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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宫宴     第 ...

  •   第一章毒酒穿肠

      ---

      热。

      从喉咙烧到五脏六腑,再从四肢百骸灼回心口,像被人活生生架在火上烤。

      阮明珠想睁眼,可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耳边的声音模模糊糊,有嘲笑,有鄙夷,有得意……

      “喝了这杯酒,阮家最后一个孽障,也就干净了。”

      她猛地睁开眼,双手暗暗紧了几分。

      入目是雕梁画栋,是满殿的灯火辉煌,是珠翠满头、华服加身的贵女们,正围着她的麦饼,笑得花枝乱颤。

      “哟,这是什么?军粮?阮将军还真是实在,来参选东宫太子妃,居然带这个?”

      一只绣鞋踩上来,狠狠碾在麦饼上。饼渣混着泥土溅了满地。

      阮明珠愣愣地看着那只脚,又看看自己的手——细嫩光滑,没有牢狱里磨出的血痂。

      这是……重生?

      她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殿内。

      博陵崔氏的嫡女端坐在太子身侧,端庄温婉,眼底却藏着看透一切的冷意;七公主缩在殿角,瘦小的身影几乎要融入阴影里;还有人群外,一袭月白襦裙的女子,正垂眸品茶,仿佛周遭的一切与她无关。

      那女子的脸,和她临死前脑海里那张模糊的脸,一模一样。

      阮明珠的呼吸停了半拍。

      “阮大小姐,怎么不说话了?”

      这张脸,她认识。

      安平侯府的嫡女苏清瑶,当年第一个站出来指证她父兄“通敌”的人——此刻正捏着一块麦饼,踩在脚下碾了碾,抬头对周围的贵女们笑道:“东宫选妃宴上,带你那雁门关的军粮?笑死人了,如此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竟还有人拿这玩意儿当宝贝,真是边塞来的粗鄙之人,连规矩都不懂。”

      麦饼碎了一地,而安远侯嫡女苏清瑶似乎还要不依不饶。她没去理会。

      阮明珠低头,看见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腕,看见身上那件没沾血的襦裙,看见案几上摆着的那碟麦饼——那是她出门前,父亲亲手塞给她的。

      “带在路上吃,宫里那些金贵东西,你吃不惯。”

      阮明珠的手指开始颤抖。

      这是……东宫选妃的宫宴。

      广元三年,三月初九。

      她父兄战死前的三个月。

      她被赐死前的……一整年。

      “哟,阮大小姐这是怎么了?”苏清瑶掩着嘴笑,“不会是看到自己的宝贝军粮被踩了,心疼得说不出话了吧?也是,边塞长大的,没见过世面,这一碟麦饼,怕是比她的命还……”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阮明珠低下头,看着地上被踩碎的麦饼。

      上辈子她是怎么做的来着?对了,她拔剑了。剑锋出鞘三寸,吓得贵女们花容失色,然后第二天,满京城都在传“阮家女无状莽妇,当众拔剑欲伤贵女”。那成了攻讦阮家“家教不严”的第一把柄。

      她这辈子要是再拔剑,就是头猪。

      阮明珠蹲下身,在众人的笑声里,不紧不慢地捡起半块还算完整的麦饼。她吹了吹上面的土,抬眼时,眼底带着看透生死的悲悯。

      “你说的对!”

      她的声音不大,却莫名让笑声顿了一顿。

      苏清瑶愣住了:“你说什么?”

      阮明珠站起身,弯腰捡起地上半块还算完好的麦饼,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

      周围的贵女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想起上一世的自己因为说了那些话,在父兄被构陷时成为了助燃的一把火,可重活一世,她还是想说。

      “我说你说得对。”阮明珠把麦饼放在掌心,垂眸看着它,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一碟麦饼,确实比我的命重要。”

      苏清瑶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

      阮明珠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她的唇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看得人后背发凉。

      “诸位生于锦绣堆,长于深宅里,一辈子见的只有四角院墙,笑我粗鄙——”她顿了顿,轻笑出声,“我却笑诸位,终其一生不过是笼中金丝雀,连风吹麦浪、大漠孤烟都未曾见过。何其可怜。”

