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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转述质问击痛处 “大胆刁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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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珩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
嗒,嗒,嗒。
“那两个主犯,现下如何?”
他面上一派风轻云淡,仿佛这个问题只是兴之所至,随口一提。
周县尉不动声色地换了一口气,面上仍是那副恭谨的神色。
“女犯现羁于东厢公房,由给她搜身的那两名官雇妇人看着。
男犯关在地牢最里的那一间。
昭明观的道长今晨已来诊视,
据其所言,
男犯目赤而浊,舌苔厚腻;
女犯则气血两亏,身虚至极。
究竟是否染了疫气,还需再看。
道长已分别为二人拟了方子,又嘱咐在饮食上需多加调养。”
他话里极有分寸,只是简单陈述了病情,却对处置之事绝口不提,
随即周县尉稍稍仰起脸,目光敬畏地望向吴珩,摆出一副全凭上官决断的姿态。
吴珩先是浅浅打量了他一眼,随即接话道:“这两人可有说什么?”
周县尉面露难色,
吴珩:“明远有话便说。”
周县尉:“不知明公问的是二人抵达县衙之后,还是未到县衙之前?”
吴珩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怒气。
他的眉头微微往下压了压,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里,瞬时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
周县尉何等敏锐。
他几乎是在吴珩目光乍变的同一瞬间便做出了反应。
原本跪坐得端端正正的身子猛地往上一挺,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与此同时,抬起双手,伸向脑后,手指已触到了自己幞头的系带。
吴珩见状,面上的神色忽而又变得温和起来。
他微微抬起右手,手掌朝下,做了一个极轻巧的往下按的动作,示意周县尉不必如此。
“这又不是县衙正堂,”
吴珩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
带着一种江南文士特有的绵软与舒缓,与他方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锋芒判若两人,
“你我权当是在闲聊,何须拘泥于这些礼节。”
他说着,嘴角微微一扬,面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然后他略顿了顿,目光在周县尉脸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真切”的关怀,
“你这从昨夜忙到现在,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了。”
吴珩语气渐沉,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周县尉的脸上缓缓往下移,扫过他领口处微微泛黄的汗渍。
“按理来说,”
他接着说道,语调又转缓了些,甚至还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应该体贴些,让你先睡上一会儿。”
他停了一停。
“但是没办法啊。”
吴珩轻轻摇了摇头,
“这案子,担着天大的干系,
许多事情又非你亲力亲为不可……
我,只能‘不通情理’了。”
“不通情理”这四个字,他刻意说得比其他字眼慢了一拍,
说的时候,嘴角还浮起一丝自嘲般的苦笑。
然后他的面色微微一正,身子微微向前一倾,语气重又变得郑重。
“不论是到县衙前,还是到县衙后,”
吴珩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凡是和这个案子相关、和这一伙人相关的,
还得请明远,细细告知才是。”
周县尉:明公言重如此,岂非折煞下官?
周县尉便将在官路上缉捕车队的情况,细细道来。
他讲得极有章法,
时间、人名、关键对话,无一遗漏,
像在复述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公文,
不掺杂半句虚言,沉稳而精确。
吴珩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偶尔在周县尉说到某个要紧关节时,
眼皮会微微一抬,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一瞬,随即又移开。
当听到李文承认了李半确实来历不明,道观确实犯有窝藏之罪时,
吴珩眼底,难以察觉地浮上一丝喜色。
当听到李文坚称李半一直待在道观,
根本不知道什么大臣,更不知道什么是谋逆之后,
吴珩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当听到李文等人被王胥当场指证后,
不仅没有服软,反倒反唇相讥,
当着周县尉和一众不良人、团结兵、车队众人的面,
细数王胥身为里正,在冯家村发生时疫时的桩桩罪状。
尤其是那句
“时疫期间,朝廷发下赈灾粮,县里拨了救济米,
你王胥身为冯家村里正,掌管一村户籍田产,
这些粮,这些米,
你可曾,发放到村民手中?”的反问,更是霎时让吴珩火冒三丈。
“大胆刁民!”吴珩脱口喝道,“竟敢胡编乱造,妄议县政?”
周县尉闻言,眼中射出一道精光。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地听着吴珩发泄。
吴珩话一出口,才意识到周县尉还在自己边上。
他立即将火气压下,平静地问道:“还有呢?”
周县尉:当时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下官实难从容处置,
无奈只能将王里正与那道士、女子连带车队所有人一并逮捕,
事出仓促,未及事先禀明,还望明公恕罪。
吴珩心里不满,却无法明说,面上只淡淡地笑笑。
吴珩:做得好!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你的能力我向来是知道的,无需多言。
如果换做是我,也一定会这么做,
既然有人检举,那就应该带回县衙讯问。
和周围有多少人没有关系。
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不能冤枉好人,更不能,放过坏人啊!
周县尉也笑了笑,笑中藏着一丝含蓄的“讨好”。
吴珩:到县衙之后呢?
周县尉:到县衙之后,那女子很警觉,
未有过多言语,只与负责搜身的官雇妇人发生了些许口角。
那道士只是一直在问女子的情况,其余并未多说。
吴珩:和官雇妇人发生口角?发生什么口角?
