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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城楼   第三章 ...

  •   第三章城楼

      一

      阮明珠开始频繁“偶遇”南宫覆雪。

      说是偶遇,其实是她摸清了规律。南宫覆雪每隔两三日,会乘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出府,去城南的茶摊坐一坐,去城西的书坊逛一逛,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马车里,沿着城根慢慢走一圈。

      阮明珠不知道她是在躲人,还是在等人。她也不问。

      她只是出现在那些地方。

      茶摊对面买一串糖葫芦,蹲在路边慢慢吃;书坊角落里翻那本将军的话本子,翻完一遍再翻一遍;城根的墙头上坐着,看她马车从底下经过,然后跳下来,若无其事地跟在后面。

      南宫覆雪没赶过她。

      有时候会掀开车帘,看她一眼。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让她跟着。

      有一回阮明珠跟得太近,被她逮个正着。

      “你是狗吗?”南宫覆雪问。

      阮明珠想了想,认真回答:“边塞有一种猎犬,追猎物的时候是不出声的。我爹说那才是好狗。”

      南宫覆雪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湖面,起了浅浅的涟漪。

      阮明珠看着那笑,心想,值了。当狗也值了。

      二

      那一日,南宫覆雪带她去了城楼。

      不是寻常的城楼,是西边角门边上的一座废楼,年久失修,平时没人来。楼梯窄而陡,木板踩上去嘎吱作响,阮明珠走在前头,伸着手往后探。

      “拉着。”她说。

      南宫覆雪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粗糙,温热,指节分明。

      她伸出手,握住。

      那只手收紧了,稳稳地牵着她往上走。

      阮明珠的手心很热,热得有点烫。南宫覆雪的手凉,被她握着,像是握着一块冰。可她没松开,她也没抽回。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爬上那座废楼。

      楼顶的风很大。

      阮明珠松开手,走到垛口边,往远处看。

      “你看,”她指着城外,“那边就是城外了。再往北走,就是边塞。”

      南宫覆雪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暮色四合,天边有一线残红,把城外的远山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和她闻惯的京城味道不一样。

      “边塞是什么样的?”她问。

      阮明珠想了想:“天很大,地很阔。站得高的时候,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能看见雁阵飞过去,能看见日落把整个天地都染红。”

      她转过头,看着南宫覆雪:“你没出过京城吧?”

      南宫覆雪摇摇头。

      “那你想不想出去?”

      南宫覆雪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阮明珠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

      “以后,”阮明珠说,“以后我带你去。去看大漠,去看长河,去看你从没见过的东西。”

      南宫覆雪低头,看着被她握住的手。

      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母亲说,等以后有机会,带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江南的烟雨,看看塞北的风雪,看看那些从书上看来的地方。

      后来母亲死了。

      那些地方,她一个也没去成。

      “南宫覆雪?”阮明珠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

      她站在那里,站在暮色里,站在风里。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一点不安,像是在担心自己说错了话。

      南宫覆雪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好。”她说。

      阮明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亮,比天边的残红还亮。

      三

      她们在城楼上坐到天黑。

      阮明珠给她讲边塞的事。讲大漠里的海市蜃楼,讲雁门关的落日,讲营帐里那些粗犷的汉子,讲她爹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的力道。

      南宫覆雪听着,偶尔问两句。

      “你娘呢?”

      阮明珠的语速顿了顿。

      “我没见过她。”她说,“生我的时候,难产,没了。”

      南宫覆雪看着她。

      阮明珠笑了笑,指着自己的眼睛:“我爹说我长得像我娘。就是这里,眼睛这里。他说我娘的眼睛也是这样的,亮亮的,像边塞的星星。”

      南宫覆雪看着她的眼睛。

      确实亮。像是边塞的星星落进了眼眶里,怎么都熄不灭。

      “你爹说得对。”她说。

      阮明珠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南宫覆雪看着她的笑,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风从城楼上吹过,把她们的衣角吹得飘起来。

      “南宫覆雪,”阮明珠忽然问,“你每天往外跑,家里不找你吗?”

      南宫覆雪的笑容淡了淡。

      “找。”她说,“所以我得回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

      阮明珠也跟着站起来。

      “下次什么时候出来?”