      空气像是凝固了。

      贵女们面面相觑,有人脸上挂不住,想要发作,却又被她那眼神镇住,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

      苏清瑶脸色涨红,恼羞成怒,正要开口——

      “诸位说笑了。”

      一道清泠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炭火上,把所有的燥意都压了下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露出说话的人来。

      月白襦裙,墨发披肩,眉目如远山含黛,眼底却藏着与这闺阁格格不入的沉静锋芒。

      南宫覆雪。

      阮明珠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名字,这个人的脸,她在临死前的那个夜里,听人提起过——唯一给狱中她送过御寒棉衣的人,因暗中相助阮家被家族放弃,禁足家庙郁郁而终。

      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眼底带着光。

      南宫覆雪走到苏清瑶面前,垂眸看了一眼地上被踩碎的麦饼,又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

      “这麦饼是雁门关守军的军粮,阮将军父子靠它守了大周三年边境,挡了乌托十数次南下。”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道朝廷的奏报,“诸位脚下踩的不是饼,是边关数十万将士拿命护着大周的底气。”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慢此饼,便是轻慢边关数十万浴血的将士。这话传到太后与陛下耳中——”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苏清瑶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惨白。

      南宫覆雪没再看她,转身对阮明珠微微颔首:“阮小姐,久仰。”

      阮明珠看着她的眼睛,看见那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不是世家贵女惯常的矜持或倨傲,而是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可她一个深闺嫡女,哪来的尸山血海?

      阮明珠压下心底的惊疑,抱拳回礼:“多谢。”

      “不必。”南宫覆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到阮明珠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举手之劳。”

      她说罢转身,月白的裙摆在殿中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人群里。

      周围的气氛松了下来,贵女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却再没人敢上前找阮明珠的麻烦。苏清瑶吃了瘪被人扶着退到一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知在想什么。

      阮明珠站在原地,捏着那半块麦饼,指尖陷进饼里。

      南宫覆雪。

      上一世,她在狱中收到那件棉衣时,曾问过送饭的婆子是谁送的。婆子只说:“是个姑娘,托人带的,不让说名字。”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叫南宫覆雪,为了送那件棉衣,被家族发现她暗中相助“罪臣之女”,禁足家庙,郁郁而终。

      可她死前,分明听人说起——南宫覆雪被禁足后,一直活到了五年后,才病逝的。

      这一世,她重生在宫宴上。

      那南宫覆雪呢?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眼底那种眼神,又是从何而来?

      阮明珠攥紧了手中的麦饼,碎屑从指缝里簌簌落下。

      ---

      珠帘之后,有人放下了茶盏。

      “那个姑娘,是谁家的?”

      身边的宫女凑上来低声道:“回娘娘,是南宫家的嫡长女,名唤覆雪,京中出了名的才女。”

      “南宫家……”王皇后靠在软枕上,目光透过珠帘,落在那个刚刚替人解围的女子身上,“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倒不像是个深闺女子能说出来的。”

      宫女赔笑:“到底是世家教养出来的,眼界自然不同。”

      “世家教养?”王皇后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世家教养出来的,该是只知吟风弄月、不知人间疾苦的金丝雀。可你看她方才那眼神,像金丝雀吗?”

      宫女不敢接话。

      王皇后收回目光,落在另一个方向——那个一身素净、孤零零站在人群外的阮明珠身上。

      “阮家的丫头,倒是个有骨气的。”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就是不知道,这骨气能撑多久。”

      宫女试探着问:“娘娘,那赐婚的事……”

      “急什么。”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边关的消息还没到,等人死了,再赐也不迟。”

      宫女低头,不敢再问。

      珠帘之后,一片死寂。

      珠帘之外,歌舞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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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明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场宫宴的。

      她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贵女们一个个上去献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争奇斗艳,像一群开屏的孔雀。她听见有人小声议论她——“那个边塞来的,怎么不去献艺?”“人家只会舞刀弄枪,哪敢上台丢人现眼?”“也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阮明珠没有动。

      她看着那些人的脸,脑子里却在拼命回想上一世的事。

      三个月后,父兄战死。

      半年后,满门抄斩。

      一年后,她被赐死。

      这些人的脸,她一个一个都记得。谁踩过她一脚,谁落井下石过,谁在她被押上刑场时站在路边看热闹——她都记得。

      可她要的不是报仇。

      至少,不只是报仇。

      她要救父兄的命,要破那个构陷的局,要查清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而要做到这些,她就不能像上一世那样,一上来就把所有人都得罪光。

      她得忍。

      忍到找到那个人的时候。

      “在想什么?”

