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归离》余茜茜茜茜

3、笙音楼 晨

　　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运河，朝阳初升，将金色的光辉洒向江南水乡。青石板路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润。

　　城门外，一个男人牵着马走在路上，马蹄声在静谧的晨间格外清晰。码头边已有渔人开始忙碌，银鳞在晨光中闪烁，空气中飘散着河水的气息与早炊的烟火味。

　　城门被缓缓打开，发出“吱呀”的声音。燕回牵着马往城内走，身上带着清晨的水汽。

　　他抬手用指节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熬夜带来的沉重感。清晨凛冽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运河特有的水汽和远方早炊的味道，让他精神稍稍一振。他望着那座在晨雾中渐渐苏醒的城池，敛去眉间的疲惫，往城中心的方向走去。

　　转过街角，笙音楼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五层楼阁临水而立，飞檐下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虽是清晨，楼内已是人影攒动。伙计们正在擦拭门窗，厨下飘出熬制高汤的浓郁香气，几个早起的客商已经坐在大堂里用着早点。

　　一个系着青布围裙的年轻伙计快步迎出，恭敬地行礼：“公子回来了，楼主在楼上等候多时了。“说着自然地接过缰绳，“马交给小的照料便是。“

　　燕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大堂。跑堂的端着热气腾腾的早点穿梭其间，见他经过，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让道问安。

　　清晨的笙音楼，已然是一派繁华景象。

　　夜宿的旅人三三两两坐在临窗的位置，就着刚出笼的蟹黄汤包，慢悠悠品着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跑堂们端着热气腾腾的早点在桌椅间灵活穿梭，青花瓷碗碟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大堂另一侧却是另一番光景。几个昨夜便在此畅饮的客人尚未散去，正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举着酒杯高声谈笑。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一壶陈年花雕已见了底，另一壶刚温好的正冒着袅袅热气。

　　跑堂的小二刚给一桌客人上完早点，转身便见熟客张员外招手：“再来一壶女儿红！”他笑着应下，手脚利落地收拾起邻桌的空碟，顺手将歪倒的酒壶扶正。

　　账房先生坐在柜台后，指尖在算盘上飞快跳跃，偶尔抬头扫一眼大堂，将这番晨间景象尽收眼底。笙音楼的清晨从来如此——既有远行客匆匆果腹的利落，也有江南人特有的闲适，更有夜饮客意犹未尽的酣畅，种种世相，在这飞檐之下交织成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沿着木楼梯向上，喧嚣渐远。待到踏上顶楼，已是另一番天地。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将倚窗而坐的女子笼在一片柔光里。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墨发松松挽起，用一支白玉簪固定，着一身月白常服，正垂眸翻看着账册。手边的青瓷茶盏旁，随意搁着一本翻开的《百草新编》，书页泛黄，显然时常翻阅。

　　“阿笙。“燕回在五步外站定，语气温和。

　　她闻声抬头，面纱上的眼眸微弯，起身相迎：“师兄回来了。这趟辛苦。“

　　“你交代的事，我自然要尽快办妥。“燕回走近，目光在她面纱上停留片刻，“你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不少。“

　　她示意他入座，亲手为他斟了盏茶。执壶的手腕稳定，姿态优雅。“京中的事，可还顺利？“

　　“幸不辱命。“燕回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案上铺开，“朱雀大街东首的酒楼已经谈妥。市中心的酒楼，原是做绸缎生意的陈老板的产业，因急着回祖籍，价钱倒也公道。“

　　她细细看着图纸，指尖在院落布局上轻轻划过：“师兄选的这个位置极好。“顿了顿，补充道：“这酒楼的地窖要加大，通风要隐蔽，我需要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存放药材。”

　　燕回目光微动，点头记下。“东临户部衙门，西接市集，南北都是正经商贾。”他指着图纸解释，“若是将来要在京城开设分号，这里最是合适。暗地里我也查探过，周边的巷道四通八达，很是便宜。”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另外，驻守江南的朔风营近来似有异动，据说是近年来匈奴屡次三番骚扰，如今对江南的骚扰更为频繁，陛下下旨让破空将军携朔风营前去平乱。我们的人正在留意，或许……将来是个契机。”

　　殷语笙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在账册边沿记下一个符号，淡淡道：“知道了，继续留意。”

　　晨光渐亮，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她放下图纸，走到窗前望着运河上往来的商船：“在京城开分号是迟早的事，总要未雨绸缪。只是......“她转身看向燕回，眼中带着询问，“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放心。“燕回抿了口茶，“我以江南茶商的身份接触，只说是为将来开拓京城市场做准备。陈老板急着出手，并未多问。“

