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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两害相权取其轻” 周炬:我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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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先生,那李姑娘,身子如何,已经醒转了么?”
周县尉还没等老道长走到身前,便低声急问。
年轻妇人站在他的身后,也向老道长投来关切的目光。
“醒了”
周县尉轻轻舒了一口气,年轻妇人那轻轻拧着的眉头也霎时舒展。
“她旧创未愈,兼之长途车马颠簸,气血本已亏虚。
眼下虽暂无性命之虞,然若不好生将养,恐有反复之患。”
周县尉那向来冰冷的面上竟微微一热,他微微将头垂下,没有言语。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周炬听到老道长这突然的停顿,心中咯噔一下,面上烧得更红。
老道长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虽不是为了自己,
但无论是为了谁,为了什么事儿,
如果要用别人的安危作为代价,
咱们,是不是都得三思而后行?
何况……”
他说着,又向身后的矮门瞥了一眼,副手半蹲在地上的背影将李半遮得结结实实。
可周炬心中却清楚,
老道长看的不是副手,而是那仍然躺在地上的李半。
“人家本人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同意过可以用自身作为诱饵。”
老道长的话戳中了周炬藏于心底深处的苦楚。
周炬并非没有挣扎过。
在决定让这间东厢公房维持原状之前,他已经拷问了自己无数遍。
他知道这样做不近人情,
甚至可以说是恶毒、卑鄙,
他已经在心中给自己判过刑了。
老道长的安慰与理解让他无地自容。
可此时,听到这种“善意的提醒”,
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有些被激怒的感觉。
他微微抬起头,迎上老道长的目光,眼底似有一层苦涩在暗暗流动。
“司马先生,这合衙上下,从县令、县丞到门前差役,哪个不在盯着这件案子?”
他虽然极力压低声音,可却掩饰不住情绪上的激动。
周炬眼神似鹰,冷冷地扫视着整座院落。
“谁又能分得清,
这院里哪个是吴珩的眼线,哪个是张府的钉子?
又或许,全部都是!”
年轻妇人的身子一僵,面色一时有些难看。
“如果我因着对这位李姑娘心软了,稍加照顾,
不知道到底是在救她?还是在害她?”
老道长平和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理解,还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悲悯。
“明远,你愿意同我讲这些,我很欣慰。
不知道,你这样说出来以后,心里是否痛快些了?”
老道长的语声不疾不徐,似春风过耳。
周炬先是一愣,随即有些羞赧。
他搓了搓手指,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轻轻攥起,只是还没有紧握成拳。
他忙将手松开垂下,轻轻地往身后藏了藏。
老道长仍然在热切地望着他,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
“是,是痛快些了。”周炬支吾着说道。
老道长轻轻点了点头,
“你既然觉得这样做是应该的,心中又为何郁结呢?”
周炬的脸色立马又是一冷,他沉默地打量着老道长。
老道长的脸被面巾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正是因为只有这一双眼睛可以观察,反倒让周炬看得更加清楚。
周炬:我没有觉得这样做是应该的,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老道长又点了点头,
“嗯,两害……”
他声音拖得很长,饶有意味。
“恕贫道愚钝,不知明远所说的两害,是哪两害?”
周炬心底顿感不适。
在他听来,老道长的问题颇有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挑衅意味。
他眼皮微微垂下,下巴微抬,
“司马先生何故明知故问?”
老道长的眼神却充满真挚,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
老道长:贫道委实不知,还望明远见告。
周炬强压着心底不断翻涌的怒气,轻轻冷哼了一声,
“好,司马先生既然再三要问,我便直说了。
这两害,
一者,自然是这李姑娘的性命安危;
二者,是我一旦暴露,势必被牵连而出的其他人。
而这个案子又这么不走运,偏偏是个谋逆案,
一旦因为我把其他人牵连了,恐怕所有人都逃不过谋逆这顶压死人的帽子。
那就不是一个人的生死祸福,
而是一群人的存亡绝续,
甚至是一个家族的兴衰成败,
更有可能影响整个天下的走向!
您说我应该怎么选?
我怎么选,才能心中不憋闷?”
老道长:杀一人以存天下,非杀人以利天下也;杀己以存天下,是杀己以利天下也。
周炬的双眼蓦地瞪大,呆呆地望着老道长那双平静却透着锐利的双眼。
许久,他微微将脸侧过,嘴角突然轻轻向上一挑,低声说道:
“真没想到,像司马先生这样备受圣上推崇的尊师,
在说教人的时候,
用的,竟然不是道家的理论,而是儒家的典故!
