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1、利尽则疏如敝屣 张元春的头 ...
-
刘庆微微抬眼,用眼角余光扫过张元春那张冷冽如霜的脸,他的脊背瞬时感到一股凉意。
刘庆:他、他是以临时雇佣脚夫的身份,跟着商队混进城来的。
城门守卒看的是商队的过所。
大家,您,您也知道,
张元春:不用说了。
刘庆本还想解释一番,却被张元春温声制止。
刘庆心底一惊,他不知道张元春的态度为何突然发生如此大的转变,但他的身子并未觉得放松,只觉更加毛骨悚然。
他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
跟着船队或者商队混进城来,这本来就是可能性很大的一个方案,
也是他布防时应该重点嘱咐眼线盯好、盯紧的一种情况。
可,可张元春事先又吩咐过,
只需细细注意其人动向,仔细查验其过所,不可对其行程进行阻拦。
不仅不得阻拦,还要保证对方安全无虞地进入城来。
他又反复斟酌了下,自己所有的安排似乎并没有违背张元春指令的地方。
可眼前这个大家的“喜怒无常”着实让他心惊肉跳,
刘庆觉得自己好像就站在悬崖边上,
张元春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将他推下万丈深渊。
正当他战战兢兢,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之时,张元春的声音再次在书斋内轻轻响起。
张元春:人,现在在哪儿?
刘庆刚想松口气,却又屏住了呼吸。
他额头上的细密汗珠混在一起,一颗豆子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刘庆:回禀大家,
按您的吩咐,已经让人偷偷给他塞了纸条,
告诉他那妖女和妖道在县衙了,
只是,
张元春的眼神骤然变沉,冰冷地落在刘庆的面上。
张元春:只是什么?
刘庆的身子蜷缩着,越缩越紧,嘴巴张着,却说不出话。
张元春:说——
张元春只说了这一个字,却好像是从冰窖里刚捞上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刘庆:只是他实在太过警觉,武功又高,进入城内不久,就将咱们的人甩开了。
刘庆以为张元春听完会立即暴跳如雷,却不想,屋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刘庆许久没等来张元春的呵斥,心急如焚,便偷眼去望。
只见张元春在轻轻抚弄着一只衣袖,嘴角竟还挂着一丝笑意。
他明显注意到刘庆在偷偷观察他。
张元春:都是哪些人负责跟着他啊?
张元春笑了笑,语声温和。
刘庆赶忙将头低下,慌乱间,他的脑海中无意识地浮现出一个人。
这个人,并不是今日安排跟踪的那个;
而是,那张面孔已有些许模糊,许久未在张府出现的断臂暗哨。
刘庆虽记不清那暗哨的脸了,
却忘不掉那日依照张元春之命斩断那暗哨右臂时,
他痛极昏厥的场景,以及那震彻云霄的惨嚎。
刘庆心底泛起一股寒意,迟疑着不敢说出今日跟踪的部曲的姓名。
张元春面上笑意更甚。
张元春:该不会,是你亲自跟的吧?
刘庆这才意识到自己又错了!
张元春这句话当然不是真的在这样想,而是在变相地敲打他。
刘庆咬了咬牙,极小声地说出了“刘狗儿”和“樊十二”的名字。
张元春啧了一声,面上因刻意表现出的痛楚而变得有些扭曲。
张元春:他们俩跟着你有好多年了吧。
他微微眯起眼,眉头皱起,好似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
张元春:狗儿是几年前家里的地遇了蝗灾才来到咱们这儿的吧。
刘庆心头一喜,他的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瞳孔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激动,有庆幸,有不敢相信,
还有一丝被长久压抑后终于得到释放的、几近鼻酸的苦涩。
刘庆:大家日理万机,竟还记得这些小事儿。
刘庆说着,声音不自觉颤了起来。
张元春:哎,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张元春叹了一口气。
张元春: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他的妻儿都在院内吧。
刘庆眼圈一热,连忙扣头。
刘庆:大家记忆超群。
是的,她的妻子被分配在织造作坊,
养蚕、缫丝、织布,需要人的时候,她都能盯上。
他家那个马儿,
您说名字起的好,一小就去马厩帮着打扫了。
张元春点了点头。
张元春:樊十二是樊忠家的儿子吧。
刘庆身子一僵。
樊忠。
这个名字多久没有听过了……
不仅没有听大家提过,
张府院内上上下下都许久没人提过这个名字了。
久到刘庆自己都快忘了,可也只是刻意地以为。
这个名字,他如何能忘呢。
樊忠是他的老上司,也是他的师父。
刘庆不过是一个卖身的饥民,即便是在张家的部曲里,他这出身也是够低了。
可樊忠没有嫌弃他,
不仅没有嫌弃他,反倒日日夜夜将他带在身边,
教他如何监督农民干活,
如何看懂简单的账目,
如何与张元春汇报,
如何与外面的商人打交道,
如何赏罚下面的人……
他这个师父对他培养的用心程度,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儿子!
