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 101 章 谋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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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知微是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行辕深处的这座小院确实清幽，窗外几竿翠竹掩映，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秋画已备好热水，两名仆妇安静地摆放着早膳——清粥小菜，几样扬州细点，简单却精致。
“姑娘睡得好些了。”秋画见她面色比昨日红润些，松了口气。
“嗯。”沈知微洗漱更衣，选了身素净的鹅黄色细棉布襦裙，外罩浅碧色半臂，长发松松绾起。她看向窗外，“世子那边……”
“奴婢刚才问过，世子爷寅时初就起身了，在书房议事。观声大哥说，若姑娘醒了，用了早膳，可去书房。”秋画低声道。
沈知微点点头，用了半碗粥，便起身往书房去。
穿过两道回廊，书房院门外守着四名护卫，见是她，无声行礼放行。院内静悄悄的，廊下站着观声和另一名亲卫。书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谢珩低沉的声音，似乎在吩咐什么。
观声见到沈知微，忙上前低声道：“沈姑娘稍候，主子正与几位大人议事。”
沈知微颔首，站在廊下等候。晨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她安静地垂眸，却能清晰听到书房内的对话。
“……漕运衙门那几个空缺，必须尽快安排可靠之人。吏部拟的名单我看过了，陈平可用，但张远此人，与金陵周家是姻亲，需再查。”是谢珩的声音，冷静果决。
“是，下官即刻去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还有灶户安抚之事，新定的工钱标准，今日就要张贴出去。让各盐场管事亲自去宣讲，若有阳奉阴违、克扣盘剥者，严惩不贷。”
“遵命。”
“驻军那边……”谢珩顿了顿，“我亲自去一趟扬州卫指挥使司。白莲教的事，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大约一刻钟后，书房门打开，三位官员模样的人躬身退出，见到廊下的沈知微，皆是一怔，但很快低头快步离去。
“沈姑娘，主子请您进去。”观声轻声道。
沈知微走进书房。
书房宽敞明亮，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花窗，在地面投下菱形的光斑。满墙书架，堆满卷宗典籍。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谢珩正襟危坐，手中执笔批阅文书。
他今日换了身墨青色常服，领口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衬得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即便坐着，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仪与肩宽背挺的体魄带来的压迫感，依然弥漫在整个空间。
见沈知微进来，他放下笔，抬眸看她。
“坐。”他示意书案对面的椅子。
沈知微敛衽行礼，依言坐下。
“昨夜歇得可好？”谢珩问，语气比昨日缓和许多。
“很好，谢表哥费心安排。”沈知微抬起眼，目光清澈，“表哥的伤……今日可换药了？”
“已换过。”谢珩简短回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你带来的消息，我已连夜部署。盐商贿赂驻军一事，已密报陛下，并派人暗中监控几处可疑将领。白莲教的线索，也在查。”
“那就好。”沈知微轻轻舒了口气，随即道，“表哥，关于盐商和灶户之事，我有些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珩眸光微动：“但说无妨。”
沈知微坐直了些，声音轻柔却清晰：“盐商之所以能煽动灶户，无非是利用其生计所迫，以及对朝廷新法的不解与恐慌。朝廷严查克扣、提高工钱自是根本，但若能在灶户聚居区，由官府出面，设立‘公济仓’。”
她顿了顿，见谢珩听得认真，继续道：“以平价售卖米粮、布匹、盐等日常必需，并允许灶户以工钱或未来的盐产做保，小额借贷以度青黄不接之时。此举既能切实缓解灶户眼前之困，阻断盐商以‘断粮’相要挟之路，又能让灶户切身感受到朝廷新政之利。所需银钱米粮，初期可由抄没的盐商家财中拨出一部分，后续则可从盐税中划拨少量维持。”
谢珩眼中闪过赞许：“公济仓……确是个釜底抽薪的好法子。”
“还有，”沈知微又道，“盐商串联，无非为利。朝廷或可明发告示，宣布将重新审核盐商资格，凡诚信经营、无偷漏夹带前科、且愿主动配合新政、平稳盐价者，可优先获得新一期盐引。而对那些冥顽不灵、暗中作梗者，则严惩不贷，甚至取消其盐商资格。如此一来，盐商内部必生分化，难以铁板一块。”
“分化瓦解……”谢珩手指在案上轻叩，若有所思，“此策亦妙。”
“这些举措，需银钱、需人手、需细致章程。”谢珩缓缓道，“我身边虽有人，但如此繁杂事务，一时也难以周全。”
