我会像一个真正的龙女,
接纳你,包容你,爱你。”
李半将呼吸放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她静静地等待着,每多等一秒,她的心便紧上一分。
可屋子里却越来越静……
急躁让她的面上泛起些许的红润,也让她的冷淡消失于无形。
她猛然发现,原来自己的耐性只有那么一丁点儿。
即便如此,她的头脑依然清晰,
她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直勾勾地去看魏昭,
她用尽全力,想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一双熟悉的眼睛,
却在好不容易触及的刹那,便立马收回。
方才还蕴藏着痛苦的那双眼睛,此刻已笑意盈盈地打量着她。
这打量,让李半立马感到一阵心虚,只能慌乱地将视线收回。
“周县尉已遣人去寻一张简易卧榻,你且先委屈片刻,将就一时。”
魏昭语声温柔地说道。
李半这才察觉自己是躺在地上,身下的地面坚硬而潮冷,
一股寒气自脊骨窜起,霎时漫遍全身。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魏昭却扶住她的肩头,轻声劝道:
“你失血过多,加之之前太过劳累疲乏,此刻虽已清醒,气血仍虚。
若骤然坐直,气血随体位下趋,头部失养,极易再发眩晕,甚至二次昏厥。
这篷衣尚有些厚度,可稍隔寒气,你且再忍耐一时。”
魏昭掌心的温热,瞬间驱散了地面带来的湿冷。
李半只觉得周身发热,颊边也染上了两朵绯红。
她面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只冷冷地看着地面,好似什么都没听到。
可那本已撑直的手肘却放松了下来,整个人也重新躺回了篷衣之上。
魏昭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看着李半,视角余光又瞥到那面血迹已经干涸的墙面。
李半好不容易写下的那些字,有些笔画的边缘已经洇开,甚至有些模糊。
可落在魏昭眼中,那些字非但清清楚楚,
而且,好似有了生命,要从墙上游走而出。
他眉头一紧,沉声道:
“你的意思,我明白。
且放宽心,我自会处置周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