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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悲伤的秋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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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三束茉莉花
门开了。
林守仁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束新鲜的茉莉花。
“没来校门口接你,是妈妈的不对……”她说着,将花束往前递了递,动作有些生硬,“恭喜毕业。”
林见鹿没有接,甚至没有看那束花。她的目光像冰冷的钉子,牢牢钉在母亲脸上。
林守仁悬在空中的手尴尬地顿了顿,视线下意识地扫过房间,最终凝固在满地狼藉的碎玻璃和散落的信件上。
“你出去。”
林守仁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内心却再次被碎玻璃中那张母女合影刺痛——照片里,她搂着年幼的女儿,笑得那么灿烂。那时的小鹿,看她的眼神里满是依赖。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从母女变成了陌生人?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没有出去,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你……”林守仁的声音干涩,她避开女儿的目光,视线落在书桌那根孤零零的泡泡棒上,“……收到爸爸的礼物了吗?”
“收到了。”林见鹿的紧绷的声音像是要断掉的弦,“我是不是该高兴?爸爸终于记得给我买我最想要的礼物了,尽管它早就停产了。”
林守仁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这沉默更是火上浇油,林见鹿猛地向前一步,抓起桌上那封最新的信,几乎戳到母亲眼前:
“这字迹真眼熟啊,妈妈。还有这味道……”她凑近,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调轻声说,“你伪造了九年,就不怕爸爸知道这件事会觉得恶心吗?”
“林见鹿!”林守仁像是被针刺到,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林见鹿嗤笑,眼泪却涌了上来,“那你呢?你的行为又算什么?!爸爸的信到底在哪里!他到底在哪里!你说啊!”
最后的质问,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来的,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挥手狠狠打掉了林守仁手中的花束。
雪白的花苞散落一地,被林见鹿一脚踩烂。
林守仁看着地上零落的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房间里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灰。她看着女儿,一字一句:
“你爸爸他……不在了。”
……
时间仿佛静止了。
“你……少骗我了……”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虚弱不堪,“原来每年生日爸爸都会给我写信,就今年不一样!”
“今年不一样……”林守仁喃喃地重复着,脸上浮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啊,今年不一样……因为今年这封,才是你爸爸写的。”
她指向被林见鹿扔在地上的那封“假信”。
“之前那九封……都是我写的。”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个藏了十年的秘密,“你爸爸,他早就……牺牲了。”
“牺牲”两个字,像最终审判的钟声,在林见鹿的脑海里不断重复。
她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死死盯着面前的女人,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当时他原本在公安系统工作,后来禁毒队缺人……他就去了。”林守仁的语气带着无法释怀的痛与怨,“当时你才三岁啊……而他,就为了他口中的那个‘理想’,就这么……就这么丢下我们走了!”
理想……
“爸爸想让世界……像这些泡泡一样纯粹又美好。”
原来,那不是一句空话。
巨大的悲伤和荒谬感攫住了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愤怒。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林见鹿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她一步上前,竟然伸手拽住了林守仁的衣领,朝着她嘶吼,“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你为什么要
把我当成傻子一样骗了十几年!?”
“我当时不能告诉你!你才六岁!我不能让你没有爸爸!”林守仁也激动起来,眼泪终于决堤。
“你有什么权力替我做主!”
“我是你妈!”
“就因为你是我妈,就可以编造一个长达十年的谎言?!”林见鹿绝望地低吼,她看着母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只觉得她无比陌生,“那你告诉我,现在和十年前告诉我,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区别!”
她看着母亲哑口无言的样子,心彻底冷了。
她抽噎了一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牙切齿地吐出那句足以刺穿彼此心脏的话:
“那我倒是希望……没你这个妈。”
她看见林守仁布满血丝的眼眶顿时失了神,她的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颓然地垮下了肩膀。
就在林见鹿准备撞开她冲出去的瞬间,林守仁却像是突然惊醒,一把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不能走!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那力道很大,像是豹子死命要住口中的猎物。
林见鹿看着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妈,”她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你造了一个假的爸爸,现在,还想造一个假的我吗?”
她一根根掰开母亲的手指。
“这个家,太闷了。我喘不过气。”
这一次,她的离开不再是奔跑,而是一种决绝的、一步步离开。
林守仁没有阻拦,她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板上那束被踩烂的茉莉花。雪白的花瓣落在她脚边,沾满了污泥,就像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再也无法复原。
02悲伤的秋千
厚重的铁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谎言的世界。
她拼命地跑,跑到气都要断,冲进公园的厕所,抱着自己大哭。
……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林见鹿扶着墙站起身,推门走向江边。
明明林守仁可以瞒她一辈子,为什么偏偏要让她知道?
