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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五 章 长明灯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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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长明灯
一
南宫家的祭祖大典,三年一度。
这一日,散落在各地的南宫族人都会赶回京城,齐聚老宅,祭祀先祖。祠堂的门从清晨开到日落,香烟缭绕,钟鸣鼎食,一派煊赫气象。
南宫覆雪站在祠堂正中央,手中捧着祭文。
她是南宫家的嫡长女,是这一代的话事人。祭祖大典由她主持,这是规矩,也是荣耀。
可她站在这里,却觉得自己像一件摆在神龛里的器物。
供人瞻仰,供人议论,唯独不像是个人。
“覆雪。”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南宫覆雪微微侧身,看见三叔公拄着拐杖走过来。老人家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还精明得很,看人时像在掂量什么。
“三叔公。”她微微欠身。
三叔公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这几年,南宫家在你手里,确实比从前更兴旺了。”
“三叔公过誉。”
“不是过誉。”三叔公摆摆手,“是实话。你十二岁接手家业,如今八年了,里里外外都服你。不容易。”
南宫覆雪垂着眼睛,没说话。
三叔公看了她一会儿,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你得有个准备了。”
南宫覆雪抬起眼。
“太子今年十七了,圣上正给他选妃。”三叔公压低了声音,“贵妃那边透出话来,想在京中贵女里挑个合适的。咱们南宫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南宫覆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叔公的意思是——”
“你是南宫家的嫡长女,才貌双全,家世显赫,配太子,绰绰有余。”三叔公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件事,族里已经议过了。大家都觉得,该是你。”
南宫覆雪沉默了片刻。
“三叔公,”她说,“太子选妃,是圣意。咱们做臣子的,不好——”
“覆雪。”三叔公打断她,声音里带了点不悦,“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南宫家能有今日,靠的是什么?是靠每一代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你十二岁就懂的道理,如今十八了,反倒不懂了?”
南宫覆雪垂下眼睫。
“我明白。”
“明白就好。”三叔公的脸色缓和了些,“这事不急,你慢慢想。不过——”
他顿了顿,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听说你这阵子,总往外跑。跟那个阮家的丫头走得很近?”
南宫覆雪的脊背微微一僵。
三叔公看着她的反应,哼了一声。
“边塞来的野丫头,不懂规矩,没见过世面。打发时间也就罢了,别太当真。”他的语气淡淡的,“咱们这样的人家,交朋友,也是要看人的。她对你,对南宫家,有什么用?”
南宫覆雪没说话。
三叔公拍了拍她的肩,拄着拐杖走了。
她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二
祭祖大典还在继续。
族人依次上前,焚香,叩拜,念诵祷词。香烟越来越浓,熏得人眼睛发涩。南宫覆雪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一从眼前掠过。
大伯父,二叔,四叔,五姑母,六堂兄……每一个人都对她笑,每一个人都说“覆雪辛苦了”,可那些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她看得分明。
有人想借她攀附太子。
有人想看她从家主的位置上跌下来。
有人巴不得她嫁出去,好给自己腾位置。
她看得分明。
可她能说什么?
她是南宫家的嫡长女。她十二岁就接管了家业。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了八年,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藏到连自己都看不清。
可是此刻,站在这香烟缭绕的祠堂里,听着那些或真或假的祝福,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极了。
她微微侧过头,往祠堂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她的弟弟,南宫奕。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还没长足,站在门边,像一棵刚抽出新芽的小树。他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担忧。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那些长辈们在打什么主意,知道她此刻站在这里承受着什么,知道她不能说不,不能反抗,只能像一尊泥塑木雕一样,承受所有的打量和掂量。
可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也做不了。
南宫覆雪收回目光,垂下了眼睛。
她不能让他担心。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还能真心相待的人了。她得撑住。
“覆雪啊。”
又一个长辈走过来。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挂好了得体的微笑。
三
祭祖大典结束,已是黄昏。
族人陆续散去,祠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南宫覆雪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一排排牌位,沉默了很久。
香烟还在袅袅升起,把那些名字氤氲得模糊不清。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南宫公讳某某之位,南宫母某氏之位,南宫公讳某某之位,南宫母某氏之位……
没有她娘的名字。
她娘姓崔,是崔家的嫡女,是一个教过无数孩童读书识字的夫子,是一个为了救清泉寨上百名百姓、甘愿得罪权贵的人。
可她的牌位,进不了南宫家的祠堂。
因为她死的时候,南宫家说她“有辱门楣”。因为她做的事,触碰了太多人的利益。因为她让南宫家“难做”了。
所以她没有牌位。
所以逢年过节,她只能去静安寺,对着那一盏长明灯,烧一炷香。
南宫覆雪转身,朝外走去。
“姐姐。”
南宫奕追上来,站在她面前,欲言又止。
南宫覆雪看着他。少年的眉头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没事。”她说,“回去吧。”
“可是——”
“回去。”
南宫奕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姐,”他说,“你别听他们的。你不想嫁,就不嫁。我……我以后长大了,我来养你。”
南宫覆雪愣住了。
片刻后,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她说,“我等着。”
南宫奕还想说什么,可她已经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一步也没有停。
走到二门时,一个小厮匆匆跑来,递上一张纸条。
南宫覆雪展开,看了一眼。
上头只有两个字:城楼。
是阮明珠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狗爬的一样。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对身边跟着的侍女说:“去告诉那边,今日我身子不适,不出去了。”
侍女应声去了。
南宫覆雪把那张纸条一点点撕碎,塞进袖子里。
她不能去。
今日她不能去。
