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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懒散”谋士献毒计 明公,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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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明公心中已有决断,不才又何须多言?
吴珩:我的决断是我的决断,你的看法是你的看法。
当日我亲自登门拜访将你请至身边,正是为了凡事都多听听你的看法。
说吧。
男子:既如此,不才便斗胆略陈鄙见。
言若有失,还乞明公海涵,只当茶余闲话罢了。
吴珩闻言微微颔首。
男子:明公,卑职方才冷眼旁观,心中已转过数回。
男子目光愈见森冷,话音也跟着沉了下去。
男子:这位县尉,绝不是只知奉命行事的循吏,而是一条——披着忠顺外衣的毒蛇。
“毒蛇”这两个字,他说得格外轻,几乎只是一缕气音。
可偏偏越是轻,越是让人听得心头一紧。
他说完之后,目光便直直地落在了吴珩的脸上。
吴珩的眼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方才还挂在嘴角的那丝笑意霎时消失不见。
他虽一直对周县尉有所提防,可亲耳听到心腹幕僚贺敏如此总结,仍不由得脊背发凉。
他眉头骤紧,忧心忡忡地望着贺敏,低声问道:“怎么说?”
贺敏:“这位周县尉,方才那一番汇报里,藏着三层意思。
可谓是处处机心,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吴珩面上,见对方正凝神在听,便继续道:
“其一,事事必称‘依明公嘱托’,实则是在预留退路、暗藏祸心。”
吴珩眉心微动。
他回忆着方才与周县尉的谈话。
的确,周县尉曾屡次提及“按明公吩咐”,
当时他并未过多在意,甚至在心底还隐隐觉得受用。
毕竟做上官的,谁不喜欢属吏把“明公”二字时时挂在嘴边?
谁不觉得一个凡事都称“遵命”的属吏用起来顺手、看起来顺眼?
他只当这是周县尉在刻意讨好自己,处处显示出对他这个县令的尊敬与恭顺。
做属吏的讨好上官,本就是官场上的常情。
他在官场浮沉这些年,早就见惯不怪了。
贺敏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摇头:
“寻常属吏承上启下,偶提上官指示乃是本分。
可他不同。
桩桩件件,哪怕极琐碎小事,也要加上一句‘按明公吩咐’。
尤其是还刻意提及,您交代过他张家三郎想要看那女犯被捕后的情形。”
他向前踱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这件事,您可以交代,他却不必汇报。
吩咐下去以后,与您、与他,都没了关系。
不论做得好与不好,张家可以跟您说,他却不该多嘴。
他这不是恭敬——”
贺敏抬起眼,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是在筑墙。
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将来万一这案子有了变化,或有上官追查,
他马上能捧着这些记录说,
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无一事自专,皆由吴县令指授。
这是要把明公架在火上烤,
他,倒成了清白无辜的执行人。”
吴珩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眼底浮起了一层极其阴冷的、被彻底激怒后的寒光。
他脸上的肌肉,因极度压抑而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只有咬肌,在皮肤下持续隐隐跳动着。
“其二呢?”吴珩咬着牙问道。
他望着贺敏,目光里方才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怒火,此刻正被一种更深沉的、翻涌着的不安所取代。
“其二,”
贺敏向前踱了半步,
“明公未细说处,他办得过于妥帖,颇有收买人心之嫌。”
“收买人心?”
吴珩的两道眉毛往上一挑,额头上立时挤出了三四道横纹。
他望向贺敏,眼神里除了疑惑,还有一种警觉。
“正是。
明公不过略示方略,
他便能自行领会,调配人手、选任差役,
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帖周到,
旁人看去,无不赞一声‘县尉知人善任’。
就连搜身女犯这等琐事,他也择得极有讲究。
看似给了那王四娘子一个讨好张家的机会,
实则是借这顺水人情,为自己与张家之间再添一笔人情账。
明公请想,
他用的这些人,如今心里感激的,究竟是谁?”
贺敏顿了顿,目光定在吴珩面上,
“是签押发令的明公?还是具体派活的周县尉?
那些被他选中的人,领的是他的差,承的是他的情。
他们会说,
周县尉知人善任,周县尉调度有方,周县尉给弟兄们分了轻松的差事,周县尉在明公面前替弟兄们说了好话。
到头来,好人全让他一个人做了。
他这摆明了是在借公事养自己的望,揽衙门的权。
长此以往,县衙之内恐怕只知有尉,不知有令。
他若振臂一呼,明公反倒成了孤家寡人。”
吴珩的十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地扣在了一起。
他没有再问,只是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沉默了很久,他才问道:“其三呢”
贺敏:其三,明公重点关注之处,
他暗中挪移,隐瞒关键,问则含糊。
贺敏此言,正正戳中了吴珩的心思。
方才与周县尉那一番对谈,他最为不满的地方正是在此!
