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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危急时刻更从容 “来得巧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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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渐渐密了。
从铫底浮起的蟹眼泡,正一颗追着一颗,噼啪细响,像远山传来的骤雨。
老道长一直微阖着双眼,似在养神,又似在听水。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抬起眼帘,朝门口点了点头。
他并未起身,只是将右手从膝上抬起,掌心朝上,向案前那只蒲团轻轻一伸,向来人示了座。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周炬!
“司马先生。”
周炬走到书案前,对着老道长行了一揖,随即垂腿坐下。
老道长伸手探向案角那只青瓷水方,从中拿起一只白瓷小瓢,从铜铫中舀出半瓢沸水,搁在一旁待凉。
“来得巧不如来得早。茶马上就好。”
他面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不疾不徐地说道。
周炬那张略显焦急的面孔,并没有因此得到放松。
“吴珩让我明天一早还来观上,请道长再去为那李娘子诊治。如果确认没有感染时疫,便立刻展开询问。”
老道长伸手取过其中一只越窑碗,拿起竹夹探入碗中,将茶叶一片一片夹起,悬在铫口上方。
第一片落下,沸水微微一沉。
第二片、第三片依次而入。
他投得很慢,每一片都让它完整地贴在水面上,不使碎裂。
老道长:他,怀疑你了?
周炬:以我的直觉,是的。
老道长:因为我?
周炬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提起一丝苦笑。
周炬:那倒不是。
他初次向我提及此案,命我备下一套周全的抓捕方案时,我便遣人去冯家村给您送了信。
您是持着瑞香备下的过所,以云游道士的身份来到昭明观的,一切皆在情理之中,毫无异常。
至于今早,那位李娘子突然提出有可能患疫,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去润州请官医需要时间,事态那般紧急,
我到道观来请您,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况且您又披着篷衣,戴着面巾,绝无半分可疑之处。
老道长盯着铫口。
茶汤颜色正由浅转深,一股松针与茶叶交混的清苦香气,随蒸汽扑上面来。
他左手提起那只备好的白瓷小瓢,将方才舀出的半瓢温水,轻轻点了进去。
沸声顿歇,水面骤然平静。
一层细腻的白沫从铫底缓缓浮上,铺满了整个汤面。
他面上浮起一丝欣喜,微微颔首。
这表情,不知是对这刚刚煮好的茶满意,还是对周炬方才那一番细致安排的赞赏。
他没有耽搁,右手垫一块湿布,提起铜铫的长柄。
铫身倾斜,茶汤从铫口倾泻而出,
在空中拉出一道淡琥珀色的细弧,准确落入两只越窑碗中。
他双手捧起其中一只茶碗,低头嗅了嗅茶香,方才抬臂,将碗递到周炬面前。
“这一段时间以来,辛苦你了。
尤其是这一日一夜,还没阖眼,便又出来找我这个老头子。
喝点茶,解解乏吧。”
周炬的面颊,霎时间泛起一抹薄红。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拘谨了起来。
周炬:您这样讲,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了。
大家多年来悉心栽培我,将我放在这个位置上,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儿,我自该尽上一份绵薄之力。
老道长:三娘果然慧眼识珠。
这次如果没有你从中帮忙斡旋,我们又如何能有这么多时间来做应对之策。
这可不敢说是绵薄之力啊,
他日这二人要是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你这,可是救命之恩。
周炬被老道长说得满面通红,想赶快将话题岔开。
他念头一转,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探手便往怀中摸去。
周炬:看我,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忘了。
他说着,将一个青绫布包递给老道长。
老道长:这是?
周炬:这是李娘子身上的。
我想,她之所以吐露与患疫流民接触的事,正是受制于这两件东西。
老道长将布包轻轻解开,魏昭的匕首和青凤寨的令牌露了出来。
老道长:这是她给你的?
周炬:不是。
老道长:那?
周炬:安排给她搜身的两名官雇妇人中,有一个是我的人。
她趁着另一人去寻衙役禀报情形的间隙,与李娘子独处了片刻,
李娘子便趁此将东西递给了她。
老道长:这李娘子可是个很谨慎的人啊,
你的人和她说了什么,
短短时间内,她竟然就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了。
周炬:这还得感谢那位张家三郎君。
老道长:张猛?
