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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暗夜 ...
扬州城,子夜。
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透下几缕黯淡的微光。全城戒严已三日,街道空寂,唯有更夫敲梆的单调声响和远处兵丁巡逻的沉重脚步,在湿冷的夜雾中回荡。
城南,钦差临时行辕——一座原属扬州盐运司某位已被下狱官员的私宅,如今被征用。朱门紧闭,门前持刀按剑的兵士比平日多了数倍,铠甲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金疮药味,尚未散尽。
行辕深处,一座僻静院落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谢珩斜靠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左肩至胸口处缠绕着厚厚的白色棉布绷带,隐隐透出些许暗红。他面色比平日苍白几分,薄唇微抿,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清明锐利。手中正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就着烛火细看。
观声侍立一旁,眼中布满血丝,脸上带着深深的自责与后怕:“主子,都是属下护卫不力……”
“与你无关。”谢珩打断他,声音略显低哑,“是我大意了。”他放下密报,眸中寒光一闪,“查清楚了?是‘盐枭’王魁的人?”
“是。擒住的活口熬刑不过,招了。是王魁手下‘四梁八柱’里的‘狠柱子’赵疤脸带队,一共十七人,混在每日送菜、送柴的杂役里,分批潜入,蛰伏两日,摸清了守卫换班规律才动的手。目标是……取主子性命。”观声声音发紧,“王魁的人能在扬州城如此隐秘行事,必有内应。咱们正在顺藤摸瓜。”
“内应……”谢珩冷笑一声,“无非是那些被断了财路的盐商,或是怕被清算的官吏。他们以为杀了我,就能阻止新政?”他顿了顿,问,“城中搜捕情况如何?可有百姓受扰?”
“全城搜捕,已抓获疑似同党三十余人,正在审讯。兵部调来的卫所军卒行事还算克制,未有大肆扰民之举。只是盐商们私下串联更密,谣言四起,有说主子伤重不治的,有说朝廷要派大军血洗扬州的……”
谢珩闭了闭眼。
“传令,明日巳时,我行辕外张贴安民告示,言明刺客已基本肃清,我伤势无碍,朝廷整顿盐务、清除积弊之决心不变。另,让新任的扬州知府,亲自去几处大的灶户聚居区巡视,宣讲新政,言明朝廷体恤灶户艰辛,绝无断其生路之意,反会严查克扣工钱、盘剥灶户的盐商胥吏。态度要诚恳,措施要具体。”
“是!”观声应下,知道这是稳定人心的关键。
就在这时,窗外极轻微地“嗒”了一声,似是小石子落在瓦上。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但谢珩与观声同时神色一凛。
观言手已按上剑柄,无声无息地移至窗边,侧耳细听。
片刻,窗外传来三长两短、间隔特定的鸟鸣声,极是逼真。
观声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诧,回头看向谢珩,低声道:“主子,是……咱们留在江宁的暗桩‘鹞子’的紧急联络信号。他说……有故人持‘青玉环’信物,在城南‘听雨茶楼’后巷求见,事关重大,务必请主子一见。”
“青玉环?”谢珩眉心微蹙。那是他离京前,留给永嘉郡主以备不时之需的几件信物之一,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动用。郡主在京,怎会突然派人持此物来扬州?且在这戒严之时,通过如此隐秘的渠道……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心口莫名一跳。
“来人是谁?‘鹞子’可看清形貌?”他问,声音依旧平稳。
“是个年轻男子,作寻常客商打扮,带着个丫鬟。男子面容普通,但‘鹞子’说,其人身形步态,不似寻常男子,倒像是……乔装改扮过的。那丫鬟也脚步轻健,似是练家子。”观言禀道,“‘鹞子’不敢擅专,只确认了信物无误,便立刻发来信号。”
年轻男子,乔装改扮,带着会武功的丫鬟,持青玉环……
是她?她怎么会在江宁?又怎会突然出现在扬州?还在这等危险时刻?
