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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荒途 陈山逃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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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陈山靠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干爽的地方,衣服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被山风一吹,寒气就像细针,密密地扎进骨头缝里。
他杀了吴天彪,从那个血腥的泥潭里挣脱出来,跑了大半夜,直到两条腿再也抬不动,才敢停下。
天蒙蒙亮时,他看清了自己所在,这是一片陌生的山野,离黑云寨应该已经很远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草发出的簌簌声,和远处不知名鸟雀偶尔一两声凄凉的啼叫。
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叫起来,空瘪的胃袋一阵阵抽搐,提醒着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身上除了那身湿透的,沾着泥点和已经发黑血渍的衣裤,什么也没有,钱,干粮,都在山寨里,没来得及带,也没想过要带,那些脏钱,和老百姓的血汗钱,他花着不安心。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四肢,扶着粗糙的树干站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必须找点吃的,必须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不然没等黑云寨的追兵找来,他自己就得先冻死饿死在这荒山野岭。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地势较低、看起来可能有人烟的地方走去,山路泥泞难行,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湿透的布鞋很快就磨破了脚,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埋着头往前走,林子里偶尔能见到些野果,大多青涩,或者被鸟啄得只剩核,他摘了几个看起来稍微顺眼的,塞进嘴里,酸涩的汁液刺激着口腔,勉强压下一阵阵泛起的恶心。
走了大半天,日头升到头顶,又渐渐偏西,他终于看到了山脚下稀稀拉拉的田地,和远处一片低矮房屋的轮廓,那应该是个镇子,或者村子,他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加快了脚步,尽管脚下的疼痛已经变得麻木。
靠近了,才发现那只是个不大的村子,比刘家沟好不了多少,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眼神浑浊地看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太过扎眼,破衣烂衫,满脸疲惫,身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村里的人见了他,要么赶紧躲开,要么就远远地站着,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排斥。
他走到一户看起来稍微齐整点的人家门口,哑着嗓子,想讨碗水喝,或者问问有没有能干的零活换口吃的。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妇人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破烂的衣衫和疲惫的脸,还没等他开口,就“砰”地一声把门关死了,里面传来插门闩的响动。
他又试了几家,结果都一样,不是冷漠的拒绝,就是充满敌意的戒备,他站在村子中央那条唯一的土路上,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的鬼魂,与这人间烟火格格不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满是车辙印和牲口粪便的泥地上,显得格外孤单。
他明白了,这里容不下他,他这个样子,谁看了都会害怕,都会躲得远远的。
他默默地转身,离开了这个村子,重新走向荒野,背后的炊烟和隐约的饭香,像是一种残酷的嘲讽。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找到了一个地方——一座破败的城隍庙,庙很小,早就断了香火,门歪在一边,屋顶塌了半边,露出后面灰蓝色的,缀着几颗寒星的天。
庙里的城隍爷泥塑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草秸,一只胳膊断了,掉在地上,积满了灰尘,空气里是浓重的尘土和鸟粪的味道。
但这至少是个能挡点风的地方。
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走进去,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蜷缩着坐下。
身体的疲惫到了极点,但饥饿感却更加鲜明地灼烧着他的胃,冷,无孔不入的冷,从地面,从墙壁,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轻微的窸窣声,警惕地抬眼望去,黑暗中,两点绿油油的光闪烁不定,是一条野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毛色脏污,正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一步步靠近。
它大概是嗅到了陈山身上虚弱的气息,把他当成了可以下口的猎物,或者是来抢夺地盘的竞争者。
陈山心里猛地一沉,若是平时,这样一条野狗,他随手就能打发,可现在,他浑身无力,手脚冻得僵硬,连站起来都费劲。
野狗见他没什么反应,胆子大了起来,呲着牙,作势要扑。
一股莫名的怒火,混杂着被逼到绝境的屈辱,猛地冲上陈山头,他妈的,连条野狗都敢来欺负他?他从黑云寨杀出来,不是要死在这种地方的!
就在野狗纵身扑来的瞬间,陈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旁边一滚,同时抓起地上一块半截的砖头,野狗扑了个空,落地转身,再次龇牙冲来,陈山眼神一狠,不再躲闪,看准时机,手里的砖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在野狗的腰眼上!
“呜嗷——”野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被打得翻滚出去,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挣扎着爬起来,夹着尾巴,呜咽着逃出了破庙,消失在夜色里。
陈山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抽干了他仅存的力气。冷汗混着之前的雨水,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庙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经过这一番搏斗,饥饿感更加凶猛地袭来,像有无数只手在胃里抓挠,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庙堂,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堆不知是什么的,散发着馊臭气味的垃圾上。他挣扎着爬过去,用手在垃圾里翻找,腐烂的菜叶,看不出原形的食物残渣……他的手指触碰到一小块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借着破屋顶漏下的微弱星光,勉强辨认出,那是一块不知道放了多久,已经长满绿毛,又被雨水泡得发胀的干粮馍馍。
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陈山看着那块东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在黑云寨,他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至少能吃上饱饭,偶尔还能沾点油腥,何曾想过,自己会有对着这样一块东西,唾液不受控制分泌的一天。
尊严?在黑云寨杀人时,他以为自己早就没什么尊严了,可现在,他发现还有一种更底层,更赤裸的尊严,正在被饥饿一寸寸剥掉。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聚义厅里那张虎皮交椅,闪过吴天彪肥胖的脸,闪过赵老歪的独眼,闪过那些在雨中燃烧的房屋和村民惊恐的眼神……最后,定格在那女子决绝撞向刀锋的瞬间。
他睁开眼,不再犹豫,抓起那块发霉的馍馍,看也不看,狠狠地塞进了嘴里。
粗糙,霉烂,带着难以形容的酸臭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用尽全身力气,囫囵地往下吞咽,干硬的食物碎块刮过喉咙,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他吞下去了。
然后,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地上,望着头顶那片破碎的夜空,无声地咧了咧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喉咙里还残留着那霉烂食物的灼烧感和恶心味道。
他就这样躺着,像一艘被打烂了帆、丢弃在荒滩上的船,随着冰冷的夜潮,起起伏伏,不知要飘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