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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一夜安眠陷沉思 李半嘴角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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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阿婆:我说,你可看见了,这封条可不是我打开的,这是它自己裂开了。
年轻妇人心中有些无语,却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王阿婆眉梢一挑,嘴角浮起一个得意的笑。
蹲下身子,便要去拨弄那食盒。
年轻妇人眉头一紧,心中飞速盘算着,
生怕这王阿婆是受了张猛的交代,要往李半的饭中动手脚,
于是赶忙低声劝阻道:
“王阿婆……这,不好吧。”
王阿婆白了她一眼:
“有什么不好?!”
年轻妇人急忙按住王阿婆的手,将声音压得更低:
“王阿婆,这可使不得!
私开食盒是违禁的大事!
轻则鞭笞驱逐,重则牵连入案,是要跟着下狱的。
为看一眼盒中吃食,搭上自己,不值当啊。”
王阿婆:这院中只有你我!
要是再有第三个人知道,那就一定是你说的!
年轻妇人:您忘了么?
这院里,可还有一个人啊。
她说着,眼神向那座矮门瞟去。
王阿婆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年轻妇人只看一眼,便觉脊背生出一股寒意。
王阿婆:你说那个“贱骨头啊”——
她刻意将声调提高了些,好像生怕门内的李半听不见。
王阿婆:她都自身难保了,还敢多嘴多舌么?
她要是真的口不择言,胡咬乱喷,那我也只能说实话了。
年轻妇人:什么实话?
王阿婆抬起头,满面笑意地望着她。
王阿婆:你接食盒的时候,手软了。
这食盒,不小心落到地上了。
她朝着矮门方向,将下巴一扬。
王阿婆:方才的声音她也听到了,正好可以作证呢。
年轻妇人顿时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浮起了一个尴尬的笑。
年轻妇人:您别说笑了。
这,一点也不好笑。
王阿婆倒真的笑了一声,只是那声笑,听起来很是干涩,让人浑身发毛。
王阿婆:哎——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王阿婆:这大热天的,我可没工夫和你说笑。
她说着,已将食盒的盖儿揭开。
一团温热而复杂的湿气,从盒内涌出。
醋熘鸡子的焦香与酸香,扑面而来,令人口舌生津。
可这食物的香气不仅未能给王阿婆带来好心情,反倒让她一直压抑着的种种怨气彻底爆发!
王阿婆:他妈的!粟米油盐粥,醋煎鸡子,黄芪红枣饮!
这是给犯人吃的早饭么?
我说那个牛三把东西给我的时候怎么千叮咛、万嘱咐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给县尉家的娘子吃的!
年轻妇人面上一红,终是忍不住朝食盒内里瞥了一眼。
王阿婆:你我真是到了八辈子霉了,摊上这么一个差事。
王阿婆说着,朝矮门瞪了一眼。
王阿婆:同样是给女犯搜身,人家铜钱、金、银拿到手软!
我们呢?
什么还没做呢,就被圈禁在这个院子里了。
到头来,女犯吃的都比我们好!
我们早上吃的什么呀,
水饭、豆酱!
又腥又臭,猪都不吃的!
她倒好,有鸡有粥,还有药膳啊。
老天爷啊,你不开眼啊!
说着,她的眼角竟真的滚下一颗泪珠来。
她这一番哭天抢地,倒是真把屋内的李半惊醒了。
李半赶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通过门缝向外张望。
只见两个妇人在老槐树下,一蹲一站,
王阿婆手边还有一个盒子,看起来情绪激动。
李半警觉地又四下看了看,确认除了这两人,并无其他人。
这才敢确定,方才将自己惊醒的声音,应该就是来自于王阿婆。
她这才舒出一口气,身子一放松下来,肩颈处便又传来一阵酸胀感。
李半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没想到,这几日里,竟属昨晚睡得最好。
这样想着,她的心底蓦地涌起一股酸涩:睡得好?自己凭什么睡得好?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店家娘子对着她苦苦哀求,请她把萍儿带回野店的情景。
她当时万般为难之下,是答应了店家娘子“方便的话,会亲自去看萍儿。”
她又想起在官道旁,那等着王二郎一起归去的老妪和抱着孩子的妇人,
她当时可是在心里对着自己说,必须想尽办法将王二郎的家人救出来。
自己一天之间许下的两个诺言,全都未能实现。
而且,极大程度上会实现无望。
诺言变谎言,
自己让那么多人白白地心怀期待,却还能在这里睡一个好觉……
李半痛苦地摇了摇头。
她环顾着空荡荡的屋内。
那早已熄灭的粗陶油灯,仿佛还映着昨日清晨在此间发生的一切。
那王阿婆猛地在自己胸前扎下的那一针,
还有自己身上那差一点被她搜到的匕首和令牌,
哪怕现在想起,李半依然心有余悸。
她忽然想起,店家娘子在那条狭窄的过道中同自己讲的话,
“娘娘,也许,也许正是我对天神的抱怨,才让郎君的身子越来越弱,让家里的情况越来越差。”
她想起店家娘子那不断自我归罪的崩溃模样。
李半的心底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难道我今日遭遇的一切,是因为我轻易许诺,却不实践,天神也在惩罚我么?”
