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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紫苏 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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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语笙收拾好药箱,从笙音楼后侧的楼梯悄然离去,避开了往来宾客,径直上了燕回备好的马车。
待她坐稳,燕回才轻抖缰绳,驾车驶向殷家别苑。
马车离开笙音楼所在的繁华城区,沿着运河支流,转入一条更为清幽的道路。两岸垂柳依依,远处稻田连绵,与城中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白墙黛瓦的院落前停下。门楣上“殷氏别苑”的匾额已有些褪色,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宁静。
门房小厮极有眼力见地进屋通传。殷语笙被引着穿过几进院落,走向后院花厅。一路行来,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熟悉的亭台水榭,却不自觉在一个修剪草木的小厮身上顿了顿。
她眸光一凛,旋即收回视线——方才那一瞬,她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打量的目光。殷语笙面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眼底却已暗藏审视。除了此人,这别苑之中,究竟还混入了多少“害虫”?
花厅内,一名身着浅紫衣裙的少女正站在窗前。听闻脚步声,她立刻转过身来。面容清秀,眉眼温婉,此刻却恰到好处地笼着一层惊惶。见到殷语笙,她眼中瞬间涌上欣喜,快步迎了上来。
声音带着细微颤抖,如同受惊的幼鸟:“殷姊姊,你来了……”
这声“殷姊姊”,将殷语笙的思绪骤然拉回到初见紫苏的那一年。
那是她来到隐逸山的第三年。八岁的殷语笙在忘忧先生座下修习,除武功外,用心最多的便是医术。她心底藏着一个稚嫩却执拗的念头:倘若自己精通医术,是否就能救回病榻上的阿姊?自己是否……就不会被送往江南?
她无法改变已被送走的命运,却仍盼着这世间,少一些因无稽之由而骨肉分离的悲剧。忘忧先生望着那瘦小却坚定的身影,终是未发一言。
一个春雨绵绵的午后,她提着药箱,以游历医者学徒的身份,再次踏足这所让“殷家二小姐”养病的别苑。
自初次上山,忘忧先生便告诫过她:“她是你的影子,可能成为照亮你的灯,亦能化作刺向你心口的利刃。”
她无力改变紫苏成为她替身的事实,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后者的可能降至最低。于是她选择亲自走到紫苏面前,一为提醒对方谁才是真正的殷家二小姐,二为让在这无人问津的别苑中孤苦无依的紫苏,将自己视为唯一的依靠与希望。
人在暗夜中,会格外贪恋唯一的光。如同迷途于深林,会无比依赖天上的月辉。而当月光被迷雾遮蔽,便会陷入彻底的绝望。
她便要成为那样一束光,让紫苏紧紧抓住,不敢松手。
殷语笙仍记得,自己初入这方小小院落,第一次见到那个与自己同岁的紫苏。那时的她,比现在更为瘦小怯懦,像一株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草。别苑下人虽按本分照料,心底却都视这“家族弃子”为不祥,难免怠慢。
这座别苑谁人不知,殷家二小姐名义上是来此养病,实则是因那“阴煞之命”恐冲撞本家,才被放逐于此。
这位二小姐不过是个弃子,无人在意,无人牵挂。也因此,时常因一点小错,便遭管事嬷嬷责罚。
殷语笙记得,自己第一次为紫苏处理手臂上被嬷嬷掐出的淤青时,那双与自己轮廓相似的眼眸里,盛满了恐惧与茫然。
“别怕。”彼时的殷语笙声音里带着超乎年龄的沉静,她放柔语调,一边上药,一边斟酌开口,“我姓殷。你应当知道我是谁。”
“二小姐?”小紫苏忘了疼痛,惊愕地睁大眼。
“嗯。”殷语笙颔首,面纱下的声音平静无波,“或许……你不想留在这里?我可以安排你离开。”
她看着对方臂上的伤痕,心知这苦楚本是代她受过。
“二小姐,紫苏孤身一人,早已无处可去,只求一处容身之所。”小紫苏望向她,语气异常坚定。
“你可知后果?你在此处是我的替身,他日回京,你我终要各归其位。你如今,是在替我受苦。”
“若非有幸成为二小姐的替身,紫苏或许早已不在人世。只要小姐安好,这点疼,不算什么。”
殷语笙默然片刻,手上动作却未停。她原以为会看到怨恨,未料想,得到的竟是全然的理解与感激。
自此,江南别苑多了一位定期前来“请平安脉”、与二小姐名讳相近、唤作“阿笙”的小医女。她带来的不仅是草药银针,还有字帖点心、时新的小玩意儿,以及对外面天地绘声绘色的描绘。
紫苏从最初的恐惧茫然,到后来全然的信任依赖。她明了了自己的使命,亦将这位神秘出现、予她温暖与尊严的“殷姊姊”,视作了生命中最紧要的人。
思绪收回,殷语笙的目光落在紫苏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惊惶上。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紫苏微凉的指尖,语气温和:“别怕,我来了。听说前两日有陌生人在苑外徘徊?”