　　她轻轻颔首，沉吟片刻：“既然地址已定，接下来该如何布置，师兄可有建议？“

　　“依我看，先让钱掌柜带几个得力的人过去。“燕回放下茶盏，“名义上是考察京城的酒楼行情，慢慢经营，不必声张。待站稳脚跟，再图后续。“

　　“就依师兄的意思。“她走到琴案前，指尖轻轻抚过琴弦，琴案一角还散落着几株正在阴干的草药，“有劳师兄再多费心。“

　　“分内之事。“燕回起身，忽然想起什么，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包裹，“路过苏州时，看见这方徽墨质地极好，想着你练字用得着。“

　　她接过包裹，指尖在细腻的包装纸上轻轻摩挲，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难为师兄还记得。“

　　“我这就去安排钱掌柜的事。“燕回转身欲走。

　　“师兄。“她轻声唤住他。

　　燕回回头。

　　“路上小心。”

　　正交谈间，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似是有人醉酒闹事，伴随着杯盘落地的脆响。紧接着，楼梯响起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彪形大汉竟冲破伙计的阻拦，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地闯了上来，指着燕回吼道：“就是你！害得老子在赌坊输光了家当！“

　　几乎在大汉闯入的同一瞬间，殷语笙原本随意搭在琴弦上的左手几不可查地一动，一枚琴轸已悄无声息地夹在了指间。而燕回也已起身，挡在了她身前。

　　那醉汉不管不顾，抡起拳头就向燕回砸来。燕回正欲格挡，却见那醉汉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庞大的身躯骤然失去平衡，“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板上，竟直接晕了过去。整个过程快得诡异。

　　殷语笙依旧端坐着，仿佛从未离开过座位，只有面纱依旧覆在脸上，随着风动而轻轻飘荡。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对随后赶上来的护院说：“抬下去，醒醒酒。“

　　燕回的目光掠过醉汉摔倒处光滑如镜的地板，又瞥了一眼殷语笙指间那枚不知何时消失的琴轸，最后落在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上。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缓缓坐了回去。

　　窗外，运河上微风拂过，带起粼粼波光。

　　窗内，一切重归宁静，唯有茶香袅袅。

　　然而，这宁静并未持续多久。方才那名指挥护院的青衣管事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物，神色凝重。他行至殷语笙面前，躬身低语：“楼主，清理那醉汉时，在他怀中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个看似普通的银质酒壶，做工精致。

　　殷语笙并未伸手去接，只是目光淡淡一扫。就在壶底靠近手柄的隐蔽处，刻着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标记——一个造型独特的野狼。

　　燕回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认得这个标记。

　　“查过他的身份了？”殷语笙的声音依旧平稳。

　　“查过了，”管事回禀，“表面上是城西码头的一个力夫。但据我们的人说，此人前几日曾与几个生面孔接触过。”

　　殷语笙轻轻颔首。“知道了。将壶处理掉，人清理干净。”

　　“是。”管事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燕回直到此时才开口，声音低沉：“看来，这江南之地，也有人坐不住了。”

　　殷语笙缓缓起身，再次走到窗边。

　　“是试探。”她清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有人在找我们，或者说，在找任何可能与十年前那件事有关的蛛丝马迹。”

　　她微微侧首，“江南的根基不能乱，京城的分号按原计划徐徐图之，不必急于求成。”

　　她没有说出的是，那银壶上的野狼标记，与她五岁那年，在风雪途中，于那想掳走她的贼人扬起的刀光映照下，清晰看到的衣角印记，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她心底冷笑。十年前未尽的局，果然还在继续。

　　就在这时，先前那名青衣管事再次匆匆上楼，这次他手中拿着一封看似普通的信函。

　　“楼主，江南别苑那边的'暗桩'有消息传来。”管事的声音压得更低，将信函呈上，“是关于紫苏姑娘的。”

　　“紫苏？”燕回眉头微蹙。

　　殷语笙接过信函，这次没有太多迟疑便拆开了。信上说，近日有别苑外的陌生面孔试图接触紫苏，虽被别苑护卫挡回，但形迹可疑，紫苏似乎有些受惊。

　　看到“受惊”二字，殷语笙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紫苏性子柔顺，一直安于别苑生活，如今竟有人惊扰到她……也罢，日后若需回京，带她在身边，总比留她一人在此应对风雨要好。

　　“备车，”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我去别苑看看她。”

　　燕回有些意外：“此刻？会不会太引人注目？”

　　“正因有人试探，我才更要去。”殷语笙转身，面纱上的眼眸清亮，“让外人看着，'殷家二小姐'受了些惊吓，有好友前去探望安抚，合情合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她也确实需要安抚。我不能让她独自面对这些。”

　　这一刻，她不仅是运筹帷幄的笙音楼主，也是那个会顾及身边人感受的少女。

　　燕回看着她，终是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殷语笙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动。她不仅要破局，更要护住那些早已被她纳入羽翼之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