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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命运 :陈山抵达 ...

  •   临江城的码头,从来就不是个清静地方。

      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昼夜不停地拍打着石砌的岸壁,空气里永远混杂着鱼腥、汗臭、船木的潮气,还有苦力们身上散发出的,像发酵了的馒头的酸馊味。

      各种大小的船只挤挤挨挨,帆樯如林,装卸货物的号子声,监工的斥骂声,小贩的叫卖声,织成一张巨大而嘈杂的网,罩在每一个在此讨生活的人头上。

      陈山来到这里,已经有几天了。

      他像一粒被江水冲上岸的沙子,无声无息地混进了码头苦力的人堆里,身上的衣服还是那身逃出来时的破旧短褂,只是多了更多磨损和洗不掉的污渍。

      头发胡乱地用根草绳扎着,脸上带着风餐露宿的痕迹,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时,会掠过一丝与周遭麻木面孔不同的,鹰隼般的锐利,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他需要钱,需要一口饭吃,更需要一个不那么引人注意的落脚处,行码头扛活,卖力气就行,不问来路,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工头是个一脸横肉的汉子,嘴里叼着烟袋,眯着眼扫过陈山结实的身板,没多问什么,只朝一堆小山似的麻包扬了扬下巴。

      那麻包里不知装的是什么,死沉死沉,一个就得百十来斤,别的苦力扛一个,腰就弯了下去,脚步踉跄,喘得像破风箱,陈山走过去,没说话,弯腰,肩膀抵住麻包底部,腰腿发力,嘿一声,麻包就稳稳地上了肩,他步子迈得不大,却极稳,踩着颤巍巍的跳板,走上船,卸货,再下来,一气呵成。

      一趟,两趟,三趟……

      他不出声,只是闷头干活,仿佛那身子不是肉长的,而是不知疲倦的铁打机器,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破旧的衣衫,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汗水混合着盐流下,蛰得身上那些旧伤新痕隐隐作痛,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起初,没人注意他,码头上每天都有新人来,旧人走,像江里的水沫子,但很快,就有人觉出不对味来了。

      他干的太快,太稳,一个人抵得上两三个,监工的眼睛开始在他身上打转,记数的竹签,往他名下扔得越来越频繁,那意味着,他能拿到的工钱,会比别人多。

      气氛慢慢就变了。

      一起扛活的那些苦力,看他的眼神不再是无视,而是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抢了食的,混杂着嫉妒和敌意的冷。

      休息的时候,众人围坐在一堆,就着咸菜啃冷硬的窝头,分喝一个葫芦里的凉水,说说粗俗的笑话,抱怨工头的刻薄。

      陈山独自坐在稍远一点的缆桩上,低头啃着自己那份干粮,沉默得像块石头,没人招呼他,他也融不进去。

      “哥们儿,哪条道上的?以前没见着啊?”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晃悠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陈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啃窝头。

      那汉子讨了个没趣,脸色沉了沉,朝地上啐了一口:“嗬,还是个闷葫芦。”

      旁边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力气倒是不小,别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吧?显摆给谁看呢?”

      陈山捏着窝头的手指紧了紧,又慢慢松开,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干硬的窝头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吞咽,喉咙干得发疼。

      后来再扛包时,就有些不顺当了,上跳板的时候,前面的人会“无意”地慢下来,堵着他的路,卸货的时候,旁边的人会“不小心”撞他一下,甚至他去领工钱时,都能感觉到身后几道冷飕飕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心。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打破了这里原有的、微妙的平衡,他这只闯入的野狗,太能抢食,惹人厌了。

      这天下午,卸完一船北边来的粮食,工头破天荒地提前散了工,陈山领了比旁人多了十几文的铜钱,沉甸甸地揣进怀里,那一点金属的冰凉,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灼烧感。

      他没跟着人群往城里那些廉价的大通铺走,只是沿着江岸,漫无目的地晃荡,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红,几只水鸟低低地掠过水面,发出孤单的鸣叫。

      他走到一处僻静的河湾,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早上买的两个冷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

      他慢慢地啃着,目光落在汩汩流淌的江水上,有些发直,杀了吴天彪,逃出黑云寨,像甩掉了一个沉重的,肮脏的壳。

      可甩掉了之后呢?他依旧是飘着的,无根无萍,不知道明天在哪里,这码头扛活的力气,能吃多久?那些隐在暗处的排挤和敌意,又能忍多久?

      正出神间,旁边两个洗完衣服的婆娘,拎着木盆走过,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随风飘过来几句。

      “……西街那头,新开了家客栈,叫‘悦来’的,正招伙计呢……”
      “听说了,老板娘是个年轻寡妇,模样挺俊……”
      “招伙计好啊,总比在码头风吹日晒强,就是不知要不要生手……”

      悦来客栈,招伙计。

      陈山啃馒头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望向西街的方向。

      客栈……跑堂,扫地,洗碗……总归是份正经活计,是在屋子里头的,不用再像牲口一样在码头上扛包,看人脸色,受人排挤,或许,还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固定住处。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荒草见了火星,倏地烧了起来。

      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囫囵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馒头屑和灰尘,怀里的铜钱随着他的动作哗啦轻响,他迈开步子,不再沿着江岸,而是转向了通往城内西街的路。

      脚步起初还有些迟疑,后来越走却越快,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青石路面上,码头的喧嚣和江风的腥气被渐渐甩在身后,越往里走,街市的人声越清晰,炊烟的味道也越浓。

      他一路走,一路问,有人给他指了方向,终于,在那条不算热闹的西街中段,他看到了那间铺子,门面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崭新的木招牌上,“悦来客栈”四个墨字,在傍晚的天光下,清晰可见。

      门开着,里面似乎有人在走动。

      陈山在街对面站住了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沾满灰土和汗渍的破旧短褂,磨得快要透底的布鞋,还有那双因为长期握刀和扛活而布满厚茧和伤疤的手。

      一股混杂着自卑和犹豫的情绪,像潮水般漫上来,这样的他,人家会要么?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码头上那些冷眼和排挤,又一次浮现在眼前,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脚,迈过了街面,朝着那扇敞开的,透着些许暖光的店门走去。

      蹄声嘚嘚,是远处街角驶过的马车,而他自己的脚步声,沉重地敲在心上,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的,或许能让他暂时停靠一下的“悦来客栈”。

      而命运再一次把他推向那同样是无根浮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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