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飘在海上的孤舟 青禾租下临 ...

  •   临江城的西街,算不得顶热闹的地段,青石板路被经年的雨水和脚步磨得有些光滑,两侧的铺面大多老旧,灰扑扑的瓦檐参差不齐地伸着,空气里浮动着河水特有的,略带腥气的湿润,混杂着人家炊烟和隐约的霉味。

      沈青禾站在一扇剥落了大量朱漆的木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空荡荡的匾额位置,那里只留下几个锈蚀严重的铁钉头,固执地嵌在木头里,提示着这里曾经也有过招牌,有过营生,门板紧闭着,缝隙里能看到里面深沉的暗。

      她身上还是那身素净的蓝布旗袍,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挺括,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蓝布包袱,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赎身时那股子决绝的劲头,在真正站在这扇属于自己的,却也意味着一切从头再来的大门前时,微妙地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实质的空茫。

      她从怀里摸出一串崭新的黄铜钥匙,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缩,挑出最长的那一把,插进锁孔,转动,锁芯发出“咔哒”一声干涩的钝响,在寂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

      用力一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带着一阵簌簌落下的灰尘,向内敞开。

      一股陈腐中混合着灰尘和闲置木料的淡淡霉味气息扑面而来,呛得青禾忍不住侧头轻咳了两声,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入,驱散了门廊附近的黑暗,照亮了门内巨大又空无一物的空间。

      很大。

      这是青禾的第一个念头。比她在莳花馆那间逼仄的妆阁大了不知多少倍,空荡荡的堂屋,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角落里结着蛛网,墙壁上留着之前货架或是桌椅靠放过的模糊印记,一片灰黄。

      靠里侧有一个半人高的木质柜台,台面裂了几道大口子,积了厚厚一层灰,柜台后面似乎连着后厨,门帘早已不见,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道窄而陡的木楼梯通向二楼,楼梯扶手上也满是灰尘。

      她慢慢地走进去,脚步落在泥土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阳光从敞开的门和几扇糊着厚厚窗纸的破旧窗户透进来,在满是浮尘的空气里划出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微尘疯狂舞动。

      她站在堂屋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就是她以后安身立命的地方了,用尽八年屈辱和算计换来的自由,最终具象化成眼前这片破败,空洞和无处不在的灰尘。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孤独感,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比在莳花馆门口时更加汹涌,在那种地方,虽然不堪,但周围总是有人声,有动静,哪怕是虚伪的奉承和肮脏的交易,也填充着每一个角落。

      而这里,只有死寂,绝对的,属于她一个人的死寂。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明明是秋日,却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

      未来像这空荡的屋子一样,充满了未知和不确定,她能撑起来吗?能把这里变成一家真正的客栈吗?会不会到最后,只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大,更冰冷的牢笼?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腿脚都有些发麻,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的霉味直冲肺管,不能停,她对自己说,停下,就会被这空洞和茫然吃掉。

      她走到柜台边,伸出手指,在那厚厚的灰尘上划了一下,留下清晰的痕迹,灰尘沾在指尖,带着陈旧的涩感,她看着那痕迹,眼神慢慢聚焦,恢复了惯有的那种冷静,甚至带上了几分在风月场中练就的,审视估量的锐利。

      她开始仔细地查看这间屋子,走到后厨,那里只有一个砌着大灶的土台,灶膛冰冷,旁边堆着些烂柴火,水缸是破的,角落里散落着几个豁口的瓦罐。

      她又小心翼翼地踏上那道吱呀作响的楼梯,二楼是几间同样空荡的客房,窗户纸大多破了,冷风直接从破洞灌进来,楼板走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警告声。