紫苏引她到窗边坐下,亲自斟茶。待引路仆役退下,厅门合拢,她脸上那层惊惧便如潮水褪去,转而露出一抹灵动的狡黠,压低声音:
“阿姊放心,我是装给他们看的。”她语气带着小小的得意,“那两人在苑外转悠两日了,形迹可疑。我若不显得害怕些,他们怎会信我是个不谙世事、胆小怕事的深闺小姐?又怎会……放心进行下一步?”
殷语笙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哪里还有半分怯懦。她微微颔首,面纱下的唇角勾起浅淡弧度。这几年潜移默化的引导与陪伴,让当年那株怯弱的幼草,已悄然学会了在风雨中伪装自己。
“做得很好。”殷语笙语带赞许,“可知那两人什么来路?”
紫苏摇头,神色认真起来:“看不出来路,但绝非普通歹人。他们似乎……只想确认我的存在,或者说,确认‘殷语笙’是否真如传言般,安分困于此地。”
殷语笙端起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她面纱下的轮廓。银狼标记的银壶,别苑外的窥探……十年前那场风雪,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新的风暴。而风暴之眼,已悄然指向这座宁静的江南别苑,指向紫苏——这颗她布局多年,至关重要的棋子。
“既然戏台已经搭好,”殷语笙轻声说道,眸光清冽,“我们便等着看,他们接下来,要唱哪一出。”
殷语笙在别苑又停留了小半个时辰,细细嘱咐了紫苏一些事项,确认别苑内外的防护都已加强,这才起身告辞。
马车驶离别苑,重新汇入城外的官道。车内,殷语笙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闪过那个修剪草木的小厮,以及紫苏描述的苑外窥探之人。这些零散的线索,都与那枚银狼标记隐隐相连。
忽然,行驶中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燕回低沉的声音:“阿笙,前方有军队通行,我们需稍候片刻。”
殷语笙闻言,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只见官道之上,一队玄甲骑兵正肃然列队通过,人数不多,约百余骑,却自有一股凛然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军容整肃,马蹄踏地之声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准。士兵们玄色铠甲的肩膀处,皆佩有一枚统一的徽记——寒风中展翼的朔风鹰。这正是朔风营的标志。
而在队伍最前方,一名年轻将领端坐于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他未戴头盔,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松。因是侧对着马车,殷语笙能清晰地看到他那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以及紧抿的、透出坚毅与冷峻的薄唇。
他似乎正在聆听身旁副将的禀报,偶尔微一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道路两旁。那眼神,并非警惕,而是一种久经沙场、洞察秋毫的敏锐。
就在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殷语笙所在的马车时,她迅速放下了车帘,隔绝了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
车外,燕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是破空将军,墨楠羲。”
殷语笙端坐车内,面纱下的神色未变,心中却已了然。原来,这就是那位名震北境,如今驻守江南的破空将军。
“看来,”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位将军此刻出现在这里,怕是......与近来频繁扰边的匈奴有关。”
军队的行进声渐远,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殷语笙端坐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朔风营的异动,墨楠羲的出现,银狼标记的再现,对别苑的窥探……这盘棋局,可真是越下越大...
马车驶回笙音楼时,殷语笙并未注意到,远处街角,一道深沉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马车,直至其消失在视野内。
官道上,墨楠羲勒住战马,回望那辆早已不见踪影的马车。
“天枢。”他声音低沉。
“少爷?”墨楠羲的贴身侍卫天枢策马靠近。
“去查那辆马车,尤其是车上的人。”墨楠羲的指尖无意识轻扣马缰,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方才车帘掀起时,那双惊鸿一瞥的眼眸。
那目光……太过不寻常。
没有寻常女子乍见军队的惊慌好奇,也没有闺阁千金的羞怯回避。那沉静之下,并非空洞,而是一种极快的、冷静的审视,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在出鞘瞬间收敛的寒芒,精准地扫过他与他的朔风营。
那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审视。
而且他的耳力超群,他分明听见马车上的女子与那个看起来像车夫的男人交谈中一闪而过的“匈奴”二字。
征战沙场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名普通的女子。这江南地界,果然藏龙卧虎。
“是。”天枢领命,神色也随之肃然。
天将将黑了的时候,天枢便带回消息。
“少爷,那马车属于笙音楼。车上之人……属下无能,只知是楼中一位身份特殊的女客,具体来历竟查不到半分。但这笙音楼本身,却颇为蹊跷。”天枢神色凝重,“它明面上是酒楼,暗地里,我们的人探到,它似乎经营着消息买卖的营生,在江南一带耳目极为灵通。”
“笙音楼……情报……匈奴……”墨楠羲负手立于窗边,望着朔风营的方向,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一个拥有庞大情报网络、主人神秘莫测,并且可能对边关战事有所了解的组织。
他正值用人之际,更需要打破眼前情报匮乏的僵局。无论这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之人的安排,这笙音楼,他都不得不去探一探了。
“准备拜帖。”他转身,目光锐利,“朔风营欲在江南采买一批军需物资,粮草、药材、被服皆可。你去问问这笙音楼,做不做官家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