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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雨 陈山目睹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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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省城三百里外的刘家沟,正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这雨带着深秋的寒意,灰蒙蒙地笼罩着这片贫瘠的山坳,把稀稀拉拉的土坯房和枯黄的草叶都淋得透湿,地面泥泞不堪。
陈山勒马停在村口歪脖子老槐树下,雨水顺着他头上戴着的破旧斗笠边缘往下淌,形成一道水帘,让他看向村里的视线有些模糊。
他身上那件粗布短褂早已湿透,紧贴着虬结的肌肉,勾勒出充满力量的轮廓,却也挡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黑云寨的喽啰,个个眼神凶悍,腰间鼓鼓囊囊地别着家伙,为首的,是寨子里以狠辣著称的三当家赵老歪,此刻正用他那唯一的独眼,贪婪地扫视着眼前死寂的村落。
“妈的,这鬼天气,”赵老歪啐了一口唾沫,混着雨水溅在泥地里,“都给我精神点!大当家可发话了,这趟出来,不能空着手回去!”
陈山没吭声,只是沉默地看着村子里几缕有气无力的炊烟,在雨水中艰难地上升,然后散开。
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柄名为“乌牙”的短刀刀柄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定。这刘家沟他听说过,穷得叮当响,寨里往常是不太看得上这种地方的,不知这回大当家吴天彪为何非要来“走一趟”,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攥着他的心脏。
赵老歪已经不耐烦地一挥手:“散开!按老规矩办!值钱的,粮食,娘们儿,都别放过!”
喽啰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兴奋嚎叫,如同出笼的饿狼,踢溅着泥水,分成几股冲进了村子。
瞬间,死寂被打破了。
哭喊声、呵骂声、砸门声、零星的狗吠声,混杂在雨声里,猛地炸开,原本还算平静的村庄,像是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
陈山抿着唇,驱马缓缓跟在后面,他看见一个喽啰一脚踹开一户人家的破木门,里面传来老妪惊恐的尖叫,另一个喽啰从鸡圈里揪出两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鸡毛混着雨水乱飞,还有的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寻找着任何可能值钱的东西。
“穷鬼!真他娘的晦气!”一个喽啰骂骂咧咧地从一间土房里出来,手里只拎着半袋大概是杂粮的东西。
陈山的目光扫过那些被驱赶到屋外,在雨中瑟瑟发抖的村民,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旧衣衫,脸上写满了恐惧和麻木。
男人攥着拳头,低着头,女人把孩子死死搂在怀里,不敢哭出声。
这时,村子东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女人哭喊,比之前的任何声音都要尖锐、绝望。
陈山心头一紧,下意识策马朝那边过去。
只见一户稍大点的院子门口,几个喽啰正拽着一个挣扎不休的年轻女人往外拖,那女人头发散乱,衣衫在撕扯中已经破了,露出大半个肩膀,在冰冷的雨水中冻得发青,她哭喊着,脚蹬着地,泥水糊了满脸。
“放开我闺女!求求你们!她还要嫁人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扑上来,抱住一个喽啰的腿,苦苦哀求。
那喽啰正是赵老歪的心腹,一脸横肉,他不耐烦地一脚踹在老农心口:“滚你妈的!老东西,再碍事老子宰了你!”
老农被踹得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半天爬不起来。
“爹——!”年轻女人见状,哭喊得更加撕心裂肺。
赵老歪骑着马踱了过来,独眼里闪着淫邪的光,咧嘴笑道:“嘿,这穷沟沟里,倒还有这么个水灵货色,拉走拉走,今晚弟兄们开开荤!”
陈山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他认得这种场面,以往下山“干活”,类似的事情没少发生,他通常只是沉默地看着,或者干脆避开。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上了这黑云寨,沾了匪气,手里也见过血,可他心里始终横着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线,抢劫财物,是为了活命,为了在寨子里立足,但这样欺辱毫无还手之力的女人,尤其是当着人家爹娘的面,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三当家,”陈山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差不多行了,寨里不缺这一口吃的。”
赵老歪斜眼瞥了他一下,嗤笑道:“陈山,怎么?心软了?别忘了咱们是干什么的!土匪!土匪不玩女人,不杀人,那还叫土匪吗?装什么善男信女!”
这时,那被踹倒的老农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爬起来,像头发狂的老牛,一头撞向正拉扯他女儿的喽啰:“我跟你们拼了!”
那喽粹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赵老歪脸色一沉,骂了句“找死”,猛地从腰间抽出马刀,雪亮的刀光在阴沉的雨中一闪。
“不要!”陈山脱口而出。
但已经晚了。
刀锋划过一道残酷的弧线,精准地劈进了老农的脖颈,血,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泉眼,猛地喷溅出来,在灰暗的雨幕中划出刺目的红。
老农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扑倒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温热的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迅速在他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
那年轻女人目睹这一幕,叫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几乎裂开,随即身子一软,昏死了过去。
周围的哭喊声也像是被这一刀斩断,瞬间死寂。只有雨点打在屋顶、地面和尸体上的声音,啪嗒,啪嗒,清晰得令人心头发毛。
陈山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渗血的尸体,看着那老农至死都圆睁着的,充满惊恐与不甘的眼睛,那眼睛似乎正透过雨幕,死死地盯着他。
“看什么看?”赵老歪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对那几个发呆的喽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妞弄走!再把这家,还有那几家,”他随手点了几户看起来稍微齐整点的人家,“都给我点喽!让他们长长记性,这就是不乖乖听话的下场!”
“烧房子?”一个喽啰愣了一下,抢劫和杀人是一回事,放火烧村,尤其是在这雨天,意义不大,纯粹是为了泄愤和立威。
“废什么话!执行命令!”赵老歪厉声道。
很快,几处房屋冒起了浓烟,虽然雨水让火势不大,但那浓黑的烟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依旧显得格外狰狞,空气中弥漫开木材燃烧的焦糊味,混合着血腥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陈山骑在马上,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像是冰冷的眼泪,他看着那些在火光和烟雾中哭嚎奔逃的村民,看着他们脸上彻底的绝望,看着赵老歪和喽啰们脸上残忍而麻木的快意。
他胃里那阵翻腾再也压制不住,一股酸水直冲喉咙,他猛地俯下身,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想起自己刚被裹挟上山时,也只是想混口饭吃,在这乱世活下去,他拼命练拳脚,学杀人,靠着敢打敢拼和一手不错的刀法,渐渐在寨子里站稳了脚跟,甚至得了大当家几分看重。
可他始终无法像赵老歪他们那样,将欺凌弱小,滥杀无辜视为理所当然,每一次下山,对他而言都是一种煎熬。
眼前的惨状,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一直以来用以麻痹自己的那层硬壳,他所谓的“在寨子里立足”,所谓的“活下去”,难道就是要建立在这样无尽的鲜血和苦难之上?要和这群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为伍?
雨还在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却冲不散那浓重的血腥味,也冲不散陈山心头的冰冷和恶心。
他抬起头,望向黑云寨的方向,目光穿过雨幕,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和冰冷。
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情绪,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混杂了巨大的失望、自我厌恶,以及一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决绝。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片人间地狱,独自朝着村外老槐树的方向缓缓行去,泥泞的路上,只留下他马蹄沉重的印记,但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