周县尉面上浮现出一股赧然之色,半晌没有开口。
吴珩:说吧。
周县尉:那官雇妇人把她衣服撕了。
吴珩双眼瞬时瞪大,随即死死盯住周县尉,
吴珩:哪个泼妇?谁给她的权利?
周县尉:是王四家的娘子,她做事向来一丝不苟,这次便将她找了来。
吴珩眉头一皱,眼睛微微眯起。
吴珩:王四?哪个王四?
周县尉:就是前年偷了张通议家一只鸡的那个王四。
吴珩瞳孔微缩,目光随即涣散开来,投向远处。
他记得那个案子。
偷一只鸡,本来属于最轻微的盗窃。
依本朝律例,按所值估价,施以相应的笞刑或杖刑便可。
若案值极小,甚至训诫一番也就放了。
奈何,这个王四偷的是张元春家的鸡。
张家派了家奴,拿着名帖,直接把王四捆送进了县衙。
他们说的,不是“他偷了我家一只鸡”,
而是“此贼入户行窃”、“惊扰内眷”,甚至明指其“心怀盗心”。
一只鸡的偷窃,就这样被变成了带有暴力侵犯色彩的严重治安事件。
吴珩几番思虑,
最终让周县尉当堂打了王四一通杀威棒,
随即判令王四戴着沉重的木枷,跪在张元春位于县上的宅院门前。
枷上,写着“偷鸡贼王四”。
就这么跪了整整七日。
张家,这才作罢。
吴珩面色一沉。
吴珩:怎么安排他的娘子来负责这个女犯?
周县尉:明公您不是交代过,张家三郎君和这女犯有过节,
想亲自看看这女犯被捕后的情形,让我酌情安排么。
尽管屋内屋外的人早已被吴珩差离,周县尉提及此事依然十分谨慎,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吴珩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佯作思忖了片刻,才慢悠悠地说道:
“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不过,这王家与张府素有旧隙,
找谁不成,何以偏偏寻那王四的娘子?”
周县尉:明公,正因为有过节,才更知道该如何办。
吴珩眼底一亮,心中微微震颤,面上却颇为赏识地对着周县尉笑了笑。
吴珩:她身上可搜出什么?
周县尉:都是些妇人随车队出行常带的东西,
针筒,漆制小奁盒,
里面装着小铜镜、铅粉、胭脂、铜黛和口脂,
一块绢帛手帕、一串铜钱,
并未发现什么特别的。
吴珩:不是说,要搜身前,她说了自己和患疫流民待了一夜么?这些东西是怎么搜的。
吴珩挑了挑眉,故意装作有些坏笑地问道。
周县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顺势露出一抹配合的、甚至有些猥琐的笑意。
周县尉:明公放心,自然不是张家三郎亲自动的手,更不是那昭明观的道士。
吴珩:哈哈哈,难道是你?
不是说那王四的娘子已经把她……?
吴珩面上笑着,眼睛却审视地盯着周县尉。
周县尉:明公便是再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造次。
是昭明观的道士携了药汤与避瘟丹前来,
我便让负责搜身的两名妇人依道士的嘱咐,做了防疫的举措。
又请道士多说了些安抚的话,那二人才扭捏着给女犯搜了身。
吴珩微微颔首。
吴珩:嗯,不错。
明日一早,你再请那道长去诊一次。
药从公廨出,不计价钱。
再让王四娘子给她加一床褥子。
尽快把这女犯医好。
确认未感染疫症,即刻开始审讯!”
周县尉一一应下,神色恭谨,心中却在冷笑。
“明公放心,我会亲自盯着。”
他说这话时,语气沉稳,目光坦然,
活脱脱就是一个忠心耿耿、唯命是从的好下属。
吴珩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态度很满意。
吴珩:天色不早了,今日多有辛劳,早些回去歇息吧。
养足精神,明日诸多要事,还仰仗你费心。
周县尉:“明公这是哪的话,这些都是下官分内之事,岂敢言‘辛苦’二字。
明公案牍劳形,直至夤夜,方是真正忧心民瘼。
下官这便遵命告退,不敢再扰明公清静。”
说罢,周县尉从蒲席上站起身来,退后两步,面向吴珩郑重地叉手行了一礼。
然后面对着吴珩,弯腰低头,倒退着用小碎步向门口挪去。
待周县尉退出了书房,脚步声已彻底消失在廊道之中,
只见吴珩先前瞥过一眼的书房侧门,竟悠悠地转出一个人来。
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形清瘦。
身穿一件半旧的素色圆领袍,头上未戴幞头,只简单地用一根青玉簪绾着个道髻。
几缕发丝从额角滑落,显得有些疏懒。
他面容清癯,颧骨微耸,
一双细长的眼,像是时时都在沉思。
可一抬眸,那目光好似天际偶然一闪的寒星,
清亮、冷静,仿佛能将人心事瞬间洞穿,
带着一种与他整个人疏懒气质全然不符的锐利。
男子走到吴珩身旁站定,微微俯下身来。
吴珩:都听到了?
男子:听到了。
吴珩:你怎么看?
男子:此人不可再留。
吴珩的一双眼,瞬时沉了几分,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吴珩:仔细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