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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街头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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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街头
一
阮明珠在驿馆住了三日,骨头缝里都腌出了霉味儿。
她试着在院子里打拳,刚拉开架势,就有小厮探头探脑地看,像看什么稀罕物什。她试着出门遛马,刚跨上马背,街上的行人就纷纷避让,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闯进瓷器店的野猪。
第四日,她终于忍不住了。
天不亮就起身,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溜出驿馆。她不骑马,不佩刀,就两条腿走,走哪儿算哪儿。
京城的清晨和边塞不同。边塞的清晨是风沙先醒,天地间一片苍茫的黄;京城的清晨是炊烟先醒,一条条巷子里飘着各色吃食的香气。
阮明珠循着香气走,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有个摊子,卖的是胡饼。一个老汉守在炉子边,一张张饼贴进炉膛,烤得两面焦黄。
阮明珠站在摊子前,看了半晌。
老汉抬头看她:“姑娘,来一张?”
她点点头。
老汉用油纸包了一张递过来。她接过,咬一口。烫,但香。芝麻的香,麦子的香,还有炭火烤出来的焦香。
她蹲在巷子边,一口一口吃那张饼。
边塞也有胡饼,但不是这个味道。边塞的饼硬,能硌掉牙,是为了耐放;京城的饼软,暄腾腾的,咬一口能甜到心里去。
“好吃。”她自言自语。
吃完饼,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二
巷子尽头是一条街。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挑担子的货郎、挎篮子的妇人、牵着小童的老妪,从一条条巷子里涌出来,汇成人流。阮明珠顺着人流走,眼睛不够使似的看两边——绸缎庄、脂粉铺、茶楼、酒肆,一家挨一家,招牌幌子挤挤挨挨。
她在一家脂粉铺前停下脚。
铺子里头站着几个年轻女子,正低头挑拣什么。柜台上摆着一排小盒子,盒盖揭开,露出各色的胭脂,红的、粉的、紫的,像是把天上的云霞揉碎了装进去。
阮明珠想起临行前,父亲塞给她一包银子,说:“到京城买点好东西。姑娘家,该打扮打扮。”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老茧还在,指节还是糙的。
她没进那家铺子。
往前走几步,是一家书坊。
这回她进去了。
书坊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阮明珠从这头走到那头,一本本看过去。她识字,是父亲教的,认得不多,但够用。她翻了翻几本书,都是些诗词歌赋,字印得密密麻麻,她看不进去。
正想走,忽然瞥见角落里有一本书,封皮上画着一个人,骑在马上,手里握着刀。
她抽出来,翻开。
是本话本子,讲的是一个将军的故事。她看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词,但看得懂打仗的场面。她蹲在书架边,一页一页翻,不知不觉就翻完了。
合上书,她才发现腿麻了。
她扶着书架站起身,一瘸一拐往外走。
走出书坊,阳光晃得她眯起眼。街上更热闹了,人流比方才还密。她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三
街对面,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
月白的衫子,素净的面容。
阮明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南宫覆雪。
她下意识想喊,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就站在书坊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
马车停在对面,不是她上次看见的那辆。这辆更朴素些,没有南宫家的标识,混在街边的车马里,毫不起眼。
南宫覆雪没有下车。她只是坐在车里,掀着车帘,往街边看着什么。
阮明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街角有个茶摊,几张破旧的桌椅,坐着几个粗衣短打的汉子。他们在喝茶,眼睛却四处瞟着,不像是在等人,倒像是在盯着什么。
南宫覆雪的目光从那几人身上掠过,又移向街的另一头。
阮明珠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书坊的门廊里,把自己藏在阴影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只是一种本能——在边塞长大的本能。看见有人在盯梢,看见有人在躲避,第一反应是别被发现。
南宫覆雪放下车帘。
马车动了,缓缓朝街那头驶去。
阮明珠犹豫了一瞬,抬脚跟了上去。
四
马车走得不快,在人群里穿行。阮明珠不远不近地跟着,隔着三五丈的距离。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心里有个声音说:跟上去,看看她要去哪儿。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
阮明珠跟进去,却发现巷子空荡荡的——马车停在前头,车夫不见了,车帘垂着,一动不动。
她愣住了。
“跟了一路了,不进来坐坐?”
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清清淡淡的。
阮明珠的脸腾地红了。
她站在巷子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车帘掀开,南宫覆雪探出半边脸,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点笑意,很淡,但确实有。
“上车。”她说。
阮明珠上了马车。
车里和那日一样,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燃着香。南宫覆雪靠坐在里侧,膝上盖着一张薄毯,手里空空,没有握书。
阮明珠在车门口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马车动了。
“你怎么知道我跟着?”阮明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南宫覆雪看了她一眼。
“你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声音很大。”
阮明珠:“……”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心想边塞的风沙果然把她的耳朵吹糙了。
“方才那些人,”阮明珠忍不住问,“是什么人?”