她想不通,也不想再想。此刻,她只想逃开这一切。
她在空荡荡的秋千上坐下,轻轻一荡,月亮被拉得忽远忽近,朦朦胧胧。
原来这些年,她对父亲的所有渴望和想象,不过是对着一个虚假的幻想顾影自怜。
秋千荡到最高点,她伸手去抓那月亮,却怎么也够不着。
离家出走时、深夜等车时、趴在书桌上哭时——她总是希望有人能看见她。
哪怕只是看见,也好。
而她盼的那个人,最后变成了顾砚清的影子。
她明知道那是假的。
“咔嚓。”
林见鹿猛地回头。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少年放下相机,站在不远处。
他没逃,也没说话,只是那样站着,像是被她吓到的那一个。
他的平静更让她紧张。她死死攥住秋千的铁链。
“我在扫街。”少年声音低低的,没什么起伏。
他走近,把相机递过来。屏幕里,林见鹿只是个在暗处的模糊的背影,而焦点落在她身边的沙滩上——一个被路灯照亮的小女孩,正对着妈妈笑。
笑得真恶心。
她先是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很快,她又觉得冒出这种念头的自己,那个屏幕里躲在阴影处,宛如见不得光的老鼠的自己,更加恶心。
“删掉。”她说。
“为什么?”
“我不喜欢。”
“光影和构图都很好。”少年像没听见她的不满,只是在解释。
林见鹿彻底被点燃了。
“我讨厌这张照片还不够吗!你最狼狈的样子被拍下来,你会高兴吗?”
少年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可我觉得你哭起来的样子,比旁边那个笑好看。
“神经病!”林见鹿的没好气地骂道,“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当这个背景板吗?你跟我妈一样,只会自以为是!”
突然,她猛地向前一步,伸手就去夺他胸前的相机。少年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动手,下意识后撤,相机带子被扯得笔直。
有一秒钟的僵持。林见鹿的手指紧紧抠着相机边缘,指节发白。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鸭舌帽檐下低垂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放手。”他声音依旧不高,但带上了几分压迫感。
“该放手的是你!这是我的照片!”林见鹿寸步不让,用力一拽。
“咔嚓”一声轻响,卡扣松脱的声音,相机被她成功夺了过来,却因为用力过猛,手肘狠狠撞在他的肋骨上。
少年闷哼一声,皱紧了眉,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被撞的地方。
“未经别人同意就拍,这叫侵犯肖像权!”林见鹿抱着抢来的相机,低下头想要删去,却不知道摁哪个键。
少年缓过那阵疼痛,放下按着肋骨的手,他没有抢夺,眉眼里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哼,你不会用吧?”他冷笑道。
林见鹿不答,手一背,将相机藏到身后。
“未经同意,是我不对。”他上前一步,指向屏幕,“但在删除之前,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这张照片让你这么生气吗?”
“我真想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她的声音嘶哑,几乎在发抖,“那种“悲伤”一点也不美,我讨厌照片里那个丑陋的我!”
“怎么样,满意了?”
少年安静地听着,没反驳。
“我没有拍得多漂亮。”他说,“只是你刚好在那儿。那个孩子在笑,你在看江。那一刻就这样存在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点沙哑,“有时候,能被看见这一刻,本身就够重要了。”
林见鹿怔住了。
那句话轻轻撞进她心里。
她忽然明白,自己讨厌这张照片,也许不是因为它不好看,而是因为它太真实。
真实得让她再也躲不开。
她愣了很久,眼里一阵酸。
“……随便你。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仍有些慌乱。
少年没有挽留,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离去,直到完全消失在黑夜之中。他低头看向屏幕,那张照片在夜色中泛着微光。他轻轻按下几个按键,为这张照片键入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标签:
【悲伤的秋千】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冷意,林见鹿沿着江边漫无目的地走着。江对岸的楼房次第亮起灯火,江水沉默地滚滚向东流去。
“能被看见这一刻,本身就够重要了”少年的画在她脑海中浮现。
能被看见……
她一直渴望被爸爸看见,被妈妈理解,甚至幻想被顾砚清注视。她的目光总是投向别人,可却从未想过,自己看见自己。
看见那个被谎言蒙蔽了十年、愤怒又无助的自己。看见那个即使狼狈,也依然在秋千上试图抓住月亮的自己。
那个摄影师看见了,所以他按下了快门。他没有同情,没有评判,只是平静地承认了那一刻她的存在。
而妈妈呢?妈妈用谎言为她构建了一个看似完美的世界,却唯独不肯“看见”真实的她——那个需要知道真相、有能力承受痛苦的她。
“存在”……
爸爸牺牲了,这是冰冷的存在。妈妈欺骗了她,这也是痛苦的存在。她无法改变这些“存在”,就像她即使删除了那张照片,她也仍旧还是需要面对这痛苦的现实。
她可以继续跑,跑到另一个城市,躲进另一个角落。可然后呢?那个背影依然存在,问题依然在那里。她逃得再远,也逃不开自己。
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公交站。站牌上,清晰地写着通往她家小区的路线。
回去吗?
回到那个充满谎言的家?
不。她深吸一口气,江风灌入风中,让她异常清醒。
不是回到“谎言”里,是回到“问题”面前。
她还是想搞清楚母亲突然告诉她真相的原因。
林见鹿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林守仁十几个未接来电和一连串的信息。最新的一条是:
【小鹿,你在哪?妈妈错了,回来好不好?】
她看着那条信息,内心不再只有愤怒,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原来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正确的林守仁,也会这样慌乱。
她忽然很想看看,当自己不再逃避,而是站在妈妈面前,去面对那个被她们共同回避了十年的真相时,妈妈会是什么样子。
她按下电源键,屏幕暗下,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然后,她抬起头,踏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这一次,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