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第 98 章 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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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靖安王府。
苏如意如今已有近六个月的身孕，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正由丫鬟搀扶着，在廊下慢慢走动。阳光透过藤萝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面色红润，眉眼温婉，周身散发着一种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
永嘉郡主与沈知微被引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郡主，知微妹妹，你们来了。”苏如意笑着招呼，声音很是柔婉。
“快坐着，别起来。”永嘉郡主忙上前，扶着她到铺了软垫的湘妃榻上坐下，仔细打量她的面色，“气色倒好，身子可还爽利？有没有哪里不适？”
“都还好，就是近来有些腰酸，夜里腿脚偶尔抽筋，太医开了安胎药和食补方子，说是正常的。”苏如意柔声道，又看向沈知微，“微妹妹瞧着气色也好，沈伯母身子可大安了？”
“劳世子妃记挂，家母已好多了，如今每日能走动小半个时辰，精神也健旺。”沈知微笑答，目光落在苏如意隆起的腹部，心中亦为她欢喜。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这是我让秋画配的安神香囊，里面都是些温和的草药，世子妃可放在枕边，有助安眠。”
“微妹妹有心了。”苏如意接过，轻嗅一下，只觉清香怡人，并无浓烈药味，心中欢喜。
三人落座，丫鬟奉上温热的红枣茶和几样清淡精致的点心。永嘉郡主性子爽利，直接问道：“萧煜呢？又跑哪儿去了？把你一个人丢府里。”
苏如意抿嘴一笑：“世子爷被王爷叫去校场考校弓马了，说是不能因为我要当爹了，就把功夫落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温柔。
永嘉郡主哼了一声：“算他还有点正形。”又转向沈知微，“今日叫你来，一是看看如意，二来，你前次不是提过，想在京城也做些稳妥的营生么？我这些日子想了想，倒是有个主意……”
她正待细说，沈知微却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今晨才收到的那封密信，心中微沉。容璟先生竟在此时提出隐退之意……
她面上不露，含笑听着永嘉郡主的打算。郡主的意思，是想在京郊寻一处合适的地界，合开一家专做南货北销、兼营消息汇通的商行，一来盈利，二来也方便她们自己采买些江南稀罕物事，三来……也算有个能自由往来、不引人注目的据点。苏如意虽在孕中，但可出些本钱，她母家苏氏在江南也有人脉。
这主意与沈知微之前的设想不谋而合，甚至更好。若有郡主这块金字招牌和靖安王府的隐约背景，许多事情会顺利得多。她本应欣然赞同，细细商议。
然而……
“郡主这主意极好，”沈知微沉吟道，“只是……此事恐怕需从长计议。如意姐姐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郡主近来也要为太后寿辰筹备贺礼，恐都不得闲。不如……等秋凉之后，如意姐姐顺利生产，郡主也得空时，我们再细细筹划，可好？”
永嘉郡主何等敏锐，见她神色间似有隐忧，且将时间推到数月之后，便知她必有不便明言的缘由。她看了沈知微一眼，见她目光清澈坦荡，便也不追问，只笑道：“也好，此事不急在一时。那就等如意生了再说。”
苏如意也柔声道：“是啊，我这身子如今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让你们操心。”
又说了会儿闲话，永嘉郡主见苏如意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沈知微也一同告退。
出了靖安王府，永嘉郡主与沈知微同车而行。车厢内，永嘉郡主才敛了笑容，看向沈知微：“微儿，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方才在如意那里，我瞧你似有心事。”
沈知微知瞒不过这位聪慧过人的郡主，且此事后续或许还需借助郡主之力，便斟酌着开口，隐去容璟名姓，只道：“不瞒郡主，我在江南的产业……管事之人因家中有事，恐要离开些时日。那边摊子铺得有些大，旁人一时接手不易，我需得亲自去一趟，料理清楚，才能安心。”
永嘉郡主眸光微凝：“你要南下？何时动身？去多久？”
“事出突然，宜早不宜迟。打算这几日便动身。”沈知微道，“归期……视那边情形而定，短则一两月，长则或许三四月。定会在中秋前赶回。”中秋兄长归期，她必须回来。
“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南下，还要打理偌大产业……”永嘉郡主蹙眉，“镇远侯府可知？谢世子可知？”
“尚未告知。此事……知微暂时不想惊动太多人。”沈知微声音平静，“我会带上得力可靠之人，乔装改扮，轻车简从，尽快往返。产业是父亲留下的心血，也是我与母亲、兄长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容有失。还请郡主……暂时为我保密。”
永嘉郡主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她主意已定。
