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第 103 章 逾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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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亥时三刻。
白日里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浓重的乌云，沉沉地压向扬州城。闷热无风，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远处天际，隐隐有雷声滚动，像困兽压抑的低吼。
行辕内，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巡夜护卫的脚步声和远处打更的梆子声，规律地打破沉寂。沈知微所在的小院早已熄了灯，她下午从书房回来后，便推说身子乏，早早让丫鬟婆子服侍歇下了。
然而此刻，内室床上，沈知微却拥被独坐，毫无睡意。
窗外天色黑得如同泼墨，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瞬间照亮室内，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她并非真的害怕雷雨。幼时在江宁，夏季雷暴常见，父亲还会抱着她在廊下看闪电，告诉她那是“雷公电母在行云布雨”。可今夜，这雷声却格外惊心。
或许是因为身处这危机四伏的扬州城，或许是因为白日里与谢珩那逾越礼数的接触后心绪难平，又或许……
晚膳后，她故意支开了秋画，让她和陶大勇外出去确认一批明日要送往东关公济仓的布匹数目，言明此事紧要，需得秋画亲自盯着点验。秋画不疑有他，领命而去，此刻尚未归来。
又是一个惊雷炸响，沈知微配合地瑟缩了一下，抱紧了手臂。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月白色细棉寝衣，长发披散着，在黑暗中勾勒出纤弱的身影。
是时候了。
她掀被下床，穿鞋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套了一件薄披风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院中无人，只有雨前狂风卷起的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廊下值守的护卫身影在闪电中忽明忽暗。
深吸一口气，沈知微推开房门，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穿过庭院，直奔谢珩所居的主院。
谢珩的院子守卫更加森严。但她甫一靠近院门，阴影中便闪出两名护卫，待看清是她，俱是一愣。
“沈姑娘？”其中一人低声道，带着疑惑。深更半夜，沈姑娘来此……
“我……我找表哥。”沈知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意，在又一次炸响的雷声中，显得格外无助，“我害怕……秋画今夜不在……”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皆是迟疑。世子爷的规矩极严，深夜女眷，尤其是这般情形……但沈姑娘身份特殊，且这几日协助世子爷办事，他们也是知道的。看她模样，确实是吓坏了。
正犹豫间，院内书房的门忽然开了。谢珩站在门口，显然也还未歇息。他穿着一身墨色寝衣，外罩同色长衫，并未束发，墨发披散在肩头，在廊下灯笼昏暗的光线下，面容更显冷峻深邃。
“何事？”他声音低沉，目光扫过院门处。
“世子爷，沈姑娘她……”护卫忙禀报。
谢珩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门口那个瑟瑟发抖的纤弱身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他快步走下台阶，来到院门处。
“怎么了？”他问，语气依旧平淡，但目光在她单薄的寝衣和披风上停留了一瞬。
“表哥……”沈知微看到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眼圈立刻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打雷……好响……我害怕……秋画去办事了，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屋里，好怕……”她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哭腔，仰着小脸看他，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又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沈知微“啊”地惊叫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扑向前，抓住了谢珩的手臂，将脸埋进他胸膛，浑身颤抖不已。
温香软玉骤然入怀，谢珩身体猛地僵住。怀中的人儿带着沐浴后的淡淡清香和泪水的湿意，隔着薄薄的寝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颤抖和温度。
他想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住。但理智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
克己复礼，慎独谨行。这是他自幼所受的教导。前几次白日书房中的逾越，已是极限。而今深夜孤男寡女，若传出去，她的名声将毁于一旦。他尊重她，爱护她，怎能因一时悸动，而做出伤害她的事？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潮，声音比夜色更沉：“莫怕，只是雷雨。”他试图将她稍稍推开一些，保持距离。
可沈知微却抱得更紧了，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抽噎着：“我……我想爹爹了……小时候打雷，爹爹都会抱着我，讲故事……表哥，你别赶我走，我好怕，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她的声音破碎而脆弱。
谢珩心中那根名为“规矩”的弦，在怀中人儿无助的哭泣和颤抖中，终于松动了一丝。他无法硬起心肠将她推开，丢回那“空荡荡”的屋子。
他叹了口气，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背，另一只手则就着她环抱的姿势，稍一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沈知微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闭上眼，别看。”谢珩低声吩咐，抱着她，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卧房。经过院中护卫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命令：“今夜之事，若有半字泄露，你们知道后果。沈姑娘身边的丫鬟婆子问起，只说姑娘害怕，世子安排了妥当地处歇息，让她不必担心。”
“是！属下遵命！”两名护卫心头一凛，肃然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半眼。
谢珩抱着沈知微进了卧房，反手关上房门，将她轻轻放在自己宽大的床榻内侧。
沈知微蜷缩着，微微发抖，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谢珩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自己的玄色外袍，走回来，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又拉过锦被盖在她身上。
“睡吧。”他在床榻外侧和衣躺下，与她隔着一尺多的距离，中间甚至放了一个枕头作为阻隔，面朝外，背对着她，“我在这里，雷声便不可怕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姿势也规规矩矩。
沈知微裹在带着他气息的外袍和锦被里，看着他宽阔而保持距离的背影，心中那点算计成功的得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如此克制，如此……珍重她。
她悄悄挪动了一下，更贴近那阻隔的枕头，隔着薄薄的寝衣和外袍，似乎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内敛而强大的热源。
窗外，雷声依旧隆隆，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但在这间充满男性气息的卧房里，在他的身侧，沈知微奇异地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雨声，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困意终于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睡着之际，似乎感觉到身侧的人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温暖而沉重的手臂，轻轻地、试探性地，隔着被子和外袍，搭在了她的腰侧，形成一个守护般的姿势。
沈知微呼吸一滞，没有动。
那只手臂也只是搭着，再无进一步动作。
最终，她在一种混合着安心、悸动与一丝隐秘甜蜜的复杂心绪中，沉沉睡去。
而谢珩，在黑暗中听着她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感受着手臂下那纤细腰肢的轮廓和温度，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