周炬:正是。
老道长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但他不愿意打断周炬继续说下去的兴致,便还是满脸疑问地看着周炬。
周炬:张猛是个火爆脾气,
一听李姑娘说自己曾与患疫流民待了一夜,
登时暴跳如雷,怒喝她满口谎言。
这一声断喝几乎毫无阻隔地传到了隔壁,李娘子自然知晓了隔墙有耳。
我的人自押解之初便一直在暗中照应李姑娘,
待到进去询问她是否有需要代为转移的物件时,
李姑娘心中确有疑问。
我的人便将此事与张家的关联和盘托出,又点明那张猛一直就在隔壁偷听。
至此,李姑娘才明白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当然,她或许也并未全然信过我们。
这两样物什,她确也没有更好的处置之法,
交出它们,多少有些被逼无奈的成分在里头。
老道长微微点头,重又将青绫布包包好,妥善地放进前襟。
老道长:难为你了,考虑地如此周全。
周炬摇摇头,轻轻叹出一口气。
周炬:只怕我做得越多,破绽越多,留给我们的时间便越少。
吴珩现在只交代我处理众人诊疫还有车上粮药等事宜,其他什么都没安排给我。
这分明是,已将我屏于此案机要之外了。
老道长:你提到的这个“其他”,具体都指什么?
周炬:首先,请昭明观的道长们为车队众人诊治,不过是权宜应急之策。
县衙迟早仍须往州府敦请官医前来复验。
其次,此案既涉谋逆,又涉疫病,
按制,县衙理当第一时间具文上报。
然而,这两桩事,吴珩对我只字未曾提及,亦未曾交付我去办。
这,极不合常理。
老道长:有没有可能是他体恤你,所以将这些事情交由他人去办了?
周炬闻言,面上浮起一个苦笑。
周炬:吴珩是个会做面子功夫的不假,
不过我是实施抓捕的人,最了解各种细节,
况且我又是县尉,
不论从哪一点来讲,都理应派我去。
老道长微微点头,“所以你断定,他已经对你起疑了。”
周炬:这只是原因之一。
方才我去他书房禀报详情,
他的神色、语气、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一股与平日迥异的意味。
每句问话都直指关键,逼得我几乎难以招架。
老道长:看来,我们的确是要再快一些了。
曲阿县衙公厨
周炬的心腹差役牛三,手提一只黑漆食盒,从厨房走了出来。
牛三穿堂过廊,径直来到县衙东庑廊道拱门入口。
门内一片死寂。
他将食盒轻轻放在门边青石地上,后退半步,中气十足地朝门内喊道:
“东厢看守的妇人——犯人早饭送到,速来接取!”
话音刚落,门内便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片刻后,王阿婆那张皱纹深刻、神情木然的脸,出现在拱门正对着的廊道之中。
在她快要走近拱门时,牛三快速向后撤了几步。
王阿婆看见他这副样子,瞬间又来了精神。
她眉头一皱,狠狠剜了他一眼,待到走到拱门处,才勉强又换上了一幅笑脸。
她先望了望牛三身后,确认只有他一人,这才低头看向地上的食盒。
盒盖四角,端端正正贴着县尉周炬朱笔签押的细小封条。
“封条完好,牛三哥辛苦。”王阿婆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算是交接。
“周县尉严令,此饭务必亲眼见那女犯吃尽,不得有误!
食毕碗碟照旧置于拱门外青石地上,午时我自会来取。”
牛三面无表情地交代完毕,后退两步,转身便走。
王阿婆见他走远了,从鼻尖逸出一声冷哼。
“哼,不就是周炬的一条狗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县令呢!
还什么严令,不得有误!
我就误了,你能怎么着吧,
拽的和二五八万一样!恶心!”
说完这句,她好像还不解气似的,冲着牛三离去的方向又空唾了一口。
好一通发泄以后,王阿婆这才不耐烦地将食盒提起,向拱门内走去。
院内,年轻妇人正站在庭院中央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
目不转睛地盯着东厢公房那扇紧闭的矮门。
从她所在的位置到房门,足有两丈之遥,正是周炬划定的“安全距离”。
王阿婆提着食盒,沿着长廊慢慢悠悠地走着,口中还一直嘟嘟囔囔。
待走到年轻妇人身旁,她气冲冲地将食盒往地上一顿,怒骂道:
“那个天杀的牛三,你都没看见,
见了我像见了时疫一样,躲得远远的,半句话都不愿多说!”
食盒被她这样狠狠一掷,封条竟裂开了。
年轻妇人和王阿婆面上俱是一怔。
王阿婆有些手足无措,她机警地向四周望了望,
这才想起,除了她们二人,这院里哪还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