沈知微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若表哥不嫌知微力薄，愿略尽绵力。我家产业在江南经营数年，对各地米粮布匹市价、可靠货源乃至一些踏实能干的管事伙计，都略知一二。公济仓的选址、铺面、初期采买调度，知微或可协助。所需银钱，知微也可先垫支部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是……还需表哥派可靠官员主持大局，知微只在幕后略作参谋，可好？”
谢珩深深看着她，良久，才道：“你有此心，已是难得。”他沉吟，“我可让新任的扬州府同知负责此事，你从旁协助，需要的银钱、人手、货物渠道，由你调配，官府出具文书，以作凭据。如何？”
“但凭表哥安排。”沈知微垂眸应下，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能名正言顺地动用自己产业的资源和人脉，又能与官府搭上更深的线，于她而言，是再好不过。
正事谈毕，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晨光渐移，落在沈知微交叠置于膝上的手，那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
谢珩的目光无意识地在那双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却瞥见她似乎因为久坐，轻轻动了一下左肩，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可是昨夜没睡好？或是这椅子不适？”他开口问。
沈知微像是被他突然的关切弄得有些无措，脸颊微红，小声道：“没有……只是坐得久了些，不妨事。”说着，却下意识地又轻轻揉了揉左肩。
谢珩站起身，绕过书案走了过来。他身材高大，走过来时带着一片阴影，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沈知微不由得微微向后靠了靠，仰头看他。
“可是这里不适？”他在她身侧停下，俯身，手指虚指了指她左肩后侧某处，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
“许是……昨日车上颠簸，有些酸。”沈知微声音更轻了，睫毛微微颤动。
谢珩沉默片刻，忽然道：“转过去些。”
“啊？”沈知微一怔。
“我略通推拿，替你松一下筋络，否则积下酸痛，更麻烦。”他说得自然，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但那深邃的眼眸却看着她，不容拒绝。
沈知微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绯色更浓，犹豫一瞬，还是依言微微侧转身，将左肩背对他。这个姿势让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更清晰地感觉到他的靠近。
温热的、略带薄茧的指腹，隔着轻薄的夏衣，精准地按在了她肩颈交接处某个酸胀的穴位上。
“呃……”沈知微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身体瞬间紧绷。
“忍一下，这里堵了。”谢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近。他的手指开始缓缓用力揉按，起初是尖锐的酸胀，随后便是一股热流扩散开来，酸痛感果然减轻不少。
沈知微咬着下唇，强忍着那陌生而强烈的触感。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甚至能想象出那修长有力的手指是如何动作的。他的气息就在耳后，沉稳而灼热。
书房内安静得只剩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手指揉按筋络时极细微的摩擦声。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几乎重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谢珩终于松开了手。
“好了。今日莫要再久坐，午后可让秋画用热毛巾敷一敷。”他直起身，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逾越的举动再寻常不过。
沈知微慢慢转回身，脸上红晕未褪，眼睫低垂，不敢看他，只轻声道：“谢……谢表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嗯。”谢珩应了一声，目光在她染霞的侧脸和微乱的鬓发上掠过，眸色深了深，却转身走回书案后，“今日便到此。公济仓与盐商分化之事，我会和李同知详谈。你先回去歇息吧。”
“是。”沈知微起身，敛衽行礼，转身离去。
谢珩站在书案后，看着她纤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缓缓坐下。右手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细腻肌肤的触感，和她身上淡淡的、独特的幽香。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丝陌生的躁动。
窗外阳光明媚，鸟鸣啁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