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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妆 沈青禾在莳 ...


  •   民国十六年,秋意正浓。

      窗外的梧桐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几片枯黄的,在带着寒意的风里打着旋儿,不情不愿地落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寒意像水一样,从门缝、窗隙里漫进来,浸得人骨头缝都发酸。

      省城“莳花馆”后院的石板地,夜里浸了露水,泛着湿漉漉的冷光,天还没全亮,一种混杂了脂粉,头油和隐约霉味的窒闷气息,沉淀在走廊的每一个角落。

      沈青禾最后一次坐在她那间狭小妆阁的菱花镜前。

      镜面有些模糊,边沿晕开几圈黄渍,照出的人影也带着股陈旧的暧昧。

      她没点灯,只借着窗纸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端详着镜子里那张脸。

      这张脸曾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眉眼是精心描画过的风流婉转。

      她身上还穿着接客时的绛紫色滚边旗袍,领口勒得有些紧,绷着纤细的脖颈,桌上摊着一个蓝布包袱,已经打好了,旁边放着一只小巧却沉实的梨木匣子。

      镜子里的那张脸,沈青禾看了整整八年。

      铅粉敷得雪白,衬得斜飞入鬓的墨画眉不似人间颜色,胭脂从饱满的颧骨一路晕染到眼尾,像戏台上定了型的角儿。

      可戏总有散的时候。她拿起浸了刨花水的软布,一角探进温热的清水里,再拧得半干,带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劲,往那敷了厚粉的左颊擦去。

      第一下,雪白褪去,露出底下微黄的、真实的肤色,像剥落了一块陈年的墙皮,湿气混着脂粉的香腻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不是香,是闷,闷得人心里头发慌。

      她没停,手下得更重,横着、竖着,胡乱地揩抹,仿佛要擦去的不是妆容,而是这八年烙在皮肉上的印记,眉毛糊了,晕开一团黑灰,眼尾的胭脂残了,狼狈地拖曳到发丝里,露出底下淡淡的、常年积下的青黑,最后是唇,那点饱满的,如玫瑰般猩红的朱色,被抹开,成了嘴角一抹颓败的瘀痕。

      水盆里的清水很快浑浊起来,浮着一层油腻的彩。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逐渐清晰、却也无比陌生的脸,二十八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已有了风霜打磨过的沉静,只是那沉静底下,是更深、更不见底的疲惫。

      青禾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沿着镜子里自己的轮廓虚虚地划了一遍,然后,她没有任何预兆地,猛地将镜子扣在了桌上。“哐当”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她站起身,动作不算快,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走到屋角那口红漆剥落的木箱前,打开,里面是几件她最好的行头——一件绣着繁复牡丹的织锦缎旗袍,一件水滑的杭绸褂子,还有几件颜色艳丽的衣裙,这些都是她往日里用来取悦恩客,或者说,用来换取银钱的战袍。

      她一件件拎起来,看也不看,直接丢在屋子正中的铜盆里,那件织锦缎旗袍落在盆底,金线牡丹在昏暗光线下挣扎着闪了一下,随即被其他衣物覆盖。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盒洋火,“嚓”的一声,微弱的火苗燃起,在她漆黑的瞳仁里跳跃,她蹲下身,将火苗凑近盆中那件绸褂的衣角。

      丝绸易燃,火舌立刻贪婪地舔舐上去,迅速蔓延,包裹住那些鲜艳的颜色,吞噬着精致的绣纹。

      焦糊味混着昂贵的熏香,形成一种怪异而难闻的气息,充斥了整个房间。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是暖色,却照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眼神也愈发冷了,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代表着她过去一切屈辱,虚浮与挣扎的华美,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化为漆黑的灰烬。

      火烧得差不多了,门被轻轻推开。

      莳花馆的鸨母,人称金三娘,扭着依旧纤细的腰肢走了进来,人未到,那股子浓烈的桂花头油味先冲散了焦糊气。

      “哎哟我的儿,真就这么烧了?怪可惜的,好歹能当几个钱……”金三娘捏着帕子,假意唏嘘,一双精明的眼睛却滴溜溜地转,落在桌上那个梨木匣子上。

      青禾没回头,依旧看着盆中残余的火星,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脏了的东西,留着膈应。”

      金三娘干笑两声,走到桌边,手指状似无意地抚过木匣“还是青禾你有志气,妈妈我啊,是真舍不得你……”话是这么说,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匣盖上。

      青禾这才站起身,转向她,她脸上残妆未净,却自有一股逼人的清冽:“妈妈,账都清了,赎身契我也核验过了,咱们两讫了。”

      金三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打开匣子,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元,白光光的,照得她眼底也泛起贪婪的光。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一枚枚地数,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数完了,合上匣子,抱在怀里,脸上才又重新堆起热络的笑:“清了,清了!往后啊,我的儿就是自由身了,天高海阔,享福去吧!”

      青禾没接话,只是拎起桌上那个蓝布包袱,包袱不大,里面只有几件素净的贴身衣物,一点私房体己,还有一支她早就准备好,却一直没机会戴的素银簪子。

      她不再看金三娘,也不再看这间困了她整整八年的屋子,抬脚就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笃笃”声,回荡在寂静的走廊,两旁的房门都紧闭着,姐妹们或许尚在梦中,或许早已醒来,正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能感受到那些门缝后面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或许还有一丝同为浮萍的悲凉,但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腰背挺得笔直。

      穿过前厅,那股子夜晚残留的酒气,烟味和劣质香水味更加浓烈,几乎令人作呕,她加快了脚步,伸手,推开了莳花馆那扇沉重大门的边门。

      外面是清冷的晨风,带着市井的烟火气,猛地灌了她满怀。

      天光已经大亮,街上渐渐有了人声,卖早点的小贩吆喝着,黄包车的铃铛叮当作响,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阳光有些刺目。

      她就站在莳花馆的门檐下,身后是醉生梦死的温柔乡,身前是茫茫未知的尘世路。

      一种巨大的,几乎让她站不稳的空虚感,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过去八年,每一个日夜,她都在盼着这一刻,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挣脱牢笼的狂喜,反而像是被人连根拔起的浮萍,轻飘飘的,没了着落。

      她攥紧了手里的蓝布包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包袱很轻,却是她全部的家当,和她全部的未来。

      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腿脚都有些发麻,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有煤灰味,有食物香气,也有马粪味,复杂而真实。

      她终于抬起脚,一步,踏下了莳花馆门前那三级石阶。

      高跟鞋落在微湿的青石路面上,发出与馆内截然不同的,实实在在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

      身影汇入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单薄,却带着一股子不肯回头的倔强,很快就被省城清晨的喧嚣所吞没。

      只有莳花馆门口那对红灯笼,在晨风里微微晃动着,像一双嘲弄又疲惫的眼睛,注视着她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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