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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顾此失彼遭嫌弃 张元春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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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阿县,张府宅院机要书斋院门外。
苍头依旧守在原地,但姿态已从先前的“背靠门扉、竖耳倾听”悄然转为“面朝院外、垂手侍立”。
小径两端的那两名部曲已退到花木阴影处,此时正蹲着身子,装作整理绑腿、捡拾枯枝,眼睛却不时扫向院门。
从远处望过,只能看到三两个仆役在做日常的洒扫。
书斋房门紧闭,刘庆走后,张元春没有招呼任何仆从前来服侍。
他独自一人,背部微微后仰,靠着身后那座十二连屏的边框。
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屈膝立起,手搭在膝头,
那枚白玉韘仍套在他的左手拇指上,只是此时却一反常态的安静。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案角的那卷账册上,却并未去翻。
只见他一会儿眉头紧皱,一会儿又阴森一笑,没有任何表情时,却最是可怖。
一阵极轻微的簌簌声打破了书斋院落中的平静。
小径东端的部曲先是身子一僵,随即像一头潜伏在草丛中的豹子,敏锐而警觉地瞪大双眼,牢牢盯向小径尽头的拐角。
直到看清来人是刘庆,他的肩膀才微微一松,
但他没有急于起身,而是按着性子,暗暗观察刘庆和苍头两处的响动。
刘庆衣袂带风,走得很快,表情严肃而紧张。
他从小径尽头转出来的第一瞬,苍头便看见他了。
苍头甚至连身子都没动,只是将那原本笼在袖中的右手,极慢地抽了出来,垂在身侧,
指节无意识地弯了弯,似乎在探摸刀柄。
他极轻地“啧”了一声,将脚边一块碎瓦片轻轻踢到门框边。
看见苍头的这一连套动作,小径两端的两名部曲才彻底安下心来。
二人将自己藏得更深,几乎要与草丛融为一体。
刘庆还未走到院门前,便朝苍头举起右手,拇指内扣,四指并拢,向前一推。
苍头面色一凛,也不多问,对着刘庆将头轻轻一点,转身轻轻叩了叩院门。
院中无人应答,四下里死一般寂静,没有一丝声响。
苍头面色平静,仿佛早就知道不会有任何回应。
他推开一道缝,侧身入内,穿过小院,来到书斋门外。
院门开启的轻微声响,打破了张元春的凝神细思。
他眉头一皱,却没有说话。
“大家,刘庆回来了,有急事禀报。”苍头在门边低声禀道。
停顿了片刻,书斋内才传出张元春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
声音不大,却很清朗,听不出半分被打断思绪的恼意。
苍头应了一声“喏”,快步折回院门,朝刘庆点了点头。
刘庆起伏的胸膛已重归平静,他整了整衣襟,大步穿过小院。
到了书斋门前,先轻轻叩了叩门框,屋内没有任何声响,刘庆这才推门入内。
刘庆推门而入的一瞬间,带进来一阵极细微的过堂风,将张元春那威严的胡须微微拂动。
此时他已恢复了先前与刘庆谈话时跽坐的姿势,
左手按在案角,指尖正好搭在那卷账册的边缘,
从门口倾斜进来的天光照射在他左手的玉韘之上,
那玉韘霎时间通体泛着一股冷白的光,看得刘庆心头一震。
他立即转过身子,反手将门掩上,同时调整好呼吸,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
他还是站在书斋正中偏左,距离张元春三步开外的位置。
但若看得再仔细些,便会发现他的脚尖比上一次,向案前多探出了约莫两寸。
尽管先前掩门时,他已拼命调整好状态,
可到了张元春近前,他的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张元春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刘庆的头顶,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素绢窗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
屋里的沉香已经彻底烧尽了。
博山炉里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香灰,余温散尽,原本笔直上升的烟,此刻已完全断灭。
屋内的光线更亮了一些,将刘庆的半边肩膀照得发白,而张元春仍大半隐在屏风的暗影之中。
这压抑的沉静持续了大概几秒,在刘庆的感受里,却漫长得如同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他极快地抬头瞥了一眼张元春搭在账册上的指尖,
那指尖看起来很是松弛,还微微泛着红润。
“大家,”
他还是开了口,声音轻飘飘的,肩膀难以察觉地颤了一下。
张元春的目光依然没动,只是下颌微微朝里收了一点。
“衙门里来信了。
今晨随周县尉一同去给那女犯诊治的,多了一个人……”
刘庆眉头微皱,声音因过小而有些含混不清。
张元春眼底一亮,然而只一瞬,整张脸便骤然冷了下去。
他极缓慢地将视线收回,待那目光落到刘庆面上时,霎时如剑锋出鞘。
张元春:是他?
