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梦折香》一梦春凉

2、第 2 章

　　2019年10月28日晴
　　辍学的第三周，周一。
　　张玉莲早早就出门工作，前一天晚上叮嘱陈珂明早记得早点起床，出门转转找个工作，便回房间了。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陈珂脱下睡衣睡裤，换上了一件长袖和牛仔裤。看着镜子前的自己有些瘦弱，但脸颊却有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棱角。
　　客厅桌子上有20块，是张玉莲留给她找工作的公交钱。
　　从锅里盛了一碗白粥下肚后，穿上鞋出门了。
　　秋天的蜀城不算冷，但已有一丝凉意。路上一阵风从陈珂身后吹过，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因为没有学历，陈珂只能找一些门槛较低的餐馆服务员，超市收银员类似的工作。
　　问了几家餐厅，都以年纪太小不稳定为理由拒绝了她，她多次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
　　晃晃悠悠的便过去了一上午，工作依然没有一点进展。可能是她比较瘦，不像有力气的样子，很多地方都不要。她也不愿意去证明或者解释什么。
　　不知不觉陈珂转悠到了一家商场里面，鬼使神差的她走了进去。
　　进去便是商城的中庭，只见中间摆放着一台钢琴。一个女人身着长裙，端庄的坐在钢琴前，随着手指的舞动，从钢琴里传出悦耳的琴声。
　　琴声有些让人感觉低落，早已习惯用冷漠包裹自己的陈珂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流出了一行泪。琴声的低吟像在诉说着什么，它想告诉她什么，她也明白，但是她触碰不到，渴望却又遥不可及。
　　她入迷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宿命感席卷她全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位弹琴的女人，缓缓走下舞台。
　　她早就注意到这个女孩儿，冥冥之中这位观众好像也给予了她一份力量。
　　女人走上前拉起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的陈珂:“妹妹，你也会弹琴吗？我看你听的很入神。”
　　陈珂下意识的攒了攒眼角，露出一口白牙笑道:“不会，我之前只在电视上看过钢琴。姐姐你弹的很好听，我很感动。”
　　女人有些欣慰，自己的琴声能被人认可。
　　抚了抚陈珂的头说:“这支曲子叫《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你如果真的很喜欢的话，可以留我一个电话，我有一家琴行，今天来商场也是做活动。你可以来跟我学钢琴，或者没事来听听也可以。”
　　陈珂笑着摆了摆手:“谢谢姐姐，不过还是算了，我还得去找工作。我家里也没有条件支持我学习钢琴，我应该也没有时间休息吧，哈哈哈哈。”
　　女人皱眉:“姑娘你多大啊，没上学了吗？看你才16-7岁，家里不管你吗？”
　　陈珂没说话，笑着摆了摆手，有些落寞的转身准备离开。
　　女人看着她，也不知为何总感觉这个女孩儿有故事一样。
　　“你可以去我那里工作啊，我在招学徒！”
　　听到女人的话，陈珂顿时眼睛一亮。掉头跑向女人。
　　“真的吗？什么工作，干什么，工资怎么样。”
　　女人拉着她的手到商场休息室耐心的跟她讲到:“学徒工作当然就是打杂做卫生之类的，但是做完事之后可以跟着学生学习钢琴。工资的话学徒工资不高，我每个月可以给你1500的生活费，等你学会了可以当老师，到时候再谈工资。”
　　1500不多，但是对于陈珂来说已经足够了。而且她确实莫名的被钢琴吸引，能做一个自己喜欢的工作，也是她向往的。
　　老板叫李米，是伯格里音乐学院毕业的，毕业后家里给钱开了一家琴行，卖钢琴，顺便教学生。
　　陈珂说:“李米姐你简直是我的偶像！”
　　新的工作陈珂很喜欢，工作内容是早上琴行营业之前收拾一遍卫生，下班之前收拾一遍卫生，李米负责她三顿饭。
　　期间李米向她打听过她的事，但她总是糊弄过去，不愿意说。其实对她来说在内心是不愿意提及的，但是又有什么用，还是得笑着活下去。
　　见陈珂不愿说，李米也打消了询问的念头。李米也表示如果不想回家可以住在店里，陈珂拒绝了。
　　其实对于陈珂来说每天的工作时间只有3个小时左右。7点半上班，9点琴行营业前完成第一次打扫工作。5点琴行歇业，6点半前完成最后一次打扫工作。
　　对陈珂来说工作很轻松，其他时间她都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听李米讲授乐理，琴谱等等。等学生走完后，李米也会手把手的教她弹一会儿琴。
　　李米惊叹她很有天赋，总是说可惜陈珂没有从小练琴。
　　“有些东西要从小就开始学，现在学就算天赋再好也始终差点意思。”
　　陈珂问为什么要可惜没有早点学，这是李米的回答。
　　似乎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会触及少女内心的敏感，李米连忙改口说:“我的意思是，如果要弥补的话就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精力。不过你很有天赋，但是还差点努力！加油小珂。”
　　陈珂从小学会察言观色，她知道李米在安慰她，但是她好像也没那么脆弱。不知道为何，当有人给予她柔软的时候，她总是流泪，但当有人给予她疼痛时，她却总是坚强。
　　周六母女两人终于见面，哪怕在同一屋檐下，这也是自从陈珂工作后的第一次见面。
　　“工作怎么样？1500对于你来说足够了，不要好高骛远。慢慢干，干好了，以后换个地方工资就能越来越高。”
　　“我知道，我很喜欢这份工作。”
　　“嗯，吃完收拾了，去做义工。”
　　“好.......”