“你既已决定，我也不拦你。”永嘉郡主叹了口气，从腕上褪下一枚不起眼的乌木令牌，塞进沈知微手中，“这是我端亲王府的通行令符，在江南几处主要州府的驿站、官船，或许能行些方便，至少能免去一些盘查骚扰。你收好，莫要轻易示人，但若遇紧急，或可一用。”
沈知微心头一暖，这令牌分量不轻。“郡主厚谊，知微铭记。”
“还有，”永嘉郡主压低声音，“江南如今不太平，谢世子正在大力整顿，触动了不少人利益。你此去，千万小心，莫要卷入是非。若有难处……可设法递消息到金陵的‘锦绣阁’，那是我母妃陪嫁的产业，掌柜姓赵，是可靠之人。”
“是，知微明白。”
回到镇远侯府，沈知微立刻开始秘密准备。她先唤来秋画与陶大勇，屏退旁人，将容璟先生来信之意及自己决定南下一事告知。
秋画大惊：“姑娘！您要亲自去江宁？这太冒险了！那边如今……”
“正因局势复杂，我才必须去。”沈知微神色平静，“容先生于我沈家恩重如山，他既已助我重振产业，完成对父亲的承诺，如今想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岂能强留？但江南产业初定，骤然换手，若无可靠之人坐镇，极易生乱。那是我沈家根基，不容有失。秋画，你随我去。陶叔，你挑选四个最精干可靠、熟悉江南路线的护卫，两明两暗，三日后清晨，我们从西侧门出发，扮作北上探亲的寻常人家，马车要半旧不新，行礼从简。”
陶大勇是沈文柏留下的老人，对沈家忠心耿耿，且行走江湖经验丰富，见姑娘心意已决，便知劝也无用，肃然抱拳：“姑娘放心，老奴定会安排妥当，护姑娘周全！”
秋画知事情重大，也压下担忧，重重点头：“奴婢这就去准备姑娘路上用的衣物、药品、银两。”
“衣物要朴素，料子选细棉或寻常杭绸即可，首饰一概不带，只带几支素银簪子。多备些金叶子和小额银票，方便使用。药品以常用风寒、肠胃、金疮药为主，再备些解毒丸。”沈知微细细吩咐。
当日傍晚，沈知微先去见了母亲。沈林氏正在灯下看着一本旧棋谱，见她进来，笑着招手。
沈知微坐在母亲身边，握着她温热了许多的手，缓声道：“娘亲，女儿有件事要禀告您。”
听女儿说完原委，沈林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忧虑：“微儿，非去不可吗？让陶管事去接手不行吗？江南路远，你又是个女孩儿……”
“娘亲，有些事，必须女儿亲自去。”沈知微声音轻柔却坚定，“容先生将产业打理得极好，但其中关窍、人脉、账目，非亲信不能尽知。女儿此去，一是平稳交接，二是实地看看咱们沈家的根基，三是……或许能寻多合适的管事。女儿会带上秋画和陶叔他们，多加小心，定会在中秋前，平平安安回来陪您和兄长团圆。”
沈林氏看着女儿沉静的眉眼，酷似其父的执拗与担当，一旦决定，九牛难拉。她眼中含泪，颤声道：“娘知道拦不住你……你定要万事小心，平安回来。家里不用担心，我身子已大好，侯府上下也待我亲厚。”
“女儿晓得。”
安抚好母亲，沈知微又去了慈安堂。老夫人刚用过晚膳，正由珍珠伺候着漱口，见她来请安，笑道：“微丫头来了，正好，陪我说说话。”
沈知微行礼后，侍立一旁，待老夫人坐定，才委婉提出，因江南一位极为重要的故交长辈病重，来信想见她最后一面，她需得前往探望，并处理一些父亲留下的旧事，约莫中秋前归来。
老夫人闻言，沉吟片刻。她何等阅历，自然听出沈知微言语中的保留，但也明白这孩子行事向来有分寸，不是莽撞之人。想起她父亲沈文柏的冤案刚雪，江南或许真有些未了之事。
“既然是要紧的故交长辈，你去一趟也是应当。”老夫人缓缓道，“只是江南路远，如今那边事务又繁杂，你一个姑娘家，定要多带人手，仔细安全。侯府的护卫，你可挑几个得力的带去。”
“谢姨祖母关怀。”沈知微心中一暖，却婉拒道，“护送的人手，家中旧仆已安排妥当，皆是可靠之人。侯府护卫职责在身，侄孙女不敢擅动。此行我会尽量低调，快去快回，不让姨祖母担心。”
见她考虑周全，老夫人也不再坚持，只嘱咐道：“既如此，你一切小心。早去早回，莫让你母亲挂念。府里你不必担心，有你二舅母在，一切妥帖。”
“是。”
最后，沈知微去了林月柔的院子。林月柔正在灯下对着琴谱调试琴弦，见她来了，很是高兴：“微儿快来，听听我这新调的曲子可还对？”
沈知微耐心听姨母弹完一段，才将南下之事告知，理由与对老夫人所言一致。
林月柔一听就急了：“江南？那怎么行！你一个女儿家，千里迢迢的，万一路上有个闪失……不行不行，太危险了！有什么事，让下面的人去办不成吗？”
沈知微柔声安抚，将准备好的说辞又讲了一遍，强调是父亲生前极为倚重的长辈，恩情重大，且自己此行有得力之人护卫，定会平安。
林月柔终究心软，又知这外甥女看似温顺，实则极有主见，劝是劝不住的，只得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路上一定小心，住店要住大客栈，吃饭要注意干净，莫要露财，遇到陌生人搭讪千万别理……到了地方，赶紧捎信回来报平安！”
“姨母放心，我都记下了。”
三日后，五月十三，寅正三刻。
天色未明，晨星寥落。镇远侯府西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出，车前坐着车夫打扮的陶大勇，车内是作寻常富户小姐打扮的沈知微和丫鬟装扮的秋画。两人皆穿着细棉布衣裙，颜色素净，发间只有银簪。马车前后，另有四名作普通家丁护院打扮的精悍男子，两前两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声音沉闷，很快融入京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向着南城门方向驶去。
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回望了一眼在晨雾中逐渐模糊的侯府轮廓，轻轻放下帘子。
此去江南，前路未卜。
马车出城，上了官道，速度渐渐加快。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