      一圈看下来,心里大致有了数。需要修补的地方很多,窗户、楼板、灶台、水缸……还要添置大量的家具,床、桌椅、被褥、锅碗瓢盆……每一件,都需要钱。

      她走下楼梯,回到堂屋,将一直攥在手里的蓝布包袱轻轻放在还算完整的柜台角落,然后,她走到门边,将那两扇沉重的木门完全推开,让更多的光线和外面街市隐约的声响涌进来,这让她感觉稍微好受一点,至少,她不是完全封闭在这个寂静的壳子里。

      她从角落里找到一把不知被遗忘了多久的,只剩下几根硬橛子的破扫帚,开始清扫,动作起初有些慢,带着一种试探和生疏,她很久没有亲自做过这样的粗活了。

      但很快,她的动作变得利落起来,手臂挥动,灰尘被她从角落里赶出来,在光柱里聚集成团,又被扫到门外。

      灰尘扬起,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蓝布旗袍上也沾了灰。她不在乎,只是抿着唇,一下一下,用力地扫着,仿佛要将这屋子的陈旧晦气,连同自己心里那些不安和彷徨,一并扫出去。

      扫完地,她又去后院井里打水,井绳粗糙,木桶沉重,她费了些力气才提上半桶混着泥沙的井水,找了一块相对完整的破布,浸湿,开始擦拭柜台,擦拭窗台,擦拭一切能擦拭的地方。

      冰冷的井水刺得她手指发红,她埋头擦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和灰尘混在一起,形成几道滑稽的泥痕,她没有停。

      体力上的劳累,奇异地缓解了心头的空茫,当看到柜台原本的颜色在抹布下一点点显露出来,当看到窗台变得干净,她心里生出一种微弱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掌控感。

      这是她的地方,她可以把它变成任何她想要的样子。

      傍晚时分,屋子里的灰尘总算少了些,虽然依旧破败,但看上去不再那么死气沉沉,青禾累得几乎直不起腰,靠着擦拭干净的柜台边缘喘息。

      夕阳的余晖从门和窗户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空如也的泥土地上,外面街市的人声渐渐稀疏,偶尔传来几声归家的呼唤和狗吠。

      安静再次降临。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之前的坚强和冷静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露出底下深藏的脆弱,她看着这间被自己初步清理过,却依旧家徒四壁,前路茫茫的空屋,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再次笼罩了她。

      八年!她用最好的八年时光,换来了这四面漏风的自由,值得吗?

      她不知道。

      眼里有些发涩,她用力眨了眨,仰起头,看着屋顶那些被蛛网模糊了的椽子,硬生生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不能哭,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在莳花馆时她就知道。

      她从蓝布包袱里拿出那个小小的梨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剩下的银元,已经少了一小半,赎身花了一大笔,租下这铺面又预付了半年租金,剩下的这些,是她全部的本钱,必须精打细算。

      她伸出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指,一枚一枚地数着那些冰凉的银元,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空荡的屋子里回荡,是她此刻唯一能抓得住的声音。

      数完了,她把银元小心地放回匣子,合上,然后,她又从包袱里拿出那本空白的的账本,和一支半旧的毛笔,一方小小的砚台。

      她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清水,挽起袖子,开始磨墨,动作很慢,很专注,墨块在砚台上划出均匀的圈,墨香渐渐散开,驱散了一些空气中的霉味。

      磨好了墨,她铺开账本,提起笔,蘸饱了墨汁。

      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她停顿了片刻,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迅速消逝,屋子里暗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沉稳地落下。

      墨迹在粗糙的纸页上洇开,一笔一划,清晰而有力——

      “悦来客栈”。

      这四个字,是她为自己选的路,是她未来的名号。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那四个尚且湿润的墨字,久久没有动弹。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梆声,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青禾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靠着冰冷的柜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孤独、疲惫、恐惧依旧包裹着她,但她知道,天亮了,她就得继续打扫,继续奔波,继续把这“悦来客栈”,从这四个字,变成实实在在的活路。

      她攥紧了衣袖,指甲隔着布料,轻轻掐进了掌心,此刻的她像是一艘飘在海上的孤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