贺敏:这一点最是凶险。
那几件要害关节,明公三令五申,
他当面唯唯,汇报时看似滴水不漏,
可不才仔细揣摩,他是故意把详略颠倒了。
要紧的物证去处、关键人犯的口风,被他轻轻带过,
而无关痛痒的铺陈倒说了许多。
及至明公追问,他又言语躲闪,仿佛雾里看花。
这绝非疏忽,必是刻意为之。
要么他已对案情动了手脚,在保全某些人;
要么他在预留把柄,将来以此为筹码要挟明公。
此次的案子,本是明公与张家定好的铁局,若被他这般暗中做下,恐生不测之变。
吴珩那双素来精光内敛的眼睛,此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神采,只剩一片没有焦距的空茫。
他直直地望着贺敏,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贺敏:其四,
吴珩:怎么还有其四?你不是说他的一番汇报里只藏着三层意思么?
贺敏:回明公,他的一番汇报里是只藏着三层意思,
这其四,不在他的汇报之内,
而是在,他的汇报之外……
吴珩的脸色已有些灰败,却还是勉力打起精神,沙哑地说道:“说吧。”
贺敏:其四,此人才具高于职位,却故作朴忠,实乃腹心之疾。
这恰恰是吴珩最为忧心之处,
也是他始终对周县尉秉持“既要驱驰其力,又须掣肘其人”的根源所在。
贺敏:他的能耐,今日这一番应对已尽显无遗。
思虑深远,调度有方,又能拿捏分寸。
这等人物,肯久居县尉,
屈于明公之下而毫无怨色,必有所图。
依不才拙见,他图的不是一顶乌纱,
而是把明公的底细、把这次谋逆案的内情攥在手里,待价而沽,
或是待到关键时刻,给出致命一击。
吴珩的肩膀骤然一垮,整个人仿佛矮了一截。
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吐出几个破碎的字:
“依先生之见,这局棋……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贺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吴珩缓慢地抬起眼,望向他。
“明公,眼下恰有一桩天赐的机缘。
眼前这件案子,既然由他经手许多实务,他便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
明公可立刻调整部署,
让他专职负责审讯那两名主犯,刻意不经其他吏员之手。
待过个三五日,便可密令心腹,以‘交通人犯’的名义,将他猝然拿下。
随即上报:县尉周炬查办逆案时心怀两端,暗中向逆党泄漏消息,幸被明公及时察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吴珩面上,声音压得更低:
“等到本道巡抚使来查,明公只需将那些由他经手、又被做了手脚的案卷往上一推,
他纵有狡兔三窟之智,也早已入了明公的网罗。
无论怎么挣扎,也不过是徒劳了。”
吴珩这才松了一口气,面色也稍微好了一些。
他从案几上拿起那封周县尉未进门之前便在写的公文,递给贺敏。
“这是我今晚拟的呈报本道的密状底稿。
你将方才从周炬那儿所得口供,适当地增加进去。
写完以后,你我再核对一遍。
明日一早,你便动身。”
贺敏双手接过文书,就着烛光,认真看了起来。
“明公稍待。不才这就润色,片刻便来。”
他干脆利落地在吴珩的书案前坐下,十分熟悉地提起毛笔,蘸了蘸砚台上的墨汁。
只见他笔走龙蛇,面上一派肃敬。
果然,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他便将文书写好,交给吴珩。
吴珩面上大喜,十分认真地看了起来。
一切核对完毕,吴珩起身,送贺敏至门前。
两人同时停步。
“巨山。”
吴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
“万事小心。”
贺敏后退一步,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明公知遇之恩,仆虽万死,不敢有负。”
他的声音诚恳而谦卑。
随后贺敏直起身,转身走入夜色。
身后,吴珩目送着他离去,
眼底的神色变幻不定,既有期待,又有忧虑。
他就那样在门边呆立了许久,迟迟没有进屋。
曲阿县,昭明观竹隐寮院外。
夜已深。
练湖方向吹来的风,裹着水草的腥甜,
穿过昭明观层层叠叠的殿阁,落在这西北角极为清幽的独立小院中。
这是观内监院虚静真人的住所。
此时,屋内的蒲团上正坐着一人。
他身前的书案上,一只粗陶风炉上坐着一把铜铫,
铫中松针水已煮至蟹眼泡,热气在灯焰上方扭曲成透明的丝缕。
两只越窑青瓷茶碗已经摆好,碗内各搁了三片茶叶。
那人却不是虚静真人,
而是清晨刚刚为李半和李文诊治过的、李文的师父——天台白云子。
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院外,闪出一个人影。
竹门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一只被露水打湿的靴子,踏进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