      南宫覆雪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点东西,阮明珠看不懂。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想见我?”南宫覆雪问。

      阮明珠想都没想:“想。”

      南宫覆雪没说话。

      片刻后,她伸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铜钱。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光滑,上头穿着一条红绳。

      “拿着。”她说,“下次我出来,会让人把这个给你。你见了,就来。”

      阮明珠接过那枚铜钱,握在手心里。

      铜钱凉凉的,却被她握得发热。

      “好。”她说。

      四

      那天夜里,阮明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那枚铜钱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对着月光看。

      很普通的一枚铜钱,和市面上流通的没什么两样。可上头穿着红绳,绳结打得很精细,像是被人戴了很久。

      她想起南宫覆雪递给她时,手指微微顿了顿。

      那一下,像是舍不得。

      她把铜钱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铜钱凉凉的,可她的心跳很快。

      她想,这人真怪。明明那么聪明,明明什么都算计,可递一枚铜钱给她的时候,眼睛里却是那种表情——像是怕她不要,又像是怕她要了之后会失望。

      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下。

      傻不傻,她想。

      我怎么会不要。

      五

      三天后,铜钱来了。

      是一个卖花的小姑娘送来的,说是有人让她把这个交给“住在驿馆的那个姐姐”。阮明珠接过铜钱,看了一眼——红绳换了个地方打结,比之前那个位置偏了一点。

      这是暗号。

      她换了身衣裳,就往外跑。

      小姑娘在后头喊:“姐姐,那个人说在城楼等你!”

      阮明珠头也不回,跑得比边塞的野兔还快。

      她跑到城楼底下,爬上那道窄陡的楼梯,推开破旧的木门——

      南宫覆雪站在垛口边,背对着她。

      暮色又来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阮明珠喘着气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来了?”南宫覆雪没回头。

      “来了。”

      阮明珠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城外,远山如黛,天边最后一抹残红正在褪去。

      “我小时候,”南宫覆雪忽然开口,“每次受了委屈,就想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看看天,看看云,看看那些看不见的远方。”

      阮明珠看着她。

      “可我跑不出去。”南宫覆雪说,“我娘死后,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跑不出去了。”

      阮明珠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想过跑吗?”她问。

      南宫覆雪转过头,看着她。

      暮色里,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井。

      “想过。”她说,“每天都在想。”

      阮明珠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

      “那我带你跑。”她说。

      南宫覆雪愣住了。

      阮明珠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字说得很认真。

      “等我学会了京城的规矩,等我攒够了银子,等我把那些想学的东西都学会了——我就带你跑。跑出京城,跑出这些墙,跑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她顿了顿。

      “你不是想看大漠吗?我带你去看。你不是想看长河吗?我带你去看。那些你从书上看来的地方,我全都带你去。”

      南宫覆雪看着她。

      暮色越来越浓,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边塞的星星,亮得像是能把所有的黑暗都照透。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问。

      阮明珠点点头:“知道。”

      “你知不知道南宫家是什么地方?”

      “知道。”

      “你知不知道带我跑会有什么后果?”

      “不知道。”阮明珠说,“但我不怕。”

      南宫覆雪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阮明珠看见了。

      “好。”她说,“我等着。”

      六

      那天夜里,阮明珠回到驿馆,又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想。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那些事。不知道要学多少规矩,要攒多少银子,要等多少年。

      可她知道自己想做到。

      很想。

      比任何时候都想。

      她想起南宫覆雪站在城楼上,看着远方的样子。

      那背影那么单薄,那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忽然想,如果这根弦断了,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

      她把铜钱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铜钱凉凉的,可她的心跳很快。

      快得像是边塞的马蹄声,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心上。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南宫府的深宅大院里,有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

      那个人手里也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

      和给她那枚一模一样。

      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二的东西。

      一枚给了她。

      一枚留给自己。

      南宫覆雪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那枚铜钱,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她只知道,方才城楼上,有人握着她的手说,我带你跑。

      她活到十八岁,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说要带她跑。

      从来没有人问她想不想去看外面的世界。

      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可以跑的人。

      只有她。

      那个从边塞来的、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

      只有她。

      南宫覆雪握着那枚铜钱,忽然弯了弯嘴角。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月光看见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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