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客栈开业 :青禾为客 ...
-
天刚麻麻亮,西街还沉浸在睡眠的尾音里,只有挑粪工和送菜人沉闷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
沈青禾已经站在了空荡的堂屋里,手里拿着一张昨夜写好的清单,墨迹是她用最后一点心力研墨写下的,清单上密密麻麻,都是开客栈缺不得的东西——桌椅、床板、被褥、锅碗、米粮、油盐……每多看一行,心里就沉一分,那只梨木匣子,此刻显得格外轻飘。
她换上另一件半旧的素色夹袄,头发利落地在脑后挽了个髻,用那根素银簪子别住,镜子里的人,眉眼间还残留着过往的痕迹,那是八年光阴用脂粉和强笑刻下的,一时半会儿磨不掉,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推门走了出去。
临江城的早市已经开了,沿街摆满了摊子,蔬菜带着泥水,猪肉泛着腥气,活鸡在笼子里扑腾,人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浑浊的暖流。
青禾走在其中,感觉自己也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只是这次,她买,别人卖。
她先去了木匠铺,铺子里堆着刨花和新木料的香气,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汉子正弯腰刨着一块木板,青禾说了要几张寻常的桌椅和床板,那汉子直起腰,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那双看惯了木头纹理的眼睛里,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
“老板娘要开张?”汉子搓着手上的木屑,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模样挺俊,生意肯定差不了。”
青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当没听见后半句,手指拂过旁边一张做好的桌子面,检查着榫卯:“价钱公道就行,木料不用太好,结实耐用的。”
那汉子嘿嘿笑了两声,报了个价,眼睛仍粘在她身上,青禾心里清楚,这价钱比市价高了些,她没争辩,只垂下眼,声音平直:“再便宜两成,我以后店里的家伙事都找你。”
汉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看起来柔弱的女人砍价这么干脆,他打量她片刻,挥了挥手:“成成成,看在你……看在你要开张的份上。”他一边写单据,一边又嘟囔,“开客栈嘛,迎来送往的,老板娘这么标致,客人少不了……”
青禾接过单据,数出相应的铜钱,码在沾满木屑的台面上,一声脆响叠着一声,自始至终,她没再看那汉子一眼。
走出木匠铺,阳光有些刺眼,她接着去布庄扯布做被褥窗帘,布庄的伙计是个年轻后生,给她量布的时候,手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被火烫了似的缩回去,耳根子都红了,眼神躲闪,不敢正眼看她。
青禾心里明白,这羞怯底下,藏着的东西和木匠铺汉子眼里的一样,只是包裹得不同,她不动声色地挪开手,只问布料和价钱。
最后去杂货铺买锅碗瓢盆和零碎东西。杂货铺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一边给她拿东西,一边搭话:“老板娘一个人张罗?不容易啊。店里还缺人手不?我有个远房侄子……”
青禾只是摇摇头,把挑好的瓦罐、铁锅、一叠粗瓷碗一样样指给他看,算盘珠子的噼啪声里,她的声音很稳:“先紧着用度,人手往后再说。”
一趟趟下来,买好的东西先让店家送去西街那间空屋,她怀里抱着一大卷粗布,手里还提着一小袋米和一小罐油,往回走。
胳膊被勒得生疼,额上渗出细汗,粘住了几缕碎发,街面上各色目光像蛛网,粘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有男人毫不掩饰的窥探,也有女人交头接耳后的指指点点。
她只管走自己的路,腰背挺着,目光看着前方,仿佛那些窃窃私语和黏腻的目光,都只是吹过身畔的风。
回到那间空屋,送桌椅床板的牛车也到了,她和车夫一起,费劲地把那些笨重的木头家伙抬进去,按照她脑子里盘算过的样子,大致摆好,堂屋里总算有了点模样,不再空得让人心慌,虽然桌椅粗糙,床板硬实,但总算像个能待客的地方了。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她累得几乎散架,靠着新搬进来的柜台喘气,灰尘沾了她一身。看着这初具雏形、却依旧简陋冰冷的屋子,那股熟悉的空茫又悄悄漫上来,还差得远,差得太远了。
她歇了一会儿,走到墙角,那里放着昨天她带回来的那块长条木板,木质普通,表面粗糙,她拿出昨夜写好的那四个字——“悦来客栈”,墨迹已干,又找出一点剩下的面糊,仔细地、均匀地涂在木板背面。
然后,她搬来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桌子,费力地挪到大门外,再颤巍巍地爬上去,桌子不稳,她晃了一下,赶紧扶住门框,站直了,伸出手,刚好能够到门楣上方那块空置的地方。
她小心翼翼地将涂好浆糊的木板,端端正正地按了上去,用力压紧,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
“悦来客栈”。
四个不算漂亮但足够端正的墨字,就这样悬在了西街这间旧铺的门楣上,没有鞭炮,没有贺客,只有夕阳把它拉长的、孤单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她从桌子上下来,仰头看着那块招牌,字是她写的,招牌是她挂的,以后这条路,也得她一个人往下走。
正看着,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请,请问……是您这儿要招帮工吗?”
青禾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衣裳,洗得发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带着长久劳作的风霜痕迹,双手粗糙,指节粗大,她眼神里有些局促,又带着点期盼,正不安地看着青禾,又看看那块新挂上的招牌。
青禾打量着她,没立刻说话,她记得自己并未张贴招工告示。
那妇人见她沉默,更紧张了,搓着手解释:“我、我叫桂娘,就住在前头巷子里,男人死得早,留下个半大小子,光靠给人缝补洗衣……日子难熬,我看您这儿在拾掇,像是要开张,就想来问问……我啥活儿都能干,做饭、打扫、洗涮都成,工钱您看着给,有口饭吃就成……”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底层人特有的那种谦卑和哀求。
青禾的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袖口,移到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最后落回她那双带着恳求却又努力维持着一点尊严的眼睛里。
堂屋里新搬来的桌椅散发着木头味,角落里还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暮色正从门窗漫进来。
青禾看着桂娘,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桂娘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然后,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姓沈。”她说,声音在渐暗的屋子里显得平静,“店里包吃住,一个月……两块银元,先做着看。”
桂娘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点着头,连声说:“哎!哎!谢谢沈掌柜!谢谢沈掌柜!我、我明天一早就来!”
青禾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到柜台边,拿起那块微湿的抹布,继续擦拭着新桌椅上的浮尘,桂娘在门口又站了片刻,对着青禾的背影鞠了个躬,这才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暮色里。
屋子里又只剩下青禾一个人,她擦着桌子,动作不疾不徐。
外面,临江城华灯初上,喧嚣隔着墙壁,变得模糊,她抬头,目光再次掠过门楣上那块崭新的招牌,墨色的“悦来客栈”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个沉默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