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心率大于一》Solarisss

1、chapter1谎言与告别式 脆弱的美好

　　01 第二束茉莉花

　　“第三组倒数第二排的女生，再写就是作弊了！”

　　林见鹿一惊，攥在手中的2B铅笔“啪”地摔在地上。她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在桌上，卷子被抽离桌面。

　　那薄薄一张纸，就这么草草定义了她的三年。

　　写在卷子上赤字的分数，二检的摸底。。。。日历越撕越薄，她拼尽全力去迎接每一场挑战，可每次得结果却把她推得离茉中越来越远。

　　我的初中……就这么结束了？

　　等她晃过神来，教室早已空，她愣愣地拿起文件袋走出门。进考场时还艳阳高照，可现在却已是乌云密布。

　　林见鹿掏出手机，按下了那个名为“林守仁”的联系人。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林见鹿按下挂断键，望向那灰蒙蒙的天空 ，那团浓稠的积雨云像是随时都要坠下来似的。

　　去年的每个没带伞的下雨天，他的伞都会偏向她那一边。可那场雨后，他再也没来过学校。大雨将满地落叶冲刷殆尽，连同他的踪影一并被抹去。

　　突然，一串急促的电话铃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林见鹿她起电话。

　　“考得怎么样？”

　　“就那样呗，我忘带-”

　　“恭喜毕业，妈妈在开会，先挂了。”听筒里的忙音和天际的闷雷一同响起。

　　林见鹿心一沉，来不及多想她赶忙抓起地上的书包。

　　要趁雨下大前赶到公交站，林见鹿快速向前跑去，屋外狂风呼呼作响。终于下到一楼，她扶着门框剧烈地喘息。

　　“滴答”。

　　雨花在深灰色的水泥地上绽开。

　　滴答滴答，雨点像是反复敲打的鼓点，越来越密。大雨仿佛在追着她跑，还没到校门口，林见鹿就已浑身湿透。

　　雨天的地面如同打了蜡，林见鹿脚底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

　　“女儿！”

　　趴在地上的林见鹿闻声抬头，校门口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手中暖黄色打伞在雨中影影绰绰。

　　“女儿！”他又喊了一声。

　　那会不会是我的爸爸？林见鹿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不自觉地向前走去。

　　忽地，一个卷发女孩从她身侧穿过，飞奔向前扑向了那个男人。

　　“爸，还好你来接我！我忘带伞了！”

　　那是夏晴，她被抱在怀中，脸上洋溢出幸福的笑容。

　　如果爸爸还在我身边就好了，他肯定也会在下课后，在校门口等我回家，林见鹿想。

　　她在幼儿园时就学会了如何独自回家，刚开始她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比别的小朋友厉害，可身边的小朋友被一个个接走，她只能独自离去时，林见鹿发现所谓“厉害”一无是处。

　　雨水不知何时渗透进了她的鞋袜中，就像这绵长得，侵蚀着她的孤独感，感受到凉意的那一刻才发现原先只是被迫习惯。

　　林见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地摸向颈下，空荡荡得，她低头一看，五彩斑斓的泡泡球吊坠碎成了两半。

　　那是爸爸亲手烧给她的礼物，一直是她的幸运符，只有像中考这样重大的日子，她才会戴在身上。

　　林见鹿的手无措地在冰凉的雨水中摸索，她将碎裂的玻璃一块块收进口袋，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赶车了。

　　等天晴了再走吧，林见鹿这么想着，坐在了一栋教学楼屋的屋檐下。

　　冷风吹得林见鹿一抖，一片花瓣随风轻飘飘地落下，不知来自何处。

　　她捻起那片雪白花瓣，刚想辨认，清泉般的声音却突然在耳边响起：

　　“你是……林见鹿同学吗？”

　　少年正俯身望向她，俊美的长相酷似罗马青年石膏像。他整个人被罩上了一层淡蓝色，在细雨间显得朦朦胧胧。

　　林见鹿只觉得这一刻虚幻的得有些不真实。

　　“顾砚清？”

　　“你又没带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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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要一起坐公交？”

　　“好。”

　　林见鹿此时才瞥见他怀里抱着束小茉莉，不知是谁送给他的,还是他要送给谁的？

　　和以往的雨天一样，两人并排走着，他的伞总往她的那侧倾斜。无话，零落的雨点打在伞上，敲击出叮咚乐曲。

　　“你怎么突然就不来学校了？”

　　“被茉中创新班录取了。”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谈及别人的事。

　　“难怪。”

　　车还没来，两人坐在站台下等车。林见鹿偷偷望向顾砚清，他手捧一本《有机化学》，修长的指尖翻动着书页，神情专注。

　　林见鹿偷偷看向他，回忆中描摹的身影与现实重叠，只不过他身上的稚气已完全褪去。

　　少年意识到自己被盯着，疑惑地抬起头，林见鹿忙移开眼。

　　“我车到了。”顾砚清合上书本，转身离去。

　　林见鹿不舍地跟上，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顾砚清却忽然转过身：

　　“毕业快乐，林见鹿。”说这话时，他顺势将那束雪白的茉莉花塞入她的怀中。

　　“等-”她没说完，车门便“啪”地一声关上，那只挽留的手悬在空中。

　　那层雾面毛玻璃模模糊糊，林见鹿好似看到此时顾砚清正转头望向她，他好像也意识到了她的注视，在他挥手的刹那间，公交车向前滑去，越来越远。

　　“滴答”。雨滴从站檐滑落，林见鹿将头埋进花中。

　　潮湿的空气中茉莉花香格外浓烈，林见鹿忽然想起爸爸的书信中，也总透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味，虽然妈妈总说那是她整理时留下的。

