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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空将军 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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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练,静静流淌在笙音楼顶层的飞檐斗拱之上。
殷语笙卸去了白日里的钗环,只松松挽了个髻,任由几缕墨发垂在肩头。她倚在窗边,指尖轻轻划过《百草新编》的书页,窗外运河的波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投下细碎的光影。
“阿笙。”燕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师兄,快请进。”
燕回无声地走入,将一枚细小的铜管放在书案上。“刚到的,关于那位破空将军。”
殷语笙展开密信,目光在字句间流转。当看到“似有所觉”时,她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顿。
“看来,这位将军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她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看着火苗缓缓吞噬墨迹,“既如此,我们便请他上来坐坐。”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片刻,终是落下,写下几个字:
“欲谈军需,让破空将军亲自上门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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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笙音楼前。
墨楠羲勒马驻足,抬眼打量这座闻名江南的酒楼。五层楼阁临水而立,飞檐下的铜铃在晚风中叮咚作响。与一般酒楼的喧嚣不同,这里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仿佛喧嚣到了此处都要收敛三分。
“将军请随我来。“早有青衣小厮在门前等候,举止得体,不卑不亢,“楼主已在顶层静候。”
踏入楼内,墨楠羲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大堂内宾客满座,却无寻常酒楼的嘈杂。跑堂的伙计步履轻快,上菜布菜井然有序。更让他注意的是,这里的格局看似开阔,实则暗藏玄机,视线所及处总有伙计侍立,将整个大堂的动静尽收眼底。
沿着楼梯向上,环境越发幽静。待上到顶层,已是另一番天地。这里安静得只听得到运河的流水声,与楼下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帘栊轻动,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墨楠羲今日未着戎装,一袭玄色常服衬得他肩宽腰窄,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减去了几分沙场戾气,却添了深沉的威仪。
雅阁内熏香袅袅,茶汤正沸。殷语笙端坐主位,面上依旧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手上摩挲着一颗棋子。
“将军请坐。”殷语笙抬手示意,“久闻破空将军棋风凛冽,不知今日可否赐教?”
墨楠羲在棋案对面落座,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她执棋的手。那手指纤巧白皙,指尖透着健康的淡粉,怎么看都该是个养在深闺的年纪。可偏偏是这双眼,沉静得如同古井深潭,看向他时没有丝毫怯意。
“楼主相邀,墨某荣幸之至。”
棋局摆开,白玉棋盘上,经纬分明。
墨楠羲执黑先行,指间黑子挟风雷之势,“啪”一声稳稳落于天元。“楼主这笙音楼,倒是别致。谁能想到,江南最繁华的酒楼,顶楼竟藏着如此乾坤。”
殷语笙白子轻灵落下,占据右上星位。“将军的朔风营,不也从北境铁骑,入了这江南烟雨么?”
十余手后,黑棋在左下构筑起厚势。墨楠羲语调和缓:“江南物阜民丰,确是休养生息的好地方。只是不知,此地的商贾,对与边军做生意,可有忌讳?”
殷语笙白棋轻盈侵消,不动声色:“商人重利,只要价钱公道,有何不可?只是不知,将军是想做一次买卖,还是......长久之计?”
墨楠羲目光一凝,黑子如枪,直刺白棋右路薄弱处,“边关苦寒,将士们最缺的便是能救命的药材。尤其是见效快、能应对复杂伤情的良药。不知楼主,可有门路?”
殷语笙并未直接应对,白子如飞鸟入林,一着精妙的“靠”,贴上黑棋左上角。“药材易得,良方难求。将军可知,有些伤,源头发于外,病根却深种于内?”
墨楠羲心头一震,不得不回防左上。“楼主似乎......话中有话?”
殷语笙趁势追击,白子连点,悄然收紧外围。“譬如,北境特有的'寒毒',我或许有解法。但更难的,是确保对症的药材,能安然无恙、一味不少地送到每一个需要它的士兵手中。”
就在棋局进行到最紧张的时刻,墨楠羲忽然开口:“楼主。请恕墨某冒昧。观楼主风姿气度,墨某斗胆猜测……楼主年岁似乎并不算长?”