　　72路公交车上的人大多沉默，这是一条无望的路，有点特殊的线路，车站起点，途径肿瘤医院，天使特殊学校，终点蜀城殡仪馆。
　　车上的所有人都静默着。
　　只有陈珂脸色红润，神情激动。
　　好像整辆车只有她有生命有期待。
　　因为没有找妈妈要钱，陈珂进学校之前便在小卖店买了两大袋火腿肠，再进的学校。
　　张玉莲也没有说什么，她无权干涉陈珂自己的钱怎么支配。
　　和之前一样，陈珂干着干着便溜到废弃的器材室里。
　　听到开门声，裴泽便站起来等待着。
　　门开了，一束光照射进昏暗的器材室，也打在少年的脸上，一个逆光一个迎光。
　　她看到他白皙的面庞，他看到她瘦弱却挺拔的身姿。
　　待到陈珂关上门，器材室陷入一片沉寂。
　　陈珂先打破僵局，伸手递给裴泽一大袋火腿肠，说:“我没有买完，只买了两袋，一共花了，20块钱。够小猫们吃一周了，这个不能当饭吃，你还得平时多喂喂它们别的。”
　　陈珂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钱继续说道:“这是你上次给我的钱，我回去数了数一共1238元。这笔钱我打算把它叫作小猫长大计划，这次用了20，还剩1218元 ，你要不要点点。”
　　不同于上次的皱皱巴巴，钱被陈珂理得整整齐齐，她拿起裴泽的手，示意他摊开手掌，随后把钱放在他的手掌。
　　裴泽跟之前一样，满脸红晕，惹得陈珂一阵大笑道:“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真是小屁孩儿，你放心姐姐不是占你便宜。”
　　裴泽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把钱又推给陈珂。
　　“没有，没有，这个钱我保管吧，你相信我。”
　　陈珂摇摇头:“你是想说这个钱让我保管，你相信我吧。”
　　裴泽“噢”了一声，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喂完小猫，两人坐在垫子上。陈珂望着裴泽说:“你为什么来特殊学校？”
　　裴泽依然抠手回答:“爸爸说你有自闭症，不能上正常学校。”
　　陈珂点点头“哦”了一声，“应该是你爸爸说你有自闭症，不是你爸爸说我有自闭症。”
　　随即又陷入了沉默。
　　“我们出去玩儿吧，这儿太黑了，老感觉不自在。”
　　“好，走吧。我们去操场上玩。”
　　少年推开门，手白皙修长。
　　“你手指挺长的，适合弹琴，有天赋。”陈珂一副很懂的样子，对裴泽说。
　　裴泽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笑道，:“我会弹琴，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太好，说话也不太利索，但是我琴弹得很好。”
　　陈珂有些惊讶，连忙说道:“我记得音乐教室里有一架钢琴！我最喜欢听别人弹钢琴了。”
　　裴泽兴奋的点头回应。
　　路上裴泽话慢慢多了起来，哪怕说的不太流利。
　　“他们都不喜欢跟我玩，说我笨，我也不爱跟他们玩，我不笨你知道吗，我只是反应有点慢吞吞的。”
　　“我最喜欢的就是音乐课，因为老师会让我上去弹琴，但是很多同学听不到声音。他们不知道我琴弹得很好。”
　　.........
　　不知不觉两人便走到了音乐教室，周末教室里空无一人。
　　裴泽笨拙的跑到钢琴前坐下。坐在钢琴前的一刻，仿佛他被折断的翅膀重新张开一般，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没有话语，只是双手不停的飞舞，流畅，明媚。
　　一首曲罢，陈珂高兴的为他鼓掌，裴泽站起身对他优雅的鞠躬。
　　裴泽问:“你还想听什么，我给你弹。”
　　陈珂没有说话，走到钢琴面前，弹奏起来那曲《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的前奏，“我只会这小段，后面的还没学会，你会吗？”
　　裴泽轻点头，演奏起来。
　　不同于李米弹奏时的悲伤夹杂着些许激昂，裴泽的曲子弹得更多是忧伤和孤独。
　　一曲弹罢，两人眼角都已湿润。
　　“你弹得真好，从小就学吗？”
　　“嗯，我从三岁就开始学。但是后面来这里了就没有学了，但是我已经会了！”
　　说到这里裴泽表情很自豪，少年的自信明目张胆的洋溢在脸上。
　　之后裴泽弹了很多曲子，时而忧伤时而欢快。
　　太阳渐渐落下，陈珂掏出包里剩下的火腿肠递给裴泽。
　　“我得走了，下次见。”
　　“再见。今天我很高兴，谢谢你。”
　　“我也是。”
　　太阳的余晖，暖洋洋的。
　　72路公交车上陈珂戴上耳机，循环播放着《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对于陈珂来说每天工作，学琴。而对于张玉莲来说每天祈祷赎完罪恶。对裴泽来说每天期待她来的日子。
　　她是他的观众，也是他孤独生活里的一束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