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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金陵城 ...
马车又行了两日,于五月二十午后,抵达金陵城下。
金陵城墙巍峨,秦淮河舟楫往来,笙歌隐约。街道宽敞,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吴侬软语夹杂着各地方言,喧腾着一种与京城迥异的、带着水汽与脂粉气的繁华。
沈知微一行并未直接入城,而是在城外十里处一处不起眼但干净整洁的客栈“悦来居”落脚。陶大勇早年随沈文柏多次来往此地,对金陵颇为熟悉。安顿好后,他立即出门,按照沈知微的吩咐,去与容璟先生留在金陵的暗线接头,并打探消息。
沈知微与秋画在客栈二楼要了一间临街的清净客房。推开窗,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秦淮河上的画舫已亮起点点灯火,丝竹声顺风飘来,渺渺茫茫。
“姑娘,先歇歇吧,一路颠簸。”秋画铺好床铺,又端来热水。
沈知微点点头,净了面,换了身更家常的藕荷色细棉布衣裙,坐在窗边。她面上沉静,心中却思绪翻涌。容璟先生选择在此时隐退,固然是他个人心志,但恐怕也与江南即将到来的风暴有关。
约莫一个时辰后,陶大勇回来了,面色凝重。
“姑娘,”他掩好房门,低声道,“老奴见到了容先生留下的联络人,是‘裕泰昌’在金陵分号的一位老账房,姓孙。孙先生说,容先生数日前已离开江宁,临行前将江南所有产业的总账册、密钥、主要管事名单及评语、重要人脉关系图,分别封存在江宁老宅、金陵分号及扬州的一处隐秘地点。他给姑娘留了信和半块玉佩作为信物,言明姑娘持此玉佩,可依次取得三处留存之物。”
陶大勇说着,将一封信并半块温润的白玉佩呈上。信是容璟亲笔,字迹依旧瘦硬通神,内容简洁,先是再次表明去意,继而说明三处留存之物乃产业根本,嘱托沈知微务必亲自稳妥接收,并附上取得之法和接头暗语。末尾写道:“产业根基已稳,然树大招风,姑娘接手后,宜稳守缓图,收敛锋芒,待时而动。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沈知微收好信和玉佩,问道:“陶叔,可打听到江南如今具体情形?尤其是盐务方面。”
陶大勇沉声道:“正要禀报姑娘。如今江南,尤其是两淮盐场及金陵、扬州等地,谢世子……呃,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行事雷厉风行,已撤换了好几个盐课司、漕运衙门的官员,查封了数处涉嫌倒卖私盐的盐栈,抓了一批盐商和胥吏。盐价这几日已有小幅波动。民间议论纷纷,有拍手称快的,也有骂朝廷与民争利、断了小民活路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老奴还打听到,以‘江淮盐业总会’为首的几个大盐商,正在暗中串联,似乎准备联合向朝廷上书,请求‘体恤商艰,缓行新政’。还有传言说,有些地方上的灶户和靠私盐吃饭的江湖人,对朝廷新法不满,恐生事端。”
谢珩动了太多人的奶酪,反扑是必然的。盐商们走“上书”的明路,算是守规矩的博弈;但那些利益受损更直接、更底层的灶户和私盐贩子,一旦被煽动,就容易酿成民变,那才是大麻烦。
“咱们的产业,与盐务可有牵扯?”沈知微最关心这个。
“回姑娘,容先生经营极为谨慎。‘裕泰昌’明面上的主业是绸缎、粮食、南北货,虽也与一些盐商有生意往来,如供应布匹、粮食,但绝不直接涉及盐引买卖或私盐运输。暗处的几处产业,更是与盐务毫无瓜葛。”陶大勇肯定道,“只是,如今风声紧,咱们的生意难免也受些影响,往来货运查验更严,一些合作伙伴也持观望态度。”
“只要根基干净,便不怕查。”沈知微心下稍安,“稳守缓图,至于扩张或介入其他,暂且不提。”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陶叔,明日一早,你先带两个人,持玉佩和暗语,去金陵分号见孙先生,取得存放在那里的部分账册和名单。要小心,莫要引人注意。我和秋画在客栈等消息。”
“是,姑娘。”
陶大勇领命退下。秋画有些担忧:“姑娘,咱们要在金陵待几日?”