看来,您身上的这席道袍和我的官服也没什么区别。
无论什么,
只要穿戴起来,可以武装自己,达成目的,
那就随便拾起来穿上即可!”
老道长完全没有生气,眼神反倒愈发温和。
老道长:明远的这一身官服不是为了武装自己才穿的,贫道穿这身道袍也没有任何目的。
周炬面上一怔,原本充满整个身体的怒气霎时间泄了。
老道长:玄门之论,儒门之典,迹虽有异,究其本原,莫非大道。明远,又何必着相?
年轻妇人此刻面上的尴尬,不亚于方才王阿婆单独在此时的心境。
她无处可躲,但存在于此间,仿佛就是一桩错误。
于是乎,只能拼命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甚至,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周炬的面部如寒冬被厚厚冻住的河面,纹丝不动,让人心惊胆战。
许久,他缓慢地转过头,抬眼望向老道长。
“您说了这么多,却还是没说,我应该怎么选?
如果您是我,您,会怎么做?”
老道长轻轻点了点头,
“我当然应该回答,也必须回答。只是……”
周炬敏感的神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目光中闪动着火苗,
那火苗映射着老道长那斯文、温和、谦虚、尊重的一双眼,
而老道长的这双眼,则反射着周炬眼中最后的倔强。
老道长:在我回答之前,明远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周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强撑着,充满怀疑地审视着老道长。
老道长:你已经做出的决定,当下所发生的一切,真的是由“你”选择的么?
周炬愣了一下。
他意识到了些什么,却又不愿意顺着老道长的思路去回答,
于是他本能地反驳道:
“您不要试图用道家的那套说辞来影响我,我,”
他的眼底蓦地亮了一下,
“可不是一个道士!
您管好您的徒弟就行了,
至于我,
什么,玄门之论,儒门之典,都管不着我,
我只听命于大家,
凡事我也必先从大家的利益角度出发!”
老道长:好!说得好!你看,你这不正回答了我的问题么?
尽管年轻妇人拼命装作听不到两人的对话,
可越是想装作不在意,却偏偏听得更清晰。
她越听越糊涂,不明白这两个人有什么天大的事情,
非要在这紧要的当口,在这危机四伏的县衙禁院中沟通。
她很想开口劝阻,
却知道,这里根本没有她说话的份儿。
身份、地位、规矩,
这一切,没有形状,
却把她的整副身子,甚至心灵、思想,牢牢地束缚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之内。
周炬:我回答您什么了?
老道长:凡事您必先从,您所谓的“大家”的利益角度出发。
周炬:这又怎么了?
老道长:从别人的利益角度出发所做的决定,还能叫做是您自己的选择么?
周炬听到这话,竟忍不住笑了。
周炬:司马先生莫不是糊涂了?
这世间,难道有纯粹的从自己角度出发的选择么?
远的不说,便说您方才说的,
“无论是为了谁,为了什么事儿,
如果要用别人的安危做代价,
咱们,是不是都得三思而后行”。
这里,不依然有个别人么?
老道长:虽是都有个别人,其中的道理却是大不相同,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周炬:哦?司马先生这样说,某倒是真的要请教下,
究竟是何样的道理,又如何截然相反,还望司马先生不吝赐教。
老道长:不敢说赐教,只能说是探讨。
周炬:多谢司马先生高看,我多年来只知听命行事,早已忘记还有探讨这回事儿。
此时此地虽不大适宜,
不过司马先生的探讨正是因此时、此地,正在发生的事儿而起,当于今日在此地辨明。
请,司马先生!
老道长:明远既如此相请,贫道便不推辞。
今日之事,本是一个问题,
“是否该对李姑娘病弱的身子多加照顾?”
针对这个问题,答案从绝对的角度来说,只有是与否两种。
明远你已经做出的选择,理由是——
老道长停顿了一下,明显对于接下来要说的话有所顾忌。
老道长:要以你的“大家”的利益为第一考量。
那另外一种选择,则是要考虑李姑娘安危的本身。
不知贫道上述的总结,明远可有异议?
周炬:诚如司马先生所言,我,没有异议。
老道长微微颔首,
“这两种选择的背后,本质是理念的绝对冲突。
所以贫道才说,二者截然相反。”
周炬望着他,眼神中充满审视,越发失去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