殷语笙正准备落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她抬起眼,隔着轻纱迎上他探究的目光,那眸中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戏谑的笑意。
“将军是以皮囊断人,还是以棋局断人?”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心,“若以皮囊论,将军觉得我该是何种年岁?若以棋局论……“她的白子“啪”地落下,不仅化解了他刚才布下的杀招,反而将他一条黑棋的出路封死大半,“将军此刻,又觉得我该是何种年岁?”
她轻轻拂袖,将指尖一枚不小心沾上的香灰弹去:“这世间,白发空长百岁者众,稚龄堪破迷局者亦非寥寥。将军是沙场宿将,当知衡量一人,看的不是年轮几许,而是……”
她微微前倾,目光透过轻纱,仿佛直直看进他的眼底:
“而是胸中丘壑,掌中风雷。将军以为呢?”
墨楠羲被她这一番话问得心头一震,再看棋盘上已然逆转的局势,竟一时语塞。他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不再纠缠于此。
墨楠羲凝视棋盘,发现自己中腹大龙竟在不知不觉间被白棋隐隐包围。他试图突围,黑棋一着激烈的“扑”,欲制造混乱:“楼主对边关事务,何以如此熟知?”
殷语笙的白子如冰锥骤降,精准地点在他大龙唯一的眼位上!“将军那日官道行军,声势浩大。小女子虽居深楼,亦有所闻。只是不知,这般动静,是为震慑宵小,还是......意在敲山震虎?”
墨楠羲盯着那致命的一点,额角微汗。他长考良久,发现回天乏术,终是将指间黑子缓缓投入棋罐。“楼主棋艺高超,洞察入微。是墨某......输了。”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那楼主呢?费心布局,引我前来,又所图为何?”
殷语笙并未去端茶,她的手指依然停留在棋盘上,轻轻敲击着那枚决定胜负的白子。
“我图什么?”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冷冽,“将军现在该考虑的,不是我图什么,而是若是将军不与我合作,你朔风营还要枉死多少将士?”
她终于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刀:“至于为何引你来......”她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因为除了我,这江南没人能给你想要的东西。将军,是你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你。”
墨楠羲被她这番话震得心头一凛。他征战沙场多年,从未有人敢用这般语气与他说话。
“楼主好大的口气。”他沉声道。
“口气大不大,将军心里清楚。”她靠回椅背,姿态从容,“你军中兵械粮草频频被劫,行军路线频频泄露,这些......难道都是巧合?”
墨楠羲眼神骤变:“你......”
“我怎么知道?”殷语笙打断他,“这就是我的价值。将军若连这点都想不明白,那我们今日的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
她作势欲起身。
“且慢!”墨楠羲急忙阻止,“楼主既然开门见山,墨某也不绕弯子。你要什么?”
殷语笙重新坐定,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很简单。朔风营在江南的全力支持,以及......你墨楠羲的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待我需要时,自然会告诉你。”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将军若同意,三日后,我会让人送去第一批情报。若不同意......”她微微一笑,“门在那边。”
墨楠羲凝视着她,这个女子不仅棋艺高超,更懂得如何掌控局势。她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让他毫无转圜余地。
“楼主连真容都不愿示人,要墨某如何相信?”
“信与不信,在于将军。”她语气淡漠,“我若存心害你,此刻你已是一具尸体。至于这面纱......”她轻轻抬手抚过面纱边缘,“待将军值得我以真面目相对时,自然得见。”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墨楠羲眼神骤变,正要动作,却见殷语笙袖中一枚棋子已激射而出!
“嗤”的一声,窗外传来闷哼,随即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燕回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楼主,是探子。”
燕回还是同往日一样,在外人面前唤她“楼主”。
“处理掉。”殷语笙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转向墨楠羲,目光意味深长:“看来,将军的行踪,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隐秘。”
墨楠羲深深地看着她,这个女子不仅强势,更处处占据先机。他终于起身,郑重一礼:“三日后,墨某静候楼主佳音。”
“不送。”她端坐原地,甚至连起身的意愿都没有。
待脚步声远去,燕回低声道:“此人可信么?”
殷语笙走到窗边,夜风吹动她面上的轻纱:“可信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别无选择。”
她望向远处朔风营的方向,目光冷冽: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