刘庆:两个道士都穿着篷衣,戴着面巾,报信的人说不出面部特征。
只是说了,两人一老一壮,
老的应该还是昨日去过那个,
壮年的身量很高,体格健硕。
眉毛浓密,眼睛非常有神。
举手投足间,既硬朗又儒雅……
刘庆正欲继续往下说,张元春却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刘庆心头一沉,眼角余光忍不住顺着张元春手的方向,向上瞥去。
只见张元春嘴角高高提起,双眼满含笑意,
刘庆慌忙收回视线,脸色一下子发了白,
待他神思稍微平复,才发现自己的两条手臂上,已起满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张元春:可曾听见,他们和那李娘子说了什么?
刘庆:没有……
张元春:没有?
刘庆:没,没有……
张元春眼神一沉,却仍竭力克制自己的失望与怒意,
只是用审视的目光逼迫着刘庆,仿佛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刘庆虽不敢看张元春的脸,可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却比张元春的眼神,更先一步让刘庆意识到了问题。
刘庆:那女犯晨间昏过去了,
两个道士都在忙着救治她,院中的人也被支使着忙前忙后,
并未发现他们之间有何对谈。
张元春:昏过去了?真昏,还是假昏?
刘庆:应,应是真昏过去了。
这也是奴,为何这般急于来向大家汇报。
张元春眉间瞬时刻出两道纹路,
他那一直按在案角的左手重重击打了两下案沿,
封闭的书斋内响起咚、咚两声,连那账册都像被震得向下滑了半寸。
刘庆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窜了上来,整个人从头皮到脊背一阵发麻。
仿佛张元春那屈起的指骨不是敲在案上,而是敲在他的头上,
敲在,他的心口。
刘庆脖颈一低,下巴几乎抵在胸口。
“回、回大家,
今晨曲阿县衙那东厢公房一经推开,便见那女犯躺卧于地上,
墙上密密麻麻,都是她写的血书。”
“什么血书?”张元春的面色、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那女犯将自己的手指咬破了,写了满墙的字。”
刘庆的声音渐渐大了,头也略微抬高了一些。
“她都写了什么?”张元春追问道。
“递信的人离得太远……”
刘庆的声音一下子又低了下去,有些发紧。
“实在是看不清,但是,”
他嗓子又突然一亮,
“但是,说是有‘游魂’、‘生灵’什么的,十分骇人!”
张元春一直绷得死紧的脸突然愣愣地定在了那里,
原本怒冲冲望向刘庆的目光再一次投向了门口。
哈哈哈哈哈——
许久,屋内爆发出一阵恐怖的大笑。
张元春笑得身子都微微后倾,他冷哼了一声,
“我还真是小瞧了这位李娘子,闷头狗,下暗口啊——”
刘庆浑身一个激灵,他知道,张元春的这种笑意味着什么。
“是妖女,是神女,你我都说了不算……”
张元春的双眼霎时间闪出两道寒光,
“刘庆,”
他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
刘庆急忙抬起头来,
只见张元春对着他轻轻招了招手,
刘庆赶忙疾步近前,
张元春对着刘庆耳语一阵,
刘庆先是吃惊,随即有些为难,最后竟有些神思恍惚。
看到他这副样子,张元春搭在案上的手不禁又攥了起来。
“听清楚了么?”张元春咬牙问道。
刘庆如梦初醒,“听,听清楚了,大家。”
张元春:那还等什么?
刘庆:回大家,奴是在想,刘狗儿和樊十二那边要怎么处理?
张元春面色一沉,“怎么,你还没办好?”
刘庆吓得身子一软,连忙跪倒在地,
“奴本来都已安排妥当,正要将人从后门带出,
不巧衙门那边来了信,
奴自觉这信息很是重要,不能耽搁,便立即前来向大家禀报,
他二人那边就,就搁置下了。”
张元春的眼皮渐渐下压,屏风的阴影好像在这一刹之间扩大,将他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他的咬肌暗暗收紧,连带着两侧的法令纹向下沉去,整张脸出现了一种近乎泥胎佛像裂开的纹路变化。
“那就,两件事一起办。”
张元春的声音里完全没有怒意,
可他一开口,房间里的气压便骤然降低了。
刘庆先是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后又狂跳不止。
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竟涨得通红,额头上更是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憋了半天,他终是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
“您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