今日她要是去了,明日就会有更多的人盯上阮明珠。
她往内院走去,一步比一步沉重。
走到月亮门前,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褪去,暮色四合。
她想起城楼上那个人,或许正在等她。
等不到,她会失望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去。
四
静安寺在城西,离南宫家不算近。
南宫覆雪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没有带任何人,独自一人,从那道角门出来,穿过两条暗巷,绕了很远的路。
寺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她推门进去,穿过空荡荡的院子,走进偏殿。
偏殿角落里,供着一排长明灯。
每一盏灯,都代表一个亡故的人。灯火摇曳,把那些名字照得明明灭灭。
南宫覆雪走到最里边那一盏前,停下脚步。
那盏灯的灯盏上,刻着两个字:崔氏。
没有名字。只有崔氏。
她娘的名字叫崔婉宁,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婉兮清扬,宁和致远。可这盏灯上,只配刻“崔氏”两个字。
她在那盏灯前站了很久。
灯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单薄的。
“娘。”她轻轻开口。
声音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回响,又被黑暗吞没。
“我又来了。”
她在那盏灯前坐下,也不管地上凉不凉,就那么坐着,抱着膝盖,像小时候那样。
“今天祭祖。”她说,“祠堂里很热闹。来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三叔公说,让我嫁给太子。”
她顿了顿。
“他说,南宫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说我是嫡长女,该是我。”
她看着那盏灯,灯焰微微跳动。
“他还说,让我离阮明珠远一点。说她是边塞来的野丫头,对家族没有帮助。”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
“娘,我好累。”
偏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灯焰偶尔噼啪一声。
“他们说我是家主,说我风光,说我八年来把南宫家治理得蒸蒸日上。可是娘,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不是南宫家的嫡长女,如果我能像她那样,生在边塞,长在旷野,该有多好。”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她给我讲大漠,讲长河,讲日落的时候天地都是红的。她说以后带我去看。娘,我想去。我想去看看她说的那些地方。可是我出不去。我是南宫覆雪,我是南宫家的嫡长女,我出不去的。”
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地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印记。
“他们说家族不需要无用的人。可是娘,什么是有用?什么又是无用?你当年救那些孩子的时候,他们说你无用。可那些孩子活下来了,他们长大了,他们会永远记得,有一个叫崔婉宁的夫子救过他们。这难道是无用吗?”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哭出声。
在这空荡荡的偏殿里,在这盏长明灯前,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绷着了。
“我想你,娘。”她说,“我好想你。”
“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好像……遇见了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那盏灯,泪流满面。
“她叫阮明珠。就是那个从边塞来的姑娘。她……她不一样。她看我,和别人不一样。她不是看南宫家的嫡长女,不是看这个位置,她是看我。”
“她给我糖吃。她握着我的手,说以后带我去看大漠。她说我不用一个人扛着。”
“娘,我害怕。”
“我怕她是真的。我怕她是假的。我怕她知道了我是谁之后会走。我怕我靠她太近,会害了她。”
“可我……可我舍不得。”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娘,我该怎么办?”
长明灯静静地燃着,没有回答。
五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南宫覆雪浑身一僵。
她来不及擦眼泪,来不及收敛情绪,就那么狼狈地转过头去。
然后她愣住了。
阮明珠站在偏殿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从下往上照,把她脸上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心疼,不忍,还有一点点无措。
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听到了多少?
这些问题在南宫覆雪脑子里转了一圈,可她一个都问不出口。她只是看着她,满脸泪痕,狼狈至极。
阮明珠放下灯笼,走过来。
她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
“我……”南宫覆雪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可一张嘴,声音都是抖的。
阮明珠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那袖子是粗布的,糙得很,擦在脸上有点疼。可南宫覆雪没有躲。她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笨拙又认真的动作,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心疼。
眼泪又涌出来。
阮明珠的袖子擦不及,越擦越多。
最后她不擦了。
她跪下来,跪在她面前,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南宫覆雪僵住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
这个怀抱和别人的不一样。不是那种虚浮的、礼节性的拥抱,是那种真真切切的、想要把你护在怀里的拥抱。带着边塞的风沙气息,带着粗布衣裳的糙感,带着一种让人想要沉溺的暖意。
阮明珠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慢慢的,轻轻的。
像小时候,她娘哄她睡觉时那样。
南宫覆雪的眼泪决了堤。
她伏在她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阮明珠不说话,只是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偏殿里静静的,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过了很久很久,哭声终于渐渐停了。
南宫覆雪从她肩头抬起脸,眼睛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她想说什么,可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来。
阮明珠看着她,忽然弯了弯眼睛。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块饴糖。
她拈起那块糖,递到她嘴边。
“我娘说,”她轻声说,“吃糖就会忘记那些痛苦了。”
南宫覆雪看着那块糖,愣住了。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很小的时候,她娘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哭着跑去找娘。她娘抱起她,给她吹了吹伤口,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塞进她嘴里。
“吃糖就不疼了。”她娘说。
后来呢?