她眉头一皱,在心中立即反驳道:
“哼,多么可笑的想法。
真要细究起来,
我之所以走这一趟,难道不是为了给冯家村染疫的村民采购粮药么?
难道天神因我行善,反倒要来惩罚我?”
然而这样想,并没有让她心里好受多少,
那股闷气依旧堵在胸口,甚至越积越多。
她那本已蹙起的眉头皱地更深了。
“要是再往下追究,自己可是为了救爷爷和李文才来到这个时空的。
难道对至亲的苦难视若无睹,才是理所应当?”
她还想继续追溯,却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吸进了一个漩涡。
又好像,再一次跌进了那个把她传送过来的山洞……
曲阿县,张府宅院机要书斋院门外。
一名年约四旬的苍头正笼着袖子,背靠门扉站着。
他微垂着头,半阖着眼,似在假寐,
然而耳朵却始终竖着,捕捉着四周最细微的响动。
院墙外是一条通向后方园圃的碎石小径。
小径两端各布着一名部曲,皆是短衣绑腿,手中虽不持长兵,腰后却横插着铁简。
他们面无表情,如木雕泥塑般守在通道两端。
每隔片刻便微微偏头,目光缓缓扫过墙头、檐角与花木荫蔽之处。
书斋的窗棂紧闭。
糊窗的素绢,透光却不透明。
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只将窗纱映成一片朦胧的暖黄,从院外绝无可能窥见室内人影的晃动。
偶有微风拂过,廊下悬着的一枚铁马便发出清越的叮咚声,恰好盖住了窗内偶尔逸出的只言片语。
“大家,他已经进城了。”
刘庆顿了顿,稍稍抬眼,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张元春的反应。
张元春跽坐于书案后方一张平阔的独坐榻上,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左手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一枚白玉韘。
刘庆心下有些不安,暗暗盘算着自己的话是否存在什么问题。
可他又觉得,
有些东西,张元春不问,自己也没必要说的太多。
说得太多,反倒有邀功之嫌。
以他对张元春的了解,这样做只会引起张元春的反感。
到头来,即便事情办得再好,自己也落不下好。
他不说话,只低着头,等待张元春的问询。
张元春:什么时间,从何处入的城?确定是他本人么?
刘庆在心中轻轻舒出一口气。
刘庆:回大家,开城鼓响后,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刘庆忍不住发出一声饶有意味的轻叹。
张元春一直端详着玉韘的双眼,这才缓缓抬起,落到了他的面上。
刘庆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
刘庆:大家恕罪,奴方才一时慌乱,走神了。
是从南门进来的,确是那人无疑。
张元春面色微微一动,眉梢微抬。
张元春:你方才的那一声轻叹是什么意思。
刘庆有些紧张,可他知道,必须要快速作答,且只能老实作答。
刘庆:奴,奴只是有些感慨。
张元春没说话,只是依旧盯视着刘庆的脸。
刘庆的脸已经微微泛起红来。
刘庆:奴在各处城门要路都布下了人手。
原想着他走水门的胜算最大,便将精干的人大多放在了水门。
谁料此人胆子竟这般大,偏偏拣了盘查最严的南门,就那么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城。
张元春的面上浮起一丝阴郁的笑。
张元春:这有何奇怪?如果他是你能猜透的平庸之辈,朱持如何会愿意同他往来。
刘庆听得这话,心中有些不悦,面上却谄媚地笑笑。
刘庆:大家说的是,是奴考虑欠周。
张元春冷哼一声,
“什么考虑欠周?
就算再借你一百个胆子,给你添上一百个心眼,你也未必敢做这样的考量。”
张元春的目光再度沉了下去,落回拇指那枚玉韘上。
张元春:他的过所可看仔细了?
刘庆:他没用过所。
张元春的眼中闪过一丝疑问,随即他的嘴角微微上提。
张元春:哼,这个周炬的狐狸尾巴终于漏出来了。
刘庆皱了皱眉,嘴唇翕动了一下,又紧紧抿住。
最后却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
“这倒不一定就和周县尉有关。”
张元春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眼中射出两道寒光,刘庆的身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张元春:什么叫“不一定与他有关”?
他周炬兼着城门驻防的门官,是整个城门系统的总领之人。
南门是官道入口,
一个没有过所的人,
若无周炬事先安插的内应从中帮忙遮掩,如何能这般堂而皇之地进得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