      一道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阮明珠猛地回神,转头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南宫覆雪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殿中央正在跳舞的贵女身上,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阮明珠压下心底的惊疑,压低声音:“你过来做什么?”

      “过来看看你。”南宫覆雪的声音同样低,唇边的笑意却深了几分,“方才那番话,说得挺好的。我还以为你要拔剑呢。”

      阮明珠心里一惊。

      她怎么知道自己会拔剑?

      上一世,她确实拔了剑。

      可这一世,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我为什么要拔剑?”阮明珠面上不动声色,“不过是几句闲话,还犯不上。”

      “是吗?”南宫覆雪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那你方才捡麦饼的时候,手为什么在抖?”

      阮明珠语塞。

      南宫覆雪收回目光,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能忍,是好事。可有时候,忍得久了,会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忍。”

      她说完站起身,低头看着阮明珠,声音忽然放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阮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阮明珠抬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笃定的笃信——仿佛她真的见过自己,在某个已经过去、却又未曾到来的时空里。

      阮明珠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七公主和亲的旨意下来了!”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南宫覆雪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阮明珠坐在原地,看着她月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指尖攥紧了袖口。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上一世,这个人送了她一件棉衣。

      而那件棉衣,是她临死前,唯一的暖。

      ---

      殿角,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柱子后面,看着方才那一幕。

      那是七公主李知澜,当朝最不受宠的公主,生母早逝,在这深宫里像一棵没人管的野草。她方才听见那些贵女们议论,听见那个边塞来的姑娘说出“笼中金丝雀”那番话,听见南宫覆雪替她解围——

      她忽然有点羡慕。

      羡慕她们敢说敢做,羡慕她们有人撑腰。

      不像她,再过三个月,就要被送去乌托和亲了。

      “公主,您在这儿做什么?”身边的宫女小声问。

      李知澜收回目光,低下头,声音轻轻柔柔的:“没什么,就是看看。”

      看看她们。

      记住她们的样子。

      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

      宫宴还在继续,天已经黑了。

      阮明珠不想再在那里继续呆着,索性趁着酒意走出殿门,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她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被汗浸透了。

      活着的感觉,太真实了。

      阮明珠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个月白身影。

      南宫覆雪……她在上辈子因她而死,这辈子又来替她解围。她到底是什么人?她说的“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也——

      “阮小姐。”

      一个低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阮明珠睁开眼,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她面前。是七公主李知澜,缩在殿角那个。

      “公主?”阮明珠要起身行礼,被李知澜按住了。

      “别动。”李知澜飞快地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方才听见王皇后的人说话,她们要在偏殿对南宫姐姐下手。你……你若是想还她的人情,就去御花园假山那边等着。”

      阮明珠瞳孔微缩:“什么?”

      李知澜已经把一张纸条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走,身影很快融进人群里。

      阮明珠低头看那张纸条——上面画了个简单的方位图,假山的位置,画了个圈。

      她攥紧纸条,抬眼看向殿内。

      南宫覆雪正被几个宫女簇拥着往偏殿方向走,脚步有些踉跄,像是……被人扶着走。

      阮明珠霍然起身。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这是陷阱还是机会,不知道救了南宫覆雪之后,事情会朝什么方向发展——

      她只知道,上辈子,南宫覆雪因她而死。

      这辈子,她绝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

      她大步朝御花园走去。

      身后,丝竹声声,觥筹交错,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一幕。只有珠帘之后,卢太后放下茶盏,淡淡吩咐身边的宫女:

      “去查查,那个替阮家丫头说话的女子,是什么来路。”

      宫女应声而去。

      珠帘微动,太后望着殿内灯火通明处,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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