后来她娘死了。
后来再也没有人给她糖吃了。
她看着眼前这块糖,看着递糖的那只手——粗糙,有老茧,指节分明。和她娘那双温软的手不一样。可那眼神是一样的,那语气是一样的,那笨拙的温柔是一样的。
她张开嘴,把那块糖含进嘴里。
甜的。
很甜。
甜得眼泪又涌上来。
阮明珠看着她,又弯了弯眼睛。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她新涌出的泪。
“没事了。”她说,“我在呢。”
六
南宫覆雪看着眼前这个人。
她就那样跪在自己面前,跪在冰凉的地上,满身尘土,毫不在意。
她忽然想起三叔公说的话。
“她对你,对南宫家,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呢?
没有用。
一点用都没有。
她不是权贵,不是世家,手里没有她需要的东西。她只是边塞来的一个傻姑娘,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跪在她面前,用袖子给她擦泪,把糖喂进她嘴里,说“我在呢”。
南宫覆雪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我在呢”。
从来没有人。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粗糙,温热,有力。
她握着,没有松开。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声音还有点哑。
阮明珠笑了笑:“你上次说,你娘在静安寺。我就猜,你难过的时候会来。”
南宫覆雪愣住了。
她只是随口提过一次。在面摊上,提了一句“我娘死后,我常去静安寺看她”。
她记在心里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南宫覆雪问。
阮明珠沉默了一下。
“来了一会儿。”她说。
南宫覆雪明白了。
她都听到了。听到她哭,听到她说害怕,听到她说舍不得。
她垂下眼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阮明珠却忽然开口了。
“南宫覆雪。”
南宫覆雪抬起头。
阮明珠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认真得不像话。
“你刚才说,怕我是真的,也怕我是假的。”她说,“我不知道我算真的还是算假的。我只知道,我想带你去看大漠,是真的。我想带你去看长河,是真的。我想让你不用一个人扛着,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
“你说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南宫覆雪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阮明珠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你娘的事,我知道了。”她说,“你娘是个好人。好人不会白死。那些她救过的孩子,长大了,会记得她。我也记得她。”
南宫覆雪的眼泪又落下来。
可这一次,不是苦的。
“还有,”阮明珠说,“你想跑的事,我没忘。我还在学规矩。等我学会了,攒够了银子,我就带你跑。”
她笑了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所以,你别怕。”
南宫覆雪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七
那天夜里,阮明珠陪她在偏殿坐了很久。
两个人并排坐着,对着那盏长明灯,谁也没说话。
后来阮明珠把灯笼灭了,偏殿里只剩那一盏灯火。光影摇曳,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阮明珠。”南宫覆雪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怎么找到这儿的?”
阮明珠笑了笑:“我去了南宫府门口等着。”
南宫覆雪一愣。
“我看见你从角门出来,就跟了一路。”阮明珠说,“跟丢了两回,绕了好多冤枉路,才找到这儿。”
南宫覆雪看着她。
“等了多久?”
阮明珠想了想:“也没多久。太阳落山的时候去的,等到天黑。”
南宫覆雪的心揪了一下。
太阳落山到天黑。
她在祭祖大典上站着的时候,她在祠堂里听那些人的时候,她在二门口撕掉那张纸条的时候——这个人一直在外面等着。
“你……怎么不让人告诉我?”南宫覆雪问。
阮明珠看着她,眼睛在灯火里亮亮的。
“你不是让人传话说身子不适吗?”她说,“那肯定是有事来不了。我等着就是了。”
南宫覆雪沉默了。
良久,她轻轻把头靠在阮明珠肩上。
阮明珠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偏殿里静静的,只有长明灯在燃。
“阮明珠。”南宫覆雪说。
“嗯?”
“那块糖……很甜。”
阮明珠弯了弯嘴角。
“我娘做的。从边塞带来的,只剩这一块了。”
南宫覆雪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给我吃了,你自己呢?”
阮明珠笑了笑,笑得很轻。
“我看着你吃,比我自己吃还甜。”
南宫覆雪没说话。
可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长明灯静静地燃着,照着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
那是很久以来,南宫覆雪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虽然不是在床上,虽然是在冰凉的地上,虽然身边只有一盏灯和一个人。
可那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愿意等她。
还有一个人愿意给她糖吃。
还有一个人跪在她面前,说“我在呢”。
她靠在那个人的肩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没有祠堂,没有逼婚,没有那些吃人的脸。
只有大漠,长河,和一片无边无际的天。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