　　02 第三束茉莉花

　　天渐渐黑下了下去，大巴开了离市区，停在终点站时已是晚上九点。

　　她跳下车，道路两侧是低矮的房屋，与川流不息的市里不同，路上的行人懒散地走着，像是有花不完的时间。

　　林见鹿已经快一年没回来，可漆黑夜色中，楼顶的那束暖光却仍在等待她回家。

　　她按下“702”，高亢饱满的女高音在老旧的播音中响起：“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谁呀？”

　　“我呀！”

　　“开了！”

　　少女迫不及待地跑上楼，熟悉的绿色漆皮门敞开着，门口拄着拐杖的银发老人穿着条红色的花裙子。

　　刚上幼儿园时奶奶还在带她，可后面奶奶身体健康恶化，便回了老家。或许因为曾经也体会过被等待的幸福，所以她才会在独身时如此的孤单。

　　“奶奶！”林见鹿激动地喊出声。

　　奶奶的手抚过她的头顶，躺在奶奶温暖的怀抱中，林见鹿仿佛回到了年幼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爸爸的信到了吗？”

　　“放你桌上啦，今年还有礼物呢！先吃饭吧，不然菜凉了！”

　　南煎肝，肉燕鱼丸，红烧荔枝肉……她上次随口说过爱吃的菜，奶奶却记了一整年。

　　饭后，林见鹿坐到了书桌前。每年她过生日时，总会收到来自爸爸的信件，只不过今年中考多了一封，还有一件礼物。

　　她好奇地去拆那礼物，林见鹿惊喜地发现那竟是她和爸爸共同的回忆——一根泡泡棒。

　　巨大的喜悦像温暖的潮水一样将她包裹，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榕城的春天。

　　空中是草叶被晒熟后的青涩香气，背上落满了懒洋洋的暖阳。一双温暖的大手附在她的小手上，共同握住了那根塑料棒。

　　“小鹿，看好了——” 爸爸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她头顶响起。她撅起嘴，学着他的样子用力一吹。

　　霎时间，一串晶莹剔透的泡泡涌了出来，它们乘着风飞向天空，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彩色。

　　她看得入了迷，不自觉张大了嘴巴。出生以来，这是她见过的最美之物。

　　“啪。”

　　绚烂的泡泡在她眼前碎裂，消失得无影无踪。

　　短暂的寂静后，女孩指着天空哇哇大哭。“我不要泡泡碎！我不要！”她拽着爸爸的衣角，哭得不讲道理。

　　爸爸顿时手忙脚乱，他不停地吹出新的泡泡，可不过几秒，泡泡又接二连三地碎裂在空气中。

　　突然，爸爸停下了所有动作。他蹲下身，神秘地凑到她耳边道：“小鹿别哭，爸爸想到一个让泡泡永远都不碎掉的办法了！你呆在原地别动，我马上就回来！”

　　他起身跑开两步，又回头，阳光下他的笑容明亮得晃眼：“等着我！爸爸想让世界……像这些泡泡一样纯粹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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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前，泡泡棒被落在了公园，再次去找却已不见。

　　没过几天爸爸便离开了榕城，加入了外省的科研研发团队，自此就再也没回过

　　那根泡泡棒，则成了她与爸爸最重要的回忆。这几年来，林见鹿一直发了疯似得在网络上找着同款。

　　“义乌优创有限公司”，林见鹿读出那根泡泡棒的生产信息。

　　竟然真的是同一款！可是…不是已经停产了吗？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丝疑虑，像一条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心里。

　　她手忙脚乱地拆开那封信，信纸有些发黄，墨迹淡淡的。而字迹…与以往有些不同。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像疯了一样，将过去九年的信全部铺在桌上，一封一封，仔细地比对。她的手在抖，呼吸变得急促。

　　前九封的字迹，工整、沉稳，带着一种她一直以为是“爸爸”特有的温柔力道。

　　而手中这最新的一封……笔画，架构，那些微小的书写习惯……

　　她颤抖着从妈妈常看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笔记。

　　不一样。

　　林见鹿松了口气，她捏着文件的手松了下来。

　　九封信，最新的这封，还有妈妈的文件…不同的字迹在她脑海中闪回，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坐起。

　　她再次拿起文件在眼前端详，又拿起那九封信的其中一张。

　　九封信中的字迹竟和文件中有七八分像！

　　像有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开。

　　她不死心，抓起那封信，凑到鼻尖，用力地嗅闻。

　　一股极淡的、熟悉的馨香钻入鼻腔——是妈妈梳妆台上，那瓶茉莉花护手霜的味道。

　　这个味道，萦绕在儿时妈妈拥抱她的清晨与夜晚。而现在，它也萦绕在之前所有的“爸爸”的来信上。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信纸扔开，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撞在椅子上。

　　骗子！

　　完美“父亲”的形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愤怒地看向那张摆在床头柜前的母女合影，冲过去抓起相框重重一摔！

　　“砰”，玻璃碎了一地，她的手指划出道口子，鲜血直往外淌。此刻，碎的不是玻璃，是她过去十年的人生。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门铃突然高亢地响起，林见鹿猛一回头。

　　是妈妈回来了！

　　林见鹿咬着已经渗出血丝的嘴唇，大脑一片空白。那上楼的脚步声“咚，咚，咚”的愈发清晰，如同敲响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那人进了门，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无处可逃。

　　敲门声响起，那声音隔着门板，像最后的审判：

　　“林见鹿，你在房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