“拿到金陵这部分,我们便去江宁。放心。”沈知微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不会停留太久。”
次日,陶大勇依计行事,顺利从“裕泰昌”金陵分号取回一个密封的铁匣。沈知微在客栈内仔细验看,里面是江南各处分号、田庄、店铺的详细账册副本,以及主要管事、大掌柜的名录与容璟的亲笔评语,还有一份标注了重要合作商贾、地方官吏的简图。沈知微花了整整一日时间翻阅,心中对容璟先生的感佩更深。
第三日,他们便离开金陵,乘船沿江而下,前往江宁。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包了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混在往来商旅之中。
长江浩浩,烟波渺渺。沈知微站在船头,江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两岸青山如黛,时见城镇码头,帆樯如林。这条水路,父亲当年不知走了多少回。如今她循着父亲的足迹归来,却已是物是人非。
“姑娘,江风大,进舱吧。”秋画拿着一件披风出来。
沈知微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瞥见下游方向,数艘悬挂着官旗的艨艟战舰,护着几艘高大的官船,正逆流而上,速度颇快,船头破开白色浪花,气势不凡。官船桅杆上,除了朝廷旗帜,似乎还有特殊的标识。
“那是……”沈知微眯起眼。
船老大在一旁搭话:“小姐是北方来的吧?那是钦差大人的船队!看旗号,是往金陵方向去的。听说这位钦差年轻得很,手段可厉害着咧,这一路过去,不知多少官老爷和盐商要睡不着觉喽!”语气里带着敬畏,也有一丝看热闹的意味。
钦差……谢珩。
沈知微心中一动。看来,整顿已进入攻坚阶段,要在最繁华、利益纠葛最深的地方开刀了。
她默默收回目光,转身进入船舱。
两日后,客船在江宁码头靠岸。
江宁,父亲在此为官十余年,最后在此被谋害身故;她在此长大,却也在此经历了家破人亡、族人相逼的惨痛。
码头上依旧喧嚣,熟悉的乡音入耳,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酸楚。
陶大勇早已安排妥当,直接回了城外沈家老宅所在的方向。老宅位于钟山脚下,一处相对僻静但风景秀美之地,当年沈文柏为官清正,宅邸并不豪阔,白墙黛瓦,庭院深深。
宅子如今由老管家沈忠带着几个忠仆看守。得知姑娘回来,沈忠老泪纵横,带着人早早就在门外候着。
“忠伯。”沈知微下车,看到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老管家,心中亦是酸楚。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沈忠颤巍巍要行礼,被沈知微扶住。
“忠伯,家里一切都好吧?”
“好,都好,就是冷清。老奴日日打扫,就盼着姑娘和夫人、少爷有朝一日能回来。”沈忠抹着眼泪,“姑娘快进屋,屋子都收拾干净了。”
再次踏入老宅,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唤起无数回忆。父亲的书房,母亲的琴房,她自己的闺阁……景物依旧,人事已非。沈知微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吩咐秋画和陶大勇带人安顿,自己则径直去了父亲生前的外书房。
按照容璟信中所指,她在书房多宝阁一处极其隐秘的夹层里,找到了第二个铁匣。打开,里面是产业的地契、房契、一部分更隐秘的银钱往来记录,以及容璟留下的最后一封信。
这封信比前一封更短,除了一些交接的具体细节提醒,只有一句话:“姑娘珍重,莫涉险地。”
沈知微捏着信纸,收好铁匣,走出书房。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是秋画在指挥仆妇准备晚膳。
一切似乎平静。
当夜亥时,沈知微刚准备歇下,陶大勇却匆匆来报,面色异常凝重。
“姑娘,老奴方才得到从扬州那边紧急传来的消息。”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扬州……出事了。”
“何事?”沈知微心头一紧。
“钦差一行人在扬州遭遇刺客袭击!据说刺客人数众多,伪装成运菜杂役混入,直扑钦差住所。护卫死伤不少,钦差大人……据说也受了伤!”
沈知微霍然站起,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消息可确凿?他……伤势如何?”
“消息是咱们在扬州铺子的管事冒险传出的,应当不假。但钦差伤势具体如何,封锁极严,探听不到。只知扬州城已全城戒严,搜捕刺客同党。”陶大勇语气沉重,“姑娘,此事非同小可。这背后……”
沈知微跌坐回椅中,脸色微微发白。谢珩受伤了?伤得重不重?会不会有生命危险?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冲撞。
“姑娘,咱们……咱们是否要暂避风头?或者,提前离开江宁?”陶大勇建议道。钦差在扬州遇刺,整个江南都会震动,接下来必是腥风血雨的大搜查、大清洗。他们此时在江宁,虽是为私事,但若被卷入,后果不堪设想。
沈知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她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此时慌乱离去,反而容易引人疑窦。我们按原计划,明日你去取得扬州那份留存之物,然后尽快处理完江宁这边的交接事宜。但要更加小心,所有行动加倍隐蔽,绝不可与任何官司、盐务相关之人事物牵扯。另外,让扬州那边的人,不惜代价,设法打听钦差伤势的真实情况,但要绝对保证自身安全,宁可打听不到,也不能暴露。”
“是!”陶大勇见姑娘迅速镇定下来并做出决断,心下稍安,领命而去。
房间里只剩下沈知微一人。烛火跳跃,将她的身影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夜空无星无月,浓云密布,山雨欲来。
谢珩……你千万不能有事。
沈知微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无论她如何想避开漩涡,但自从她决定替父亲实现政治抱负、与谢珩产生交集开始,她的命运,就与那个人的安危,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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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品上线】重磅首发,邀您共鉴女主步步为营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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