南宫覆雪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南宫家的人。”她说,语气很平。
阮明珠愣住了。
“你家里的人……盯着你?”
南宫覆雪没说话。
阮明珠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日宫宴后,她在殿门口看见的那道背影。匆匆离去,鞋边沾着泥。
“你那天,”阮明珠问,“也是急着回去应付他们?”
南宫覆雪抬起眼,看着她。
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样。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问什么。
“你怎么知道?”她问。
阮明珠指了指她的鞋:“鞋边有泥。那天我看见的。”
南宫覆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片刻后,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阮明珠看见了。
“你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个的人。”南宫覆雪说。
五
马车走了一段,停下来。
车帘掀开,阮明珠往外一看,愣住了。
是那家面摊。
就是她前几日吃胡饼的那条巷子口,那个破旧的面摊。
南宫覆雪已经下了车,站在车边看她。
“不是要请我吃饭?”她说,“上次说的。”
阮明珠赶紧跳下车。
两个人坐在面摊的破旧桌边,老板娘端上两碗面,热气腾腾。
阮明珠偷眼看南宫覆雪。她坐在油腻的长凳上,月白的衫子衬着褪色的桌面,怎么看怎么不搭。可她神色如常,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吗?”阮明珠问。
南宫覆雪点点头。
阮明珠松了口气,埋头吃自己的。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你怎么知道这家面摊?”
南宫覆雪的筷子顿了顿。
“小时候,娘带我出来吃过。”她说。
阮明珠想起她上次说过这话。那时她没敢问,现在还是不敢问。
可南宫覆雪自己开口了。
“我娘是崔家的嫡女。”她说,声音很轻,“她活着的时候,常带我溜出来。坐这种破旧的面摊,吃这种粗面。她说,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阮明珠听着,没说话。
“后来她死了。”南宫覆雪说,“死得很不甘心。”
阮明珠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为什么?”
南宫覆雪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因为她想救一些人。”她说,“救那些没人愿意救的人。然后她碰了一些人的利益,那些人就让她死了。”
阮明珠沉默了。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边塞的仗好打,敌人的刀明着来,看得见躲得开。京城的仗不好打,刀子藏在暗处,什么时候捅过来都不知道。
“你娘……”阮明珠想了想,“是个好人。”
南宫覆雪看着她。
“是。”她说,“可她死了。”
阮明珠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握着筷子的手上。
那只手很凉。
南宫覆雪低头,看着她的手。
粗糙,有老茧,温热。
她没有抽回来。
六
吃完面,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
天色渐晚,铺子一家家开始上门板,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阮明珠走在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她有很多话想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阮明珠。”南宫覆雪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帮你吗?”
阮明珠想了想:“因为你心好。”
南宫覆雪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阮明珠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不是。”她说,“因为我需要你。”
阮明珠愣住了。
南宫覆雪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你爹是阮大将军,你手里有二十万边军的势。你刚进京,谁都想拉拢你,谁都想踩你。我帮你,是因为我想让你站在我这边。”
阮明珠听着,没说话。
南宫覆雪继续说:“我帮你解围,是算计好的。我知道你在那里,我知道有人会找你麻烦,我等着那一刻出现,然后出手。”
她顿了顿。
“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夜风从巷子口吹进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
阮明珠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哦。”她说。
南宫覆雪愣住了。
“就……哦?”她问。
阮明珠点点头:“你说完了?”
南宫覆雪看着她,像看着一个看不懂的人。
阮明珠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
“你算计我,可你还是把那块糕点吃了。”她说,“你算计我,可你还是告诉我了。”
她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走,对不对?”
南宫覆雪的睫毛颤了颤。
阮明珠忽然想起小时候,边塞有一种野狐,受了伤会躲起来,不让人靠近。你要是硬追,它就跑了。可你要是不追,它就在暗处偷偷看着你。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走。”她说,“你让我走我也不走。”
南宫覆雪看着她,没说话。
可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七
那天夜里,阮明珠回到驿馆,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她想起南宫覆雪站在巷子里,眼眶微红的样子。
想起她说“因为我需要你”时的语气。
想起她说“从头到尾,都是算计”时,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算计。
那是怕。
怕说出来之后,人会走。
阮明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这人真傻。
算计就算计呗。
边塞的人不也互相算计?可算计完了,还是一起喝酒,一起打仗,一起把后背交给对方。
她算计算计我,我还怕她不算计呢。
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南宫覆雪说她娘死了。说她救了一些人,然后死了。
那她想救的人里,有没有她娘想救的那种人?
她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南宫府的深宅大院里,有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
那个人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往后的许多年里,她会无数次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巷子里,她红着眼眶的样子。
想起她说“我需要你”时,那一点藏不住的颤抖。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