可自己……
刘庆难以察觉地闭了一下眼,仿佛不忍再看浮现在脑海里的那张面孔。
他极力克制着心底复杂汹涌的情绪,努力使自己恢复平静。
疑虑代替了苦涩,涌上他的心头。
他不理解,张元春在此刻提起师父是何用意。
刘庆:是,正是老部曲帅的小儿子。
刘庆有些勉强地说。
张元春:燕雀不生鸿鹄,一蟹不如一蟹啊。
刘庆眉头轻拧,他虽对张元春的话不是十分明白,
但是燕雀、鸿鹄,不如,这些字眼,他还是懂的。
他立马意识到,这是对樊忠、樊十二两个人的否定!
他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张元春的头微微低垂,面上满是无奈与不忍。
张元春:都是院内的老人,过去有些事儿也办得不错,就,从“轻”处理吧。
那个“轻”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刘庆听着,心却是咯噔一下。
他的手臂不听使唤地微微颤了起来。
他做这张府的部曲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知道,办事不力的人,要怎么处理。
可他不知道的是,
张元春方才和风细雨地和他聊了这么久二人的来历,
言辞间不乏“动容动情”之处,
最后怎么还是处理?
而且,
怎么还是如此重音的一个“从轻处理”?
他知道不该问。
问了,
自己在部曲帅这个位置上,
在张元春的眼睛里,
慢慢地,也会变成同刘狗儿、樊十二一样的“无用之人”。
可自从上次处理过那个暗哨之后,他那一向惟张元春马首是瞻的办事原则忽然就开始隐隐约约地动摇起来。
那件事儿没发生之前,他也同样处理过很多人,其中也不乏从“轻”处理的。
可以前,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处理任何人,他都是心安理得的。
甚至,是心怀期待的。
在他的内心深处,
每一次帮张元春做完一件事儿,做好一件事儿,
就代表着他在张家的位置更稳固了一些,
他需要这种感觉,极其需要。
他不希望,自己成为第二个樊忠。
“今日如此酷烈,安知他日不为鱼肉乎?”
这句当日处理暗哨时的感叹,不断在刘庆耳边响起,
猛烈地蚕食着他多年来放弃一切、牺牲所有才为自己换来的“虚幻”的安全感。
也许,他那“素日信仰”的地基早在这之前已经开始腐蚀,
只是不够清晰,不够明确,
亦或是,他自己一直在刻意逃避。
他在心底发出一声冷“嗤”。
这一群道士在冯家村村口的意外出手,
不仅挑起了张猛的征服欲,
递给了张元春一把“登天梯”,
无意中,也敲响了他刘庆的“催命鼓”……
刘庆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原本挺直的脊背好似在一瞬间塌了下去。
张元春:还有事?
张元春放下茶盏,杯底与案面相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刘庆猛地回过神来,面色倏忽间惨白如纸。
刘庆:大家恕罪。奴,奴是在想他们的家人……
他终是没有敢明确去问“从轻处理”到底要怎么处理。
张元春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本想发怒,却强压住火气,只把身子往后一靠,冷冷道:
“你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儿么?需要我来教你怎么做么?”
后半句他明明是笑着说的,刘庆却霎时汗毛倒竖,嘴巴剧烈地哆嗦起来。
他在地上重重地扣了个头,
“奴不敢。奴告退。”
说着,他不敢起身,只以膝头向后挪了几步。
张元春:等一下。
刘庆的头还贴在地上,他赶忙回复道:
“大家,有何吩咐?”
没有声音。
刘庆的心都快要裂开了,可他不敢抬头,连抬眼也不敢。
张元春的手指在案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这一声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寂静里。
刘庆连呼吸都屏住了。
张元春: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了?
刘庆的身子定住了,眼底浮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慌张。
他反复盘算着张元春这句话的意思。
自己方才想说的,已经被张元春喝止了。
此时此刻,还应该和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