“备车。不,备马。”他站起身,动作牵动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毫不犹豫,“你随我去。另点八名好手,暗中跟随,散在茶楼四周警戒,不许任何人靠近后巷。”
“主子!您的伤!况且如今城中……”观声急道。主子肩胛处的箭伤虽未伤及要害,但失血不少,太医嘱咐需静养。此刻深夜外出,风险太大。
“无妨。”谢珩已自行拿起搭在一旁的墨色外袍,动作利落地穿上,掩去绷带,“她既持青玉环冒险前来,必有极紧要之事。我必须去。”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观声知再劝无用,只得快速为他系好衣带,又取来一件玄色大氅为他披上,低声对外面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行辕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两匹骏马轻驰而出,马上骑士皆着深色劲装,面容普通,很快融入夜色。
城南,“听雨茶楼”后巷。
夜色如墨,只有远处街角一点昏黄光晕。半旧的青帷马车停在巷子深处阴影里,车前的陶大勇与车内的秋画都紧绷着神经。
沈知微已换回女装,素净的藕荷色细棉布衣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间只一支银簪。
马蹄声渐近,停在巷口。
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巷口昏光下,谢珩翻身下马,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扬。行动间仍能看出左肩不自然的僵硬,但身姿依旧挺拔。
她悬着的心稍定。
谢珩将马缰扔给观声,独自走入巷中。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只有离得近了,才能看清他比平日苍白几分的面色,和那双在昏暗中格外锐利的眼眸。
车帘掀开,沈知微下车站定。四目相对,隔着几步距离。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谢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张清丽面容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和风尘,眼中是真切的担忧。
他喉结微动,最终只是沉声问道:“你.......”
“你的伤……”沈知微先开了口,目光落在他左肩。
“无碍。”谢珩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你怎会在此?”这句话问得克制,却掩不住字里行间压抑的紧绷。
沈知微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那丝不同寻常的波动,心中微动:“其他事稍后再说,我有要事相告。”她迅速将盐商贿赂驻军、白莲教可能渗透灶户的消息简明道出。
谢珩凝神听着,待她说完,沉默了片刻。巷中寂静,远处更夫的梆声似有若无。
“这些消息至关重要。”他终于开口,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冷静,“我会立即部署。”他向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夜风中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但沈知微——”
他唤了她的全名,语气郑重:“你可知此刻扬州是何等境地?我身侧每日都有暗箭,你一个女子,怎敢孤身南下,还敢来此寻我?”
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消息紧要,信使传递恐有不妥。况且……”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也想亲眼确认表哥是否安好。”
“胡闹。”谢珩的声音陡然转冷,却不是因为愤怒,“你若出事,我……”他话未说完,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再次压下。
再睁开眼时,他已做出决定。
“陶叔。”他转向一旁的陶大勇,“你们落脚何处?”
陶大勇忙恭敬答道:“回世子,在城西‘平安客栈’,已打点妥当。”
“不安全。”谢珩断然道,“观声,你即刻带人去平安客栈,将沈姑娘的行装取来。小心行事,莫惊动旁人。”他又看向沈知微,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夜起,你住进行辕。”
沈知微一怔:“这……于礼不合,也会给表哥添麻烦……”
“于礼?”谢珩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此刻还谈什么礼数?”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扬州城龙蛇混杂,你既已来了,我绝不可能放你在外涉险。行辕守卫森严,在我身边,最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些许:“至于麻烦——你带来的消息,足以抵过任何‘麻烦’。况且,”他目光深邃,“你若在外出了事,才是真正的麻烦。”
“我身边有秋画和陶叔他们……”她还想坚持。
“他们可以一同住进行辕偏院。”谢珩已转身,“此事不必再议。观声,去办。”
“是!”观声领命,迅速离去。
谢珩重新看向沈知微,夜色中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先回马车。我送你们从侧门入行辕。”语气温和了些,却一锤定音。
沈知微知道再争无益,况且他说得对,此刻安全最重。她轻轻颔首:“那……有劳表哥。”
回到马车上,秋画低声道:“姑娘,世子爷这是……”
“我们听从便是。”沈知微平静道,这本来就在她的计划之中……
马车缓缓驶出小巷,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约莫一刻钟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侧门前。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两名护卫肃立两侧。
谢珩已先行下马等候。他亲自上前,在沈知微下车时伸手虚扶了一把。
“小心脚下。”他低声道。
一行人悄声进入行辕。谢珩将沈知微主仆安置在一处离他书房不远、独立清静的小院里,院中已有两名稳妥的仆妇等候。
“此处原是为女眷准备的客院,一应物品俱全。你们先安顿,缺什么与她们说。”谢珩站在院中,夜风吹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我会加派护卫守在院外,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
“谢表哥安排。”沈知微敛衽。
谢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片刻,才道:“今日夜深,你早些歇息。明日……我们再细谈。”他顿了顿,“你来江南之事,若需相助,也可告知我。”
“是。”沈知微应道。
谢珩又看了一眼她略显疲惫的面容,终是转身离去。走出院门时,对守在那里的观声低声道:“再调一队人来,十二个时辰轮守,不许有任何闪失。”
“属下明白!”
脚步声渐远,小院重归宁静。秋画和两名仆妇忙着收拾,沈知微独自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远处,谢珩书房的方向,灯火依旧通明。
她轻轻合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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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品上线】重磅首发